“那位朋友能在官府里說上話,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你若要謝謝他,他家里什么都不缺的。我也替你覺得難辦,于是問了他呀,‘勞煩了你一個大忙,欠了好大一個人情,可怎么還呢?’他想了想,說是家里缺了個姑娘。”老夫人說完,拿眼瞅著秦艽,努力想看清她的神色變化。
秦艽一時是懵的,腦海里旋轉(zhuǎn)著老夫人的這句話,似乎是明白了,又怕誤解了,勉強開口問道:“那位的意思是……莫不是要我拿自個兒去換陳皮吧?”
“小娘子冰雪聰明,一點就透。”老夫人一臉滿意,眼睛里閃爍著得逞的光芒。
秦艽心里卻涼了下來,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不知我是哪里得了那位的意?費如此周折?”
“周折?這些對他來說,不算是周折。不過是抬抬手的事兒。如何,你做何打算?”
秦艽按耐住驚慌,暗想自己并不是多么花容月貌的美人,年紀(jì)又還小,又想或許還有它意,于是問道:“這‘缺個姑娘’,不知姑娘去了是做什么的。”
老夫人倒顯出了拿不定的神色來:“他是這樣說的,具體做什么,也是你跟著去了,就知道了。”
這下,秦艽覺出了幾分機遇:若是不靠那位救陳皮,陳皮早晚是個被槍斃的。若我去了,或許他還瞧不上我,或許我還能逃走,或許陳皮還能來救我……左右是賺的。總之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先應(yīng)付著,將陳皮從牢里提出來才是要緊事。
“我明白了。恩人這么說,我去便是。只有一點,不見陳皮出獄,我是不會去的。別想著唬我,若不親眼見到,我是不信的?!?br/>
老夫人得了答案,心里一定:“你拿了主意就好。我回去回個話,其余改日細(xì)談?!?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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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回了府,徑直去了客院,還沒到院門口,道上遇見解老舅,他正坐在亭子里乘涼,見老夫人回來了,忙迎上去:“這次勞累大姐了。”
“難得有我?guī)蜕厦Φ牡胤?,不礙事。只是那位到底是個什么身份,怎么就一定要趁人之危?我說,咱們家也不是不能救人的,小娘子年紀(jì)還小,看著怪可憐,不然……”老夫人不知內(nèi)情,倒有些猶豫起來。
“我這樣做自有道理。其中內(nèi)情不好叫太多人知曉,大姐照做便是。”解老舅只搖搖頭。
“罷了。你做的生意本就難得,許多彎彎道道我也不懂。要如何幫你,還是聽你的??偛荒茏屚馊藟牧俗约业纳狻!?br/>
“是,你明白就好,總歸是對自家好的事……那邊是怎么個情況?“
老夫人也不耽擱:“按你說的問了。小娘子沒想太多,便說了,只要能救陳皮,自然是能答應(yīng)條件的。倒是情深得很。”
老夫人還在感慨,解老舅得了信,便要馬不停蹄地進(jìn)客院去。
“我知曉了。天晚了,大姐趕緊回去歇息。等我這邊事情妥了,我再差人知會你一聲。趕時間,不多說了。”
說著,解老舅進(jìn)了客院,丫鬟將他迎進(jìn)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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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霽藍(lán)正在鋪床,只聽當(dāng)家的說:“倒還真是情深似海了。既然如此,怕是不能留了……避免夜長夢多,明日就將她一起帶上船去吧。那個誰,陳皮?……嗯,既然答應(yīng)了她,便先將陳皮從牢里提出來,再殺了吧。”
霽藍(lán)本就知道當(dāng)家的這些意圖,自然明白過來,服侍著當(dāng)家的睡下后,便到了院子里,將種種安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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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醒過來時,半邊身子都浸在江里,不是隆冬,江水并不冷冽,只是泡得有些久,難免麻木僵硬。
陳皮平躺著,曲起手臂,慢慢地往后爬,將自己從水里撈了出來。
腿很難受,陳皮又錘又捏,勉強恢復(fù)了一些,不過,一時半會兒,怕是站不起來。
索性就這么躺著,望著天,頭上是蔥蘢的樹,枝葉繁密,炫目的陽光被遮擋,透射下來的不過斑斑點點,金燦燦的,隨著樹葉的拂動而晃動,晃得眼暈。
陳皮想起,秦艽最喜歡躲在樹蔭下乘涼。她這么就那么怕熱呢?
早上起床,往往都是汗津津的。臉蛋睡得通紅,鬢發(fā)被汗水濡濕,可憐見地黏在臉上。
后背摸過去也是浸濕了的。本來就薄的料子,更是軟軟地貼在身上,曲線盡露。
透過素色的衣裳,可以看見嬌俏的小衣,虛虛掩著明媚的春光;可以看見凝脂白玉的肌膚,白瓷一般,大概要比李府上上下下的古瓷都要細(xì)膩雪白。
好似秦艽還躺在身旁,陳皮的手微微一握,什么都沒有,沒有軟軟的小手,沒有細(xì)柳樣的腰肢,也沒有精致乖巧的腳踝。
那日出獄,從陰暗的牢房走出來時,陳皮滿心以為迎接他的是秦艽的笑臉與擁抱,哪知天邊一聲驚雷,平地起了大風(fēng),隱隱有暴雨的跡象。
是老夫人身邊的老婆子來迎的他。
沒了秦艽,陳皮已成無關(guān)緊要的人,解老舅自是不會派身邊得力助手來管這閑事,終究還是不知實情的老夫人心里不忍,差了人來跟他說清來龍去脈。
那婆子告訴他,秦艽為了救他,委身于人,不要想著去找了,是一個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是哪位大人物,也不告訴他,陳皮想,好吧,那我自己去打聽。
家自然被收了回去,李府也將他拒之門外。
陳皮想,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也不知他倆這般升斗小民,究竟是哪里得了人家青眼,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哄了這么些日子才收網(wǎng),這么抬舉,真不知該不該說榮幸。那樣謹(jǐn)慎,這般提防,卻沒料到是自己親手將秦艽送出去。到底是,為她勝戰(zhàn),為戰(zhàn)失算,他想她安,她換他安。
更狠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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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辭了李府的婆子,陳皮一人踽踽獨行,心如死灰,哪里都沒有秦艽,哪里呆著都沒意思。
走到江郊,驀地竄出來三個惡漢,當(dāng)前一刀直直劈向陳皮后背。
陳皮心不在焉,一時不察,真真切切地中了一刀。
反應(yīng)過來,已是密不透風(fēng)的一陣刀光劍影。陳皮剛剛出獄,身上哪里有九爪鉤?沒有趁手的武器,長刀又不得近身,陳皮只能左躲右閃,但還是被削了好幾刀,衣衫襤褸,血肉模糊。
陳皮一咬牙,瞅準(zhǔn)了其中一個略顯心浮氣躁的,心無旁騖地去搶他手中的刀,暫時不管其他兩人的進(jìn)攻。
那人的大刀砍了個空,沒來得及收回,陳皮的手就順著刀背摸了上去。陳皮借了刀背的力,往下一摁,身子騰空一圈,狠狠地踢上那人的頭。手下再一使勁,便奪下刀來。
其余兩人見況不對,手下更是不停,兩把長刀翻飛卷花。沒想到那么多傷,還不能讓陳皮倒下,看來是個硬茬子,當(dāng)下更是提起十二萬分的專注,兩人專往陳皮脖子砍去。
來勢洶洶,不容置疑,陳皮來不及捉刀把兒,只好空手接著刀背,雖不好使力,也比赤手空拳好很多。陳皮靠著蠻力,硬是擋了幾刀。在喘息之間,忙往后連退幾步,終于捉了刀把。
陳皮見眼前三人,都是經(jīng)驗豐富的老手。沒了長刀的,又掏出一把只有中指長短的勾刃小刀,重新加入戰(zhàn)局。
看來,是真的要他的命?。≈皇沁@命是艽艽換回來的,可不能隨隨便便就交代了。
這樣一想,陳皮又擁有了滿身的力量,提起刀來,隔擋住瘋狂的進(jìn)攻。防守了許久,還是因為刀不趁手,也沒練過刀的招式,陳皮只把它當(dāng)菜刀一樣,舞起來就當(dāng)剁肉切菜。
這么耗下去不是辦法,且三人擅于刀法,陳皮落了下風(fēng),遲早要敗。
陳皮計上心來,猛地往刀尖沖去,三人不知他為何突然送死,被嚇了一跳,但手里穩(wěn)如泰山,攻勢不減。眼見刀尖就要刺入陳皮身體,他卻瞬間轉(zhuǎn)身下腰,以不可思議的弧度躲開刀鋒,靠的是少年的腰力。
然后手里長刀橫橫一滑,切開三人腹部。
刀是好刀,快,鋒利,氣勢如虹。幾人腹部大開,腸子、血流了一地,伸手去捂,哪里捂得住。
看見同伴搖搖欲墜,其中一人將腸子往里一塞,大喝一聲:“還不給我砍了這□□崽!”說著提刀往陳皮身上招呼。
陳皮手臂、背上、胸前、大腿全是刀喇開的口子,肉往外翻著,有些地方清晰可見累累白骨,他已無力招架,用盡全身力氣,將長刀擲出,直直插入那人胸前。
眼見解決了一個,陳皮緩了口氣。那邊兩人,內(nèi)臟留了一地,但好歹還有氣兒,還在掙扎。
陳皮不可能放過他們,蹣跚著過去,撿起那把小刀,這小刀刀頭有近九十度的翻刃,若是刺到肉里去,必然會勾起一大塊。
這樣的武器,陳皮覺得很是滿意。
“說,是誰,想要我的命?”陳皮挑了兩人手筋后,才長舒口氣,癱坐下來。
那兩人見一同伴已死,雙雙對視一眼,知曉即使逃過陳皮,回去也沒命,不如在此了結(jié),好歹還是個全尸,于是紛紛咬舌自盡。
陳皮氣急,估摸著正是搶走秦艽的人派來的人,一時心氣難平,操起小刀又將兩具尸體扎了個透才罷休。
氣力耗盡,虎口崩裂,陳皮雖然很想就此倒地,但入獄之事已教他要離尸體遠(yuǎn)些,于是深一步淺一腳,陳皮沿著江往遠(yuǎn)處走去,走著走著便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