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大雨如幕。

    莫無憂渾渾噩噩的被人攜著，耳旁有千萬種聲音在呼喊。雨水冰涼，將她全身打透，冷徹心頭。她覺得一股寒氣隨毛孔滲入身體，浸泡著她的靈魂。黑暗中，一個茫然的心靈自默默哭泣。

    她第一次知道了戰(zhàn)爭的殘酷，第一次對確信的一切產(chǎn)生了懷疑。如李沐風(fēng)的話，她也想要幫助百姓過上富足的日子，然而，戰(zhàn)爭就像一把無情的匕首，劃開偽裝在和平假象上的溫情脈脈。

    呂融不是很好的人嗎？平日和善堅定，愛民如子，可到了最后，為什么要拋棄百姓，用他們作為掩護(hù)？可是，要怎么責(zé)備他？莫無憂無從開口，畢竟，他用最壯烈的方式贖罪；畢竟，他從沒想過自身。

    “一切為了我?！蹦獰o憂這樣想著，沉重罪惡感壓上了單純迷茫的心，讓她無法透氣。于是，她不言，不動，不吃，不喝，只是愣愣的出神。

    一夜奔出百余里，人馬具疲。天已經(jīng)放晴了，沒有一絲云彩，透徹的如同一塊湛藍(lán)的水晶。陽光明澈的灑滿大地，一切都晶瑩剔透。

    望著這天，莫無憂突然撲倒在耶律明珠懷里，放聲大哭。

    耶律明珠摟著莫無憂，輕輕的嘆了口氣。她并不了解這個少女的復(fù)雜心事，只是以為她被這場殺戮嚇壞了。

    “莫怕，莫怕?！币擅髦檩p輕拍著她的后背，仰頭看到了天空，“這天……真像我們草原啊……”

    哭了一陣，莫無憂自耶律明珠懷里露出了頭，也看著藍(lán)天發(fā)楞。

    “好了嗎？”耶律明珠愛憐的拍拍莫無憂的面頰，仔細(xì)看她。

    莫無憂搖搖頭，也不知是不是在回答，半天才說：“姐姐，你們草原的天，總是這么藍(lán)嗎？”

    “是啊。”耶律明珠笑了笑，道：“晴天的時候就是這樣，不過有云，一朵朵，白的就像棉花，我小時候……”

    她愣住了，在內(nèi)心深處，分明有個女孩兒在快樂的呼喊著：

    “媽媽，我要天上的云彩做衣裳！”

    她怔怔的再次抬頭，那里一片晴空，萬里無云。憂傷，就在一瞬間滑過心底，如時光流逝。

    只是片刻出神，她搖搖頭，環(huán)視四周。燕王府的侍衛(wèi)已經(jīng)一個不剩，自己也就還有耶律辛杰跟著，帶她們突圍的將領(lǐng)岑明依舊隨在身邊，可一夜奔馳，已將步兵甩個無影無蹤，只剩下他這個光桿將軍了。

    全算起來，這里不過四個人，而前路茫茫，不辨東西，還有不知多少危險在等待。

    “走吧！”她皺了皺眉，扶起莫無憂，率先朝前走去。

    不遠(yuǎn)處有一個小村落，四人也著實倦了，便在這里落腳休息。借宿的這一家是一對老夫婦，無兒無女，只守了幾畝薄田度日。在別處，這樣的家庭怕是早就難以維持，而在幽州的政策下，倒還能平安過活。

    這次戰(zhàn)亂未曾從這里過兵，戰(zhàn)爭，對于這個村子而言不過是流傳的談資罷了。直到見了幾名避難的客人，他們才真切的感覺到戰(zhàn)爭的迫近，每個人都好奇的詢問著外面的變化，卻被這對老夫妻擋在了外面。

    “孩子嚇壞了，又累又困，你們就這么忍心？”大娘翻著白眼，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莫無憂睡熟了。長途跋涉讓她身心俱疲，單薄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然而，睡夢并沒有給她以安慰，幽沉的夢魘吞沒了一切，將她扯入恐懼的深淵。

    她看到滿天都是火焰，前后左右都被大火阻隔，沒有半點出路。而無數(shù)百姓在火光中東奔西逃，卻被突如起來的士兵追逐斬殺著。血、火光、哭聲、慘叫、大笑，全都混成了一團(tuán)，整個世界都在瘋狂的顫抖。

    莫無憂蜷縮著，瑟瑟發(fā)抖。她是當(dāng)真害怕的，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面對過死亡的女孩被如此悲慘的景象震懾了，只會摟著自己的肩膀顫抖。

    “大哥……”莫無憂忽然想到，自己有一個英雄的哥哥，心頭立時升起了希望，舉頭望去，卻見李沐風(fēng)正在一旁微笑的看她。

    “大哥幫幫我！”莫無憂滿懷希望的站起來，去扯他的袖子，“幫幫他們，大家都要被殺死了！”

    本來很近的李沐風(fēng)忽然遠(yuǎn)了，莫無憂一下抓空。恍然間，所有的火焰和人群全都不見，純粹的黑暗中，只有他們兩個相對站著。

    “大哥！”莫無憂又朝前走了一步，卻依舊夠他不到。幾步的距離，竟似乎咫尺天涯。

    “大哥，救救大家呀！你說過，要幫天下的百姓的！”

    李沐風(fēng)微笑的看著她，搖搖頭，嘴唇動了幾下，也不知說了什么，就突然消失了。再一晃，公輸遺世沉著臉看她，冷冷道：“丫頭，這是你自找的，看人家不要你了！”

    “爺爺！”莫無憂大叫，卻發(fā)不出聲音，而公輸遺世倏而一閃，也沒了蹤影。她一驚，坐了起來，才發(fā)現(xiàn)竟是一夢。

    她喘了口氣，還沒定過神，突然一人急匆匆推門進(jìn)來，大叫道：“無憂，我可找到你了！”

    那少年清秀的面上滿是歡喜，不是顧況是誰！

    莫無憂大喜，顧不得穿鞋，從床上跳了下來，想要抓他的胳膊，一邊道：“你來啦！”

    顧況突然停住了腳步，往后一躲，面色竟變得一片冰寒，冷冷地道：“我給你的簪子呢？”

    莫無憂一愣，順手去摸，才發(fā)現(xiàn)鬢上空空如也，簪子早不知去向，心中立時有些不安，低聲道：“小顧，是我不好，真對不住?！?br/>
    “算了，我就知道，你心里根本就沒我！”顧況冷笑一聲，甩手就走。

    “你！”莫無憂又氣又急，只是死死拉住他，哭道：“你別走，你們別都欺負(fù)我！”

    “誰欺負(fù)你了？”顧況回過身，淡淡的掃了她一眼，道：“好罷，你選一個，燕王和我，到底喜歡哪個？”

    “我……”莫無憂登時愣住了，她從沒想到，顧況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顧況冷笑一聲，道：“我就知道，你怎會看上我？”說著說著，他大笑起來，聲音越來越高，震的莫無憂雙朵生痛，只得死死抱住頭。突聽轟隆一聲，再睜眼看去，卻哪有什么顧況？滿天依舊是火，百姓到處奔號。一名士兵突然穿過火焰沖到面前，迎面就是一刀，莫無憂大叫一聲，“不要！”

    耶律明珠正在一旁坐著歇息，忽見莫無憂小臉通紅，汗珠滾滾泌出，正覺詫異，卻聽莫無憂大叫一聲，翻身坐了起來，不住的喘氣。

    “怎么了？”耶律明珠攬住她，拿了個帕子給她擦汗。

    “姐姐！”莫無憂抱住耶律明珠，一雙小手緊抓著衣襟不放，生怕她也會無故消失。耶律明珠感到莫無憂渾身不住發(fā)抖，忙輕拍后背幫她放松，過了半天才問道：“怎么？作惡夢了？”

    “夢嗎？”莫無憂怔怔的呆了半天，突然伸手去摸頭發(fā)，卻發(fā)覺簪子果然不見了，驚道：“我的簪子呢？”

    “這里呢?！币擅髦閺囊慌缘男」裆习阳⒆尤?，不解的看著她，“不是自己摘的嗎？”

    莫無憂這才想起，她怕壓斷了，睡覺時候都把簪子摘下放好的。她無言接過玉簪，只是怔怔的出著神。

    “怎么了？”耶律明珠不擅猜度別人心事，只是盡力笑笑，希望用自己的笑容給莫無憂以安慰?！罢?zhèn)€嚇到了？”

    莫無憂沒答話，默默的擺弄著玉簪。過了好一會，她才突然問道：“耶律姐姐，我大哥怎么還不來救咱們？”

    耶律明珠本想順勢諷刺李沐風(fēng)兩句，可見到莫無憂睜大眼睛瞅著自己，眼神無比信賴，又無比脆弱，反倒不敢亂說了，只是笑道：“哪有這么快的？眼下這么亂，他又不是神仙，怎么猜得到咱們在這里？”

    莫無憂搖搖頭，道：“我大哥本事很大的。”不知為什么，說完這話，她嘆了口氣，過了會才低聲道：“姐姐，你們草原上也打仗嗎？”

    “是啊?！币擅髦闊o所謂的吐了口氣，道：“和突厥人打，和奚族人打，還和你們漢人打?！闭f到最后，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卻格外苦澀。

    “為什么呢？”

    “我不知道?！睉?zhàn)爭的理由嗎？耶律明珠也答不出來，她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當(dāng)時她才十歲，問的是叔叔耶律正明，當(dāng)時她聽得似懂非懂。

    而現(xiàn)在，她明白了很多，又有了更多的迷惑?；蛟S，戰(zhàn)爭的理由不過是個接口，而不是起因。

    “我從來沒想過，外面會這個樣子?！蹦獰o憂爬在耶律明珠肩頭，幽幽的說著：“當(dāng)初和爺爺在一起，什么都不知道，卻快活得很。后來大哥來了，我才知道自己該為大家做些事情的，那時候，我也很快活?！?br/>
    耶律明珠想起李沐風(fēng)那客氣卻淡漠神態(tài)，不由冷冷一笑，道：“他的話你信嗎？”

    莫無憂用力點了點頭，“我信！”

    “現(xiàn)在呢？還信？”

    “信呀！”

    “你忘了？他當(dāng)初說要天下為你陳姐姐陪葬，那時根本是個魔鬼、瘋子！那情景你還記得吧，你說他會為百姓著想？他對你好我信。為天下百姓？哼！”

    “大哥說的是氣話，當(dāng)不得真的?！?br/>
    “拿你沒辦法了?！币擅髦樾α诵?，道：“你這小丫頭鐵了心，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莫無憂面上一紅，不依道：“哪有！大哥和陳姐姐那樣好，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呢！”

    這話大有文章，耶律明珠卻聽不出來，只是逗她道：“不是這個，便是那顧況了？啊，我明白了，你定是夢到他，才去找簪子，這可是人家送的定情信物！”

    提到那個夢，莫無憂突然沒了笑容，半天才緩緩搖頭，道：“不是的。”

    耶律明珠側(cè)著頭看她，嘆氣道：“也不知你這小丫頭怎的突然多了這么些心事，愁這愁那的，整個人變了個樣，一天也不知道想什么?！?br/>
    莫無憂的愁緒來的快，也去的快。此刻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心思，笑著接話道：“在替姐姐想呢！”

    耶律明珠奇道：“想什么？”

    莫無憂嘻嘻一笑，“想姐姐的意中人唄！”

    聽這話，耶律明珠一愣，臉色登時冷了下來。她默默的吐了口氣，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沒有理會莫無憂無辜的眼神，耶律明珠帶起一陣涼風(fēng)，木門砰然隔斷了背影。

    天已經(jīng)黑了，點點繁星綴在天穹，顆顆如寶石般璀璨。自入幽州來，這是她見過最美的星空，就像草原的夜晚。

    抬頭的一瞬間，一股淡淡的憂傷將她籠罩，她感到格外孤獨。就在這一刻，她知道，她想家了。

    家鄉(xiāng)，有篝火，有野花，有銀亮的小河……

    她甩了甩頭，將這不該有的軟弱驅(qū)逐出去。

    她又想，剛才不該這樣對無憂，這她清楚得很?？墒?，耶律明珠從來管不住自己的脾氣，遼闊的草原賦予了她不加掩飾的性情。那個小丫頭當(dāng)然不知自己的想法，只要一想起薛禮這名字，她的心中便苦澀異常，又紛亂如麻。

    兩人該是不可能的，她知道。先別說薛禮的態(tài)度，光看自己準(zhǔn)王妃的身份，也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雖說燕王將這事情壓了下來，可誰知父汗的意思呢？就算這些都可以解決，薛禮還是契丹的大仇人呢！自己的叔叔就死在他手里，此仇怎可不報？

    自己理當(dāng)恨他，卻如何也恨不起來。想起這些事情，她恨不得遠(yuǎn)遠(yuǎn)逃開，逃到不用面對這些事情的草原上去，在那里，自己曾經(jīng)那么無憂無慮，煩惱仿佛從不曾有過。

    這一刻，她知道，她真的想家了。

    曾幾何時，家鄉(xiāng)突然變成了一個如此遙遠(yuǎn)的詞匯，讓她只能望著星空遐想。靜靜的看著天空，星光在她晶瑩的眼睛中閃動，隱隱有了幾分淚光。

    “耶律公主?！贬鞑缓蠒r宜的出現(xiàn)在一旁，打斷了耶律明珠的思緒。

    “嗯？”耶律明珠側(cè)著身，似無意的抹了抹眼睛，略有不快的問道：“什么事情？”

    岑明可聽不出來，只是說道：“咱們還要不要走？”

    “什么？”

    “是留下等著，還是朝幽州走？”

    耶律明珠想了想，反問道：“你說呢？”

    “依我的意思，不如在這里等等看?！贬靼欀碱^，邊想邊說：“要想去到幽州，難保不碰上敵人，咱們就四個人，可沒法子抵御。而這地方偏僻，倒可以躲一躲，看看情形再說?！?br/>
    在這種事上，耶律明珠全無經(jīng)驗，根本不知如何是好。聽他說的甚有道理，便點頭道：“就這么辦吧?！?br/>
    有時候，人生際遇就在一念之間。而那些選擇，原本說不上對錯。

    ※※※※

    就在諸人在村中等待的時候，李沐風(fēng)一行堪堪自不遠(yuǎn)處錯過。他們突破了恒元設(shè)下的重圍，急需找個地方休整?；蛟S是敵人相迫過近的緣故，他們沒時間向所有方位展開搜索，只是憑感覺朝一個方向去了。

    那個方向確實有個小村落，然而他們要找的人，已然被甩在身后。

    這個村落沒有敵人。事實上，除了幾座大城，所有的村落都沒有敵人的駐軍。有的村子，他們只是曾經(jīng)經(jīng)過，有的村子，他們根本未曾涉足，相比擁有高大城墻的堅城來說，這些村子的確微不足道。

    他們在這個村子歇息下來，李沐風(fēng)和顧況一番商議之后，都覺得眼下情形不妙。這已經(jīng)是第三天了，他們輕騎出動，本來打算救了人便回頭，根本沒帶上足夠的干糧。而現(xiàn)在軍糧眼看用盡，難道真要無功而返了嗎？

    村民的糧食肯定不能動的，目前兵荒馬亂，家中存糧不易，要是征用了過來，或許便斷了一家人的生路，這個舉動又于強(qiáng)盜何異？可是不這樣做，又有什么別的法子來延續(xù)這支騎兵的補(bǔ)給呢？

    兩人從對方的眼里，都看出一抹濃重的憂慮。

    “或許只能這樣了。”李沐風(fēng)撫著手指，緩緩的道：“去劫關(guān)中的糧！”

    顧況點點頭，道：“眼下只有此法，總比再回莫縣好得多?！鳖D了頓，他又道：“燕王，我覺得，咱們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什么？”

    “無憂公主或許不在這邊。”顧況低頭想了想，道：“我總覺得，咱們走錯了方向?！?br/>
    李沐風(fēng)沉默了片刻，道：“也許，那你說，到底是哪邊？”

    顧況用力搖搖頭，將雙手蓋在臉上，頹然道：“我不知道?！?br/>
    李沐風(fēng)抬頭看了看他，北斗高懸，沿著勺柄斜斜看去，一顆明亮的星辰閃爍著光輝，那是北極星。人們說，看到它就不會迷失方向，然而眼下的迷霧重重，卻不是這顆星辰能夠指引的。

    “顧況，”李沐風(fēng)淡淡的笑道：“你說，她們會不會也在看這星空呢？”

    顧況悵然地望著無盡的天穹，沒有回答。

    明月千里寄相思，那這億萬顆星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