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謫仙正店,趙啟謨遇見李果,見李果一身錦袍，端莊優(yōu)雅，腰間還佩戴一件佩玉，這令趙啟謨驚詫。他看著李果，李果卻不理會他,將臉別過,自顧和他身邊的人交談。
李果身邊有一位穿綠衣的弱冠男子,李果和他很親昵,然而這人趙啟謨從未見過。待袁六子出來,趙啟謨才意識到,恐怕是袁六子邀請李果來謫仙正店。
前日在國子監(jiān)外,見他們一起走出茶肆,相談盛歡；繼而,又在這酒樓里相遇。李果來京不過數(shù)日，卻不想和袁六子有如此深的交情。
若是換做他人,趙啟謨不會有其他念頭，但是袁六子這人，喜好男色。
趙啟謨還在太學(xué)時，同齋房里,有一位世家子叫柳叔瑀。袁六子暗地里糾纏他,恐怕柳叔瑀也對袁六子也有情意。兩人險些要鬧出事，幸在柳叔瑀一舉高中，于今年秋時出仕。
自柳叔瑀離去,袁六子的行徑越發(fā)放浪不羈，連學(xué)業(yè)也荒廢了。
趙啟謨所在的雅間，位于袁六子對面，趙啟謨故意挑靠近門口的位置入座，方便他留意外面。
他平靜和友人喝酒、閑談，心思卻早飄到對面去。
半個時辰后，袁六子扶著李果走出，另一位綠衣男子跟在后頭，腳步虛晃，顯然也有幾分醉意。
趙啟謨起身，走出雅間。李果見到趙啟謨，笑得很可愛，喚他：“啟謨，你怎么也在”，說著就去扯趙啟謨袖子。
“官人見諒，他喝醉了。”
周政敏連忙將李果拉回，李果對周政敏桀然一笑，含糊說著：“政敏，等我賣珠回來，你要叫我果員外。”隨即，竟趴在周政敏肩頭，手臂摟著周政敏脖子。
“子希，讓你見笑，不想他沾不得一點酒?！?br/>
袁六子幫李果開脫，他并不清楚趙啟謨和李果有著深摯情感。
“無妨，這位是？”
趙啟謨目光落在綠衣男子身上。
“我是周家珠鋪的伙計，周政敏?！?br/>
周政敏趕緊說明身份，他直覺挨了趙啟謨幾眼，覺得這人對他有莫名其妙的敵意。
“政敏是南橘在廉州認(rèn)識的友人?！?br/>
袁六子幫周政敏做介紹。
“阿鯉，你隨他們過去?！?br/>
趙啟謨將阿鯉喚出。阿鯉伺候在雅間，聽到趙啟謨的喚聲立即出來。
“那告辭了?！?br/>
袁六子作揖辭別。
目送這群人離去，趙啟謨回身，正見吳伯靖抱胸站在他身旁，好奇問他：“那位喝醉的少年，可是你相識？”
兩人交友多時，吳伯靖知道趙啟謨的性情內(nèi)斂、淡漠，不是他交好、親近之人，他不會表示關(guān)心。
“是昔日在刺桐結(jié)識的友人?！?br/>
趙啟謨沒有遮掩，有些事他也瞞不住這位好友。
吳伯靖沒再追問什么，往昔曾聽趙啟謨說過他在刺桐時結(jié)識幾個人，在吳伯靖看來都是平庸之輩，他也沒什么興趣。
另一邊，周政敏背負(fù)李果出酒樓，趁阿鯉去喚馬夫，周政敏問袁六子，那位官人是誰？袁六子說：是南橘在刺桐的舊友。周政敏恍然：哦，就是他啊。
阿鯉跟隨袁六子、周政敏，送李果到四方館。他見李果館中有位仆人，并且李果已有幾分酒醒，他這才返回去稟報趙啟謨。
待阿鯉離去，周政敏隨即也離開，袁六子陪伴在李果身邊，輕輕說著：“趙子希看來也是個念舊情的人?！?br/>
阿小拿熱毛巾幫李果擦臉，李果悶不做聲。他怎么會不知道趙啟謨的為人，從小到大，啟謨處處相助。
幸好，是在醉酒狀態(tài)下遇見他，那時自己無知無覺，不至于感到心緒煩亂，難受煎熬。
在京城的日子，一日日過得很快，李果未再見到趙啟謨，而趙啟謨更不可能來見他了。
李果并非不知道趙啟謨在顧忌什么，趙啟謨那句：“你我皆為男子，八尺之軀，屹立天地”的話語，讓李果醐醍灌頂般覺悟。
趙啟謨明春就要參加春闈，以他才華，必能高中。
他有著遠(yuǎn)大的前程與抱負(fù)，他是位嚴(yán)氣正性、克己復(fù)禮的人，正如啟謨所言：八尺之軀，屹立天地。
而自己沉溺于情，放縱欲念，就像似拼命地要拖他入泥潭一般。
莫要再來糾纏，那便不見不聞，相安無事。
這段時日，李果和周政敏商議好店鋪的事，李果回刺桐，過完年后，取道嶺南，在嶺南等候周政敏。而后，兩人結(jié)伴，前往廉州購珠。待將珍珠購好，兩人運送往京城。
袁六子仍常往來，他知道周政敏和李果要開珠鋪的事，甚至也從周政敏那邊，聽說李果在廉州的傳奇經(jīng)歷，對李果刮目相看。
李果即將離京，袁六子說李果來京多日，許多地方都沒去過，他帶李果去城東逛逛。李果想也無所事事，便隨著袁六子出行。
袁六子先是帶李果去得勝橋附近，吃京城赫赫有名的鄭家油餅。兩人在大冬日閑逛，手里抓著餅，全然不顧形象，吃得滿嘴油膩。即而，袁六子帶李果去楊樓街，吃中清茶坊特制的點心。別人去茶坊是為看點茶，他們?nèi)ゲ璺唬瑒t是為了吃佐茶點心。
出中清茶坊，袁六子說他有位同窗便住在附近，往時，他們也時常到中清茶坊喝茶。說著，便帶李果走進(jìn)一條巷子，來到一棟視野開闊的豪宅前。
“便是這里嗎？”
“不是，你猜猜這是哪里？”
朱門高墻，亭臺樓閣，在京城擁有這樣的住宅，必不是尋常人家。
李果搖頭，他怎么會知道呢。
“這是趙宅，趙子希的家?！?br/>
李果偷偷摸摸朝大門探望，朱門大開，數(shù)位院子守護(hù)。
“再往前便是柳宅。走，我們過去?！?br/>
袁六子沒多做停留，他帶著李果往前走，來到對面一片民居。
這些民居看起來普普通通，唯獨有一棟院子，院中種株紅臘梅，白墻青瓦紅梅，分外顯眼。
午后，趙啟謨在樓閣上讀書，阿鯉發(fā)現(xiàn)袁六子帶著李果路過趙宅，便告知趙啟謨。趙啟謨站在窗口觀看，見袁六子和李果就在柳宅外，兩人似乎是在討論柳宅中的紅梅。
有四五日，未見過李果。趙啟謨看他今日一身富家子打扮，并不再驚詫。雖然不清楚李果因何致富，卻也很欣慰他無需再受貧困折磨。
而李果的品性，趙啟謨很清楚，他不會去做作奸犯科的事情；他也不可能去攀附他人，做出不堪的事情來?？v使如此，每每看到站在袁六子身邊的李果，尤其兩人還談笑風(fēng)生，趙啟謨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趙啟謨轉(zhuǎn)身正要離去，忽然聽到身邊阿鯉“??！”的一聲。趙啟謨連忙朝窗外看，見到爭執(zhí)的場面，三位男子圍困著袁六子和李果，其中一位，手里還揮著條長木棍。
未做思慮，趙啟謨已經(jīng)奔下樓，跑出院門，朝柳宅趕去。阿鯉緊緊跟隨其后。
主仆來到柳宅外，正見袁六子捂著額頭，蹲在地上，一臉血。李果護(hù)在袁六子身前，不讓這些人打袁六子。拿木棍的不是別人，正是柳大郎，身邊還跟著兩位助威的仆人。眼見柳大郎惱火，一棍子就要往李果身上拍，趙啟謨急忙去搶木棍：“住手！”
“柳郎君，竟是要連毫無相干之人也打嗎？”
柳大郎聽到趙啟謨這話，也才放開木棍，卻還憤憤不平，指著袁六子威嚇：“袁六子，下遭再敢來，看我打不死你！”
柳家一個書香門第人家，竟出這么位兇猛大郎，也是讓人驚訝。
袁六子默然隱忍，沒有回嘴。
“袁兄，李果，且到我宅中來?！?br/>
趙啟謨將兩人喚走。
四人一前一后行走，趙啟謨留意到李果臉色蒼白，身子戰(zhàn)抖，想著李果曾被人毆打過，見此驚險情景，想必是憶起往事，令人不忍。
趙宅廳堂，女婢捧來熱水，柔巾。李果擰起，小心擦拭袁六子的傷口。趙啟謨仔細(xì)看著李果的動作和神情，李果眼中，似乎已無他這么個人。這本是趙啟謨心愿之事，卻不想真是這樣，又覺得酸澀、難耐。
今日李果穿身赭色的圓領(lǐng)袍，有著精美不顯露的刺繡，端雅別致。內(nèi)穿月白色襯袍衣，白色的衣領(lǐng)襯托他清秀的臉龐，朱唇畫眉般，說不出的好看。趙啟謨目光往下移，落在李果腰身，李果腰間系條黛綠銷金的衣帶，墜著一枚銀制的雞心型香囊。
這些時日，趙啟謨雖然未去見李果，但并非不想他。每過一日，他便知道離初十接近一日。待初十過去，他和李果此生的孽緣，便就此斬斷。日后即是要后悔，又能如何。
“袁郎，傷口很長，需要縫合?！?br/>
李果輕聲和袁六子說，卻不想自被打，袁六子便失魂落魄般，沒能回應(yīng)李果。
“阿鯉，去喚許大夫?！?br/>
趙啟謨幫忙叫大夫。
一盞香時間過去，大夫過來，查看袁六子傷口，并縫合，李果被攔在廳堂。
廳堂里，只有趙啟謨和李果兩人。
李果不自在，目光一直望著院外，他不去看趙啟謨，竭力當(dāng)他不存在。
和趙啟謨相處，對李果而言，已是煎熬，恨不得拔腿逃離。看到趙啟謨的臉，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李果便壓抑不住內(nèi)心的情感，他怕再被他呵斥一句：莫要再來糾纏。
趙啟謨有些話很傷人。
“去拿火盆?！壁w啟謨使喚女婢。他發(fā)現(xiàn)背向他的李果，肩膀微微顫抖，趙啟謨以為李果是寒冷。但當(dāng)他朝李果走去，還未靠近，李果連忙起身，吃吃問著:“我我……到院子里去等?！?br/>
李果思緒混亂，根本沒注意趙啟謨說了什么，他逃也似的跑到院子里吹北風(fēng)。
廳堂里，趙啟謨默然坐著，神色凝重。
一炷香時間不到，大夫出來，說袁六子失血過多，得多歇會。李果進(jìn)房陪伴袁六子。趙啟謨站在門外，看見李果掀起自己額前的一簇發(fā)，跟袁六子說著什么，大概是安撫的話語。
李果額上的傷痕很淺，不仔細(xì)看，也看不見，然而李果愛美，用發(fā)絲遮掩。趙啟謨記得，他幫李果額頭抹藥的情景。那是他離開廣州前夜，從李果那里搶走金香囊，跟他說你我云泥殊途。來日無期。
一年后，李果找到京城來，趙啟謨訓(xùn)斥：你莫要再來糾纏。
趙啟謨回想起這些，手心里都是汗。
待袁六子歇息，趙啟謨走進(jìn)房中，李果見他進(jìn)房，神色慌張起身。李果想出去，卻不想趙啟謨伸手?jǐn)r住房門。兩人無聲無息對視，榻上的袁六子昏沉沉臥著。
“我有話和你說?！?br/>
趙啟謨的聲音平靜，又似柳岸相候那日。
“到院中來。”
趙啟謨收回手，轉(zhuǎn)身離開，李果遲疑不定，但最終還是跟隨過去。
院子開闊，不似房間、廳堂封閉，讓人感到緊迫、窒息。
“還住在四方館嗎？”
“還在?！?br/>
“這身衣服，可是在泰昌衣鋪制作？”
“是。”
“多少錢？”
“四貫。”
李果的衣服不多，但是他講究穿衣，尤其在手中有錢后。
趙啟謨挨近李果，想拿李果的香囊查看。李果見趙啟謨挨近，他倉促退后。等覺察到自己失態(tài)，李果已退出好幾步。
趙啟謨本來想取香囊的手凝滯在半空，他看著李果，李果避開趙啟謨的目光。
“你怕我？”
趙啟謨的話語異常平靜。
“我怕你又要斥責(zé)我?！崩罟猿?，苦笑。
何必挨得這么近，又何必在今日相見。不見不聞，相安無事。
“我兩日后便要離開京城?！?br/>
仿佛鼓起勇氣般，李果終于去正視趙啟謨。
“我回去了便好?！?br/>
李果的聲音也很平靜。
“啟謨，我想大概不會再見了?！?br/>
李果對趙啟謨行禮、辭別，他從趙啟謨身邊走過，朝袁六子走去。不知何時，袁六子已站在廳堂入口。
趙啟謨沒能像先前在房中那般伸手去攔阻，他默然目送李果和袁六子離去。
冬日蕭瑟的庭院，北風(fēng)嗚嗚刮起，冷得徹骨。
一日后，又是一個滴水成冰的夜晚，李果送別前來踐行的袁六子和周政敏，吩咐阿小將剩余的酒菜送給館舍的仆役吃。阿小離去，李果坐在床上收拾行囊，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門外站著一個人影。李果出門探看，見到風(fēng)衣風(fēng)帽，身披雪花的趙啟謨。
李果未做思索，趕緊幫趙啟謨解風(fēng)袍，想著風(fēng)袍濕透，想他凍壞了。房門忘記關(guān)，一陣風(fēng)刮入，桌上的油燈熄滅。此時，李果剛脫下趙啟謨的風(fēng)袍，著急想去關(guān)門，不想趙啟謨突然將李果壓制在門后。黑漆中，李果聞到一陣龍涎香的氣息，隨即是一個沉寂無聲的吻。
作者有話要說：李果：有種再忍兩章啊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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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づ￣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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