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宮策，云若皇后,【097】就算你只剩下一副尸骨，朕也不會放手！

    景隆宮，清晨。舒愨鵡琻

    當夏侯靖從內(nèi)殿中走出的時候，莫名感到一陣沉悶的氣息。

    抬起頭，發(fā)現(xiàn)今日天氣很是陰沉，看來隨時都會下雨。

    說起來，東衛(wèi)雖然經(jīng)常下雪，可下雨之事卻并不常有，或是有什么不好之事會發(fā)生。

    夏侯靖按壓了下微痛的額，在張保的服侍下走向了殿外釹。

    邊是聽著張保稍微說著宮里的一些情況，邊是沉思隨后琢磨著對策。

    然而在他路過透云閣的時候，今日卻莫名的停了步子，深眸看去，那心中躁動的感覺隱隱變得強烈。

    于是他恍然想起什么，沉聲說道：“昨夜，云若可是好好的回了觀星臺？橋”

    張保微怔，然后點頭應(yīng)道：“回了，只是臉色不是很好。不過慕娘娘走前卻是帶話，說讓奴才告知皇上，國事再忙，也要保重龍體。”

    聞言，夏侯靖微微垂了眸，稍稍放了心。

    可是心中，仍是有些不安。

    因為他也知道，近日因為想起青蓮，多多少少心里有些凌亂，也許因此會讓慕云若感覺到。

    但是，關(guān)于青蓮……

    夏侯靖倏而動了下眉心，或是隱去了那一瞬的動搖，遂拉回了思緒，對張保說：“起駕司天監(jiān)觀星臺吧?！?br/>
    張保聞言，急忙點了頭，遂先一步開道。

    一路走著，夏侯靖的心思都仍如昨夜般沉重，天上轟轟響了雷鳴，偶爾劃出些閃色。

    尤其是在到了觀星臺后，幾乎都能感受到斑斑下落的雨點。

    然而當夏侯靖才剛要步入觀星臺的那刻，忽自身后傳來一個有些驚懼的聲音：“皇，皇上……”

    夏侯靖聞聲，稍稍頓了步子，回頭看去，卻發(fā)現(xiàn)叫住自己的人是阮采蕓。

    她仍是一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樣子，甚至今日比昨夜抖的更加厲害，手背上纏著圈圈白布，看來是昨夜被那茶水燙傷。

    “是你……”夏侯靖低語，聲音發(fā)了沉。

    阮采蕓緊咬著唇瓣，顫了幾許，然后道：“皇上……是來找云清的吧。她……不久前被秦大人差出去取一些書籍去了?！?br/>
    或是因為擔心自己又像昨日一樣驚擾了圣駕，阮采蕓始終低垂著頭，用那被她散下的發(fā)簾遮著自己的雙眸。

    半響，她忽然干笑一聲說道：“奴婢，奴婢……這就走，不擾皇上的?！?br/>
    阮采蕓說著，縮著身子就要跑離。

    夏侯靖見狀，或是想起昨夜自己突然想起青蓮的事或許當真是遷怒了這個女子，于是便稍稍放柔了聲，道：“且慢?！?br/>
    阮采蕓一僵，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以為是自己是否又說錯了話，于是緊忙回了身，眼看就要跪在地上求饒。

    可身子才剛剛一彎，阮采蕓就覺得自己那只傷了的手被夏侯靖順勢拽了過去，然后放在手上查看了一下那燙傷，稍稍看了眼，淡聲道：“這傷，去太醫(yī)院領(lǐng)些好藥吧，讓嚴成陪你去?！?br/>
    說著，夏侯靖便抬眸，終是直視了這雙湛藍的眼眸，仿佛是想跨過心中的那條鴻溝。

    然而這突然的碰觸，卻令阮采蕓心上驀地一緊，臉色多了些浮紅。

    這一次，她沒有像昨夜那般冒失，而是沉默了幾許，輕輕道：“是……奴婢，太失禮了。”

    夏侯靖并沒有回答阮采蕓，而是徑自松了手，僅道了聲：“行了，走吧?！?br/>
    或是因著考慮到阮采蕓是徐夙瑛的親信，所以在最后的時候，夏侯靖還是稍稍放了軟，低聲說道：“朕，不怪你就是?！?br/>
    阮采蕓驚喜萬分，難以置信的看著夏侯靖，然后用力的點了頭，終于綻放了笑，隨即輕步走近了夏侯靖，仰視他道：“但是，奴婢昨夜說的都是真心話……未曾有半點不真。奴婢，還是會一直等著皇上的。……奴婢，告退?！?br/>
    阮采蕓低眸喃語，隨后提著裙擺匆匆離去。

    夏侯靖聽了她的話，眼眸多少還是輕動了下，思緒又是與過去的種種重疊，令他眉心擰起，按壓了下頭。

    偏偏是與青蓮一樣的女子，偏偏又是……

    不能再動搖了。

    夏侯靖在心中輕念，然后輕舒口氣。

    忽然身子一僵，夏侯靖凝了下呼吸，隨后側(cè)過頭，見到了抱著一摞書籍正在往這面走來的那一抹纖細身影。

    那邊的她，也看到了他，只是不知是在什么時候便已站在了此處。

    他對上了她淡漠的眼眸，心中不知怎的有些亂，于是稍稍平了心緒，揚了一抹低笑，道：“朕一直在等你?！?br/>
    風起，揚了那青袍的一角。

    這一邊，望見了他的云若，僅是不淺不深的動了下唇角，平靜到仿佛方才什么都沒有看到，遂淡淡垂眸，道：“云若給皇上請安。”

    僅僅七個字，使得夏侯靖眼瞳不經(jīng)意輕動了一下，壓沉了氣息，忽而想起方才與阮采蕓說話的事，稍有失笑，幾步上前來到云若面前，道：“那個女人……”

    云端一陣轟隆巨響，隱去了夏侯靖要說的話，如注定般壓下了一層冷霜。

    面對那正在重復(fù)而道的話語，云若卻毫無波瀾的抬起雙眸看向已然在自己面前的他，道：“皇上，并不需要向罪妾解釋?！?br/>
    又是一陣巨響，卷起了一陣狂風，撩的云若的發(fā)尾在身邊不停擺動。

    雷聲降下，夏侯靖或是當真察覺到有些不對，終于收回了一切的笑容，走近云若道：“慕云若，你在生朕昨夜沒有陪你的氣，還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云若啟唇，卻欲言又止，眸子垂下有些沉默。

    見狀，夏侯靖稍稍舒了口氣，務(wù)定慕云若定是因著昨夜他冷清的事而惱怒了，于是上前指尖輕撫過云若的臉龐，想要出言向過去那樣哄一哄。

    然而就在指尖才剛剛碰到云若臉龐些許的時候，云若卻倏然出手抓住了夏侯靖的腕子，抬起那雙冷傲的雙眸重新看向夏侯靖，道：“皇上，夠了?！?br/>
    夠了……？

    夏侯靖指尖猛的一僵，沉下聲說道：“慕云若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云若望著他的眸，有著一閃而過的痛，然后低聲說道：“皇上，究竟為何對慕云若如此？”

    突然而至的問題，使得夏侯靖有些不解，于是回道：“理由你難道不知道嗎？”他無奈笑了下，“因為你是朕見過的最特別的女人，唯一一個有膽識，且不會臣服于朕的女——”

    說著，夏侯靖便稍稍寵溺一笑，想要像過去那般用手輕點下這不聽話的女人的額心。

    然后就在指尖碰觸與最后那字迸出的瞬間，只見云若倏然像是做了某種決定那般，突然間墜下身重重跪在了地上，額頭貼在冰冷的地上，沾染了因雨水而沁入的冰涼。

    毫無血色的指尖漸漸用力蜷起，云若咬著牙，一字一定的說：“既然如此，慕云若，臣服皇上，不再特別，不再倔強……還請皇上，不要再念著區(qū)區(qū)罪妾了?！?br/>
    那一霎，夏侯靖突然僵在了那里，一動也沒動，指尖仍是保持著方才那未曾碰觸到她的樣子，俊眸中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震驚與傷痛。

    雨滴，漸漸開始落大了，一點一點的墜在夏侯靖的發(fā)上，身上。

    “你，再說一遍?！?br/>
    緩緩的，夏侯靖握回指尖，緩緩的，垂下深邃的眼眸看向那第一次完全徹底伏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云若閉上眼眸，然后幾乎是從牙中再次擠出了那幾個字：“慕云若，臣服皇上，還請皇上，不要再念著罪妾了！”

    拳頭越握越緊，骨節(jié)幾乎用力到做了聲響。

    夏侯靖突然低喊：“你什么意思，你給朕起來，起來??！”

    云若袖中指尖，亦是越攥越緊，額角的肌膚，也幾乎因為自己多度的用力而驀地滲了血絲。

    然盡管如此，云若還是用著幾近冰冷的聲音，一字一定的說：“若是皇上不答應(yīng)罪妾，那罪妾便不起?！?br/>
    “你，這是要……讓朕，放棄你嗎？”夏侯靖咬牙說道，俊臉幾乎扭曲，“慕云若，你馬上給朕起來，朕權(quán)當什么都沒聽過?！?br/>
    見慕云若仍是一動不動，夏侯靖第一次如此焦慮，于是驀地咬住牙，道：“還是不起嗎？那朕幫你起！”

    言罷，夏侯靖二話不說突然抓住云若的腕子，然后狠狠一扯，便將她自地上拽起，然后重重摔在了臨邊的墻上。

    劇痛襲來，使得云若緊咬唇瓣，然后用著倔強的眼神望著眼前的他。

    雨水已然浸透了她的發(fā)，黏膩在那蒼白的臉上，冰冰涼涼。

    夏侯靖驀地冷了眸子，狠狠捏住她的下頜強迫她看向他，然后低聲說道：“你這眼神，可是與你所說的話截然相反，慕云若！”

    云若右眼倏而一瞇，言道：“那么皇上說的話，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一言落下，夏侯靖雙瞳猛地一動，仿佛明白了慕云若話中所指，“你……都知道了？朕與青蓮……你想起來了？”

    云若垂眸，化為了輕蔑的一笑，“皇上是怕慕云若想起趙青蓮嗎？還是怕慕云若想起皇上曾是多愛她？”

    言罷，云若緩緩抬眸，倏然間不顧身體痛楚站直了身子，看向夏侯靖道：“亦或是，皇上怕慕云若想起，皇上為什么始終不能愛云若嗎？”

    倏然間夏侯靖向后退了半步，過去的回憶席上心間頭上又是一陣頭痛欲裂。

    他忍不住用手扶著額頭，然后狠狠說道：“慕云若說夠了嗎！朕……就算朕不能愛你，朕也會對你好，一生對你好！而且，你不是說過，會尋得第三條路嗎，你不是說會等朕嗎？”

    “那種無謂的話，還請皇上忘了吧?！痹迫糍慷_口，語氣中帶了些殘酷的輕蔑，“云若也是女人，也是會盲目，什么第三條路，什么等皇上……慕云若，只想有一個深愛自己的，一生只愛自己的男人。云若累了，真的累了……”

    深愛自己，一生只愛自己的男人。

    夏侯靖心上忽然一緊，這是他唯一做不到的。

    “在等朕一些時日，朕，也不是不可以——”當那個字即將脫口而出的時候，夏侯靖突然感覺心口一滯，頭上又是一陣痛，于是緊忙收了口，轉(zhuǎn)而說道：“朕不相信你現(xiàn)在說的話！朕一個字都不信！”

    云若聞言，勉強的勾動了下唇角，忽而哼笑了幾聲，然后用著一抹冰冷的視線看著夏侯靖。

    半響，她搖搖頭，忽然強行的轉(zhuǎn)了身，然后一步一步的從夏侯靖身前走離，漸漸走入那已經(jīng)大到快要淹沒一切的雨中，衣裳，長發(fā)，全部浸透。

    夏侯靖看著她逐漸遠離的身影，狠狠的按了下依然在作痛的頭，然后上前一步對著慕云若的背影大喊：“慕云若，你以為你今日說了這番話，朕就會放手嗎！朕不會！就算你說一切都是騙朕，朕也不會放手！哪怕有一天你愛上了別人，朕也不會放手?。【退隳阒皇Ｏ乱桓笔?，也永遠都是朕的！”

    走在前面的云若，倏而站定了步子，雨水打在她的臉上，看不清楚此時的她任何的喜悲，隨后笑了笑，緩緩側(cè)過眸，淡淡道：“那皇上，還是將云若變成一副尸骨，如若不然，慕云若將不會再愛皇上，總有一天，會帶著背叛了皇上的慕家離開這里。”

    說完這句話后，她沉寂一笑，遂又轉(zhuǎn)過頭。

    夏侯靖因著她的話，心痛不已，雙手緊握成拳，狠狠言道：“既然如此，朕就會一直讓你知道，你究竟有多愛朕，絕不會讓你忘記一分一毫。慕云若！”

    云若沉默，垂下眼眸，只道了聲：“若是如此，結(jié)果，只會讓皇上死心?！?br/>
    隨著最后那飄渺的聲音，云若這一次，真真正正的走遠，走入了那遙不可及的雨中。

    夏侯靖站在原地盡力的調(diào)整著呼吸，直到云若走后，他方緩緩跌坐在地上，右手仍是按著頭，愈發(fā)的用力，而后他笑了，笑的寂寞。

    “夏侯靖，這是對你的懲罰嗎……”

    就在這時，張保突然趕來，一看到夏侯靖如此狼狽的坐在雨中，一下子驚慌失措，尤其是在看到夏侯靖不停捂著自己的頭的時候，張保更是一臉的蒼白說道：“皇上，皇上?。‰y道，難道您的——”

    夏侯靖擋開了張保的手，深眸漸漸歸為了沉寂，只是在那薄唇中，卻緩緩?fù)鲁隽藥讉€不易被人聽見的字，而后化為一笑，漸漸閉上了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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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面，云若獨自一人走了很遠很遠，拖著滿身的沉重。

    第一次如此無力，第一次如此心痛。

    在她臉上仍舊是如方才的那般冰冷，可是指尖卻不知何時已經(jīng)攥緊道劃破了掌心。

    血紅之色與那染在其上的雨水混在一起，順著骨節(jié)一點點落下，滴在地上，再是消散。

    天上依然轟響雷鳴，仿佛在天都在哭泣。

    突然間，云若跌坐在了地上，像是耗光了自己一切的堅強，身子也不由的輕輕顫動。

    她說過許多口是心非的話，也用計謀說過很多似真非真的話。

    唯是這一次，說的如此艱難。

    “為什么不決絕的放開我?！痹迫糍慷缓埃莺萦檬謩濋_面前的水，看著地上倒映出的自己那蒼白而倔強的臉龐，她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