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是千千萬萬高考大軍中的普通一員，他此前十八年的人生就跟他的名字一樣平凡無奇，實在沒有什么好稱道的。

    “無聊生活的最后終點……”

    揚起頭，瞇著眼睛看著前方那隨處可見的關于高考紅底黑字的巨大橫幅，以及密集的恐怖人流，陳凡暗自攥緊了拳頭。

    “小凡，我和你爸就在外面等著你，你可得好好努力?。　?br/>
    “不要緊張，認真做題，這可是關乎你前途的大事，馬虎不得?！?br/>
    “檢查一下有沒有多帶幾支筆，準考證別也忘了，還有……”

    “好了，媽，這些我都知道。”陳凡眉頭越皺越深，直至擰成了一團后，他不耐煩地打斷自己那絮絮叨叨的母親。

    啰嗦的念叨戛然而止，母親停下嘴后終于發(fā)現(xiàn)兒子臉上那不耐煩的神色，心里一窒，勉強笑道：

    “那……那你加油……”

    “嗯……”陳凡偏著頭吐出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jié)，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沉默的父親，看見了那藏在眼里深深的憂慮。

    “我先進去了?！?br/>
    強行壓下心中滋生的愧疚，陳凡以一種平淡得幾乎聽不出感情波動的語氣快速對父母說著，然后提著透明的筆袋走進了那擁擠的人流中。

    ……

    坐在莊嚴靜默的考場，生性一向散漫的陳凡終于情不自禁地緊張了起來。

    呃……

    別誤會！

    他緊張的情緒不是來源于講臺上那兩位神色肅穆，眼睛里透著駭人冷光的監(jiān)考老師；也不是他那平時令所有科任老師都聞之色變的狗屎成績；更不是接下來這場能讓他命運分流的重要考試。

    這些都不足以他緊張。

    因為來自晉城八中的陳凡同學對他今后的人生發(fā)展，已經從實際出發(fā)，結合自身優(yōu)勢，制定了一份合理的、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完美規(guī)劃。

    只需要把這場浪費時間、浪費生命的高考熬過去。

    那么，接下來，他就會優(yōu)秀畢業(yè)生的姿態(tài)進入全華夏學生最多的一所大學——社會大學大顯身手！

    盡管在陳凡那份完美的規(guī)劃里面，他的起點、他的工作環(huán)境只是大表哥名下那所黑漆漆的網吧里面，那一方窄小而滿是油膩的柜臺；盡管那只是一份資薪不到三千元的工作，但也足以令他感到滿意了。

    又有什么不滿意的呢？既能滿足自己的興趣愛好，又能賺到錢的工作這年頭可不好找。

    君不見那些自詡名牌大學的學生出來也有專業(yè)不對口的時候，比如街頭賣菜，工地搬磚什么的……

    哪里像他這么舒坦，坐在大房子里面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當然，現(xiàn)在的他沒有時間再一次對未來進行美好的展望。

    這時，陳凡正捂著撲通撲通直跳的心跳，屏著呼吸時不時偷摸地微微轉頭，窺視著他右邊那個穿著一中校服，身材發(fā)育完美，擁有精致側臉的漂亮女生。

    我的天！一中還有這么漂亮的女生??？

    女神！真正的女神！

    當真正清楚地看到那女生的容貌，陳凡在心里狂喊道，心臟也再次很不爭氣地狠狠跳動起來。

    “俏麗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br/>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屆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綻……唇綻……”

    他在心里試圖用一切美好的古詩詞贊美旁邊這位女神，奈何他肚子里的墨水并沒有口水多，古詩念到一半就忘了下文。

    這讓他心生惱怒，不由埋怨起了自己那個崇尚放養(yǎng)式教學理念的語文老師，沒有理由的，就連他經常行賄的對象——那個只需要幾根巧克力就可以搞定的女課代表也被順便帶上了。

    考場里很安靜，在監(jiān)考老師如狼似虎的掃視下，誰也不敢做出半點有可能引起誤會的多余動作。

    陳凡的屁股在硬邦邦的凳子上不安分地摩擦著，他的身子微微向右一點一點轉動，這個動作很緩慢，很自然，沒有為他吸引到那些討厭的注視。

    腦袋再一次微側，灼灼的目光再一次蜻蜓點水地掠過那張令他心跳不已的精致臉蛋，同時心里自然而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愉快感覺。

    嗯，美好的事物總是令人賞心悅目的，陳凡心道。

    仿佛吸食毒品上癮了一般，他根本不能抗拒旁邊那位女神給他帶來的視覺誘惑。當然，從本心出發(fā)，陳凡自己想不想拒絕這種誘惑，這是一個值得用屁股思考的嚴肅問題。

    然則老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又一次習慣性的窺視，——（事實證明習慣的養(yǎng)成不需要漫長的時間），終于被發(fā)現(xiàn)了。

    但是結果并不差，相反，這讓很是陳凡欣喜。

    女神只是斜瞥了他一眼，峨眉微微一蹙，臉上便出現(xiàn)了淡淡的笑意，并沖他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在常人看來不過是一個禮貌性的微笑。

    然而落在陳凡眼中卻是天使般的迷人微笑，幾乎快讓他的心臟跳出胸腔了。

    相信，此刻——

    如果讓他面對大海，他會向海風發(fā)出怒號，讓大海掀起巨浪；如果讓他面對高山，他會向天地發(fā)出吶喊，讓高山產生回音；如果讓他面向草原，他會向白云發(fā)出吼叫，讓牛羊倉惶奔跑。

    陳凡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一次又一次地朝女神投去目光。

    時間就在這種貪婪的，頻繁的窺視中流逝了。很快，語文試卷被發(fā)了下來。

    “嗯？”

    又一次習慣性地偷瞄了女神一眼，陳凡發(fā)現(xiàn)異樣了。

    只見此刻女神未施粉黛的玉臉上布滿了不可思議和震驚，仿佛見到了一件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真實地在她面前發(fā)生了，心里防線轟然倒塌，頓時失去了常態(tài)。

    是試卷太難了嗎？陳凡心里奇怪著，下意識地瀏覽起了手里的試卷。

    的確很難，真他媽難！

    三秒鐘后，看著那張宛如天書般的八頁試卷，陳凡心里開始罵娘了。

    又忍不住伸了伸脖子看了看女神，只見她仍然呆呆地看著試卷，眼眸中的震驚之色久久沒有散去。

    “嗯？作文？”

    這次陳凡看清了，女神的視線正落在倒數(shù)第兩頁的作文題目上。

    “各位同學頭不要亂轉，眼睛不要亂瞄，否則當做作弊處理?！?br/>
    這時，考場講臺上面里傳來冷冰冰的聲音，敏感經驗豐富的陳凡不用抬頭去看，就感覺到了一道如激光、如電芒的嚴厲目光正赤裸裸地緊盯著自己，仿佛要把他的軀體刺穿。

    陳凡身子陡然一僵，然后自然地收回目光，拿起筆開始寫名字。

    寫完名字，心里還疑惑著的他也把自己的試卷翻到倒數(shù)第二頁，只見上面的作文題目正寫著兩個黑字：夢想。

    這又什么好震驚的，很簡單很尋常的一個作文題目啊。

    陳凡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只不過他再也不敢轉去看了。

    他知道，他已經進了監(jiān)考老師的那份“需要重點監(jiān)視”的黑名單，如果再有異動，那就是自己作死，將會受到殘忍的、無情的、變態(tài)的懲罰：

    取消考試資格！

    不過，當陳凡把注意力從女神身上轉移到考卷上，準備認真做題的時候，他就犯難了。

    這上面90％的字他都認得，可是當他們連在一起，變成那些稀奇古怪的題目后，他頂多只能做出10％了。

    簡直了！

    陳凡心里哀嚎一聲，忍不住又開始埋怨起自己放羊的語文老師，以及那位有做大官潛力的女課代表了。

    ……

    兩小時后。

    交完卷的陳凡急忙跟著女神走出考場。

    外面人很多，然而陳凡的目光卻只牢牢鎖定著那翩然的背影，跟著她走過擁擠的走廊，走下?lián)頂D的樓梯。

    “上去要微信，上去要個微信，這樣的女神不可錯過?！?br/>
    這樣一個念頭一直在陳凡腦中徘徊著，不過每當他大步流星的步伐還沒走幾步，就又慢慢地降了下來。

    “萬一被她拒絕怎么辦吧？這里到處都是人，被拒絕的的話，那丟臉可是丟大了?！?br/>
    “你他媽自己有幾斤幾兩心里沒點逼數(shù)嗎？這么漂亮的女神是你這種臭屌絲可以勾搭的嗎？別白日做夢了！”

    ……

    一時間，怯弱、不自信又占了上風，讓陳凡神色黯然，糾結萬分，不自覺地和前面的女神保持著三十米的“安全”距離，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被她發(fā)現(xiàn)。

    突然，女神的腳步停了下來，陳凡下了一跳，趕緊若無其事低頭檢查手里的筆袋，好像里面丟了什么東西一樣。

    還好，四周到處都是考生，陳凡半響沒感到異樣。

    又趕緊抬頭，只見女神此時正靜靜地站一顆大樹下，時不時四處張望，或是低頭玩著手機。

    她在等人？

    陳凡猜測道，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了，只是時不時偷偷地看看那道美麗的身影。

    一分鐘后，陳凡心碎了。

    在他痛不欲生的注視下，一個同樣穿著一中校服的長發(fā)男生朝他的女神微笑著招了招手，接著女神那有些焦急的臉頓時被欣喜所替代，然后飛蛾撲火似的朝那個長發(fā)男生跑去，兩人輕輕擁抱了十秒鐘，手拉著手歡聲笑語地走了……

    歡聲笑語地走了……

    走了……

    陳凡仰著臉，任由灼熱的陽光不打折扣地傾瀉在臉上。

    好一會兒，他佝僂的身子挺拔了，眼眶打轉的淚水被憋回去了，如刀割般的難受心情也平復了。

    此時此刻，他心中一片空明，腦海卻有一個誓言像閃電般在轟轟作響！

    如果他還坐在考場，他一定在那篇名叫“夢想”的作文結尾處寫下這樣一段發(fā)自心底的、最真實的、最狂妄的話：

    “艸他媽的，老子以后一定也要有一個這么漂亮的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