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一番話，徹底顛覆了張雨之前對他的看法，絕對不是“精明干練”四個字足以形容了。

    如果沒被聘為縣衙的西席幕賓，楊照的發(fā)財大計幾乎沒他什么事。頂多是幫楊照查缺補漏的出一出主意、跑一跑腿，能掙得幾個小錢，全要看楊照的心情。

    可現(xiàn)在突然有了一個掙錢的機會。是在一旁吃點殘羹冷炙？或是為楊照與縣太爺拉皮條，賺點中介傭金？還是設法參與其中，站著把錢掙了？這對張雨的頭腦與手腕，無疑是個考驗，也是一次十分難得的實戰(zhàn)磨礪。

    俗話說，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永遠是人在適應環(huán)境，絕不會是環(huán)境來適應人。張雨骨子里很現(xiàn)實，一直對這句話深感認同。目前只有獲得江潤澤的認可，取得他的信任，日后才會有更多的機會。所以張雨與楊照相約再過三日碰頭，恰好是在江潤澤考究學業(yè)之后。

    張雨把楊家商號設為自由活動的據(jù)點，言明諸多零碎物事也是為此而采買，已讓江成陽心癢難禁。健馬與弓箭這兩樣，更是堪稱重磅殺器。他深知若是在學業(yè)上過不了父親那一關，什么都是白瞎，是以這幾日格外認真努力。

    《三字經(jīng)》本就字數(shù)不多，張雨根據(jù)現(xiàn)實情況，又將涉及歷史的內(nèi)容予以刪減，更顯精煉。江成陽根底扎實，用心發(fā)狠之下，僅只寥寥數(shù)日，不但倒背如流，而且勉強做到了通曉其義，逐句能解。唯一擔心的是，父親會不會與他最初一樣，認為太過粗淺容易了？張雨的說法是，讓他先看。但有任何不滿，我立馬卷鋪蓋滾蛋。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考究之日，除了江潤澤，江夫人與王躍也一并到場。

    張雨神情篤定，江成陽卻是心懷忐忑，一臉的局促不安。

    江潤澤溫言問道：“成陽，張先生這段時日都教授了哪些學問？”

    江成陽定了定神，按照張雨事前的囑咐，依次遞上早已準備好的三本字簿：“父親，孩兒近日學習了先生自行整理編撰的一本經(jīng)義。這一本是經(jīng)義原文，這一本是讀書筆記，這一本是讀書心得?！?br/>
    江潤澤聞言，頓時心生不悅。朝王躍瞥了一眼，默默接過兒子的三本字簿。都說文人相輕，當世飽學大儒著書立言尚需無比謹慎，你一個年未弱冠的小小秀才，竟敢自撰經(jīng)義？真是迂腐之極，不知什么叫天高地厚！

    不以為然的翻開所謂的經(jīng)義原文，孰料這一讀就足足費了頓飯功夫，臉上的神色也是驚疑不定。反復默讀之后，無言的將這本字簿遞與王躍，自己接著再看兒子的讀書筆記與讀書心得。

    在江潤澤、王躍、江夫人先后輪流閱看三本字簿之時，在場五人一言不發(fā)，書房之內(nèi)落針可聞、一片寂靜，氣氛頗顯怪異。

    待到三人看完之后，江潤澤猶豫片刻，問道：“成陽，可知三傳？”

    江成陽略一思索，小心答道：“三傳即春秋三傳，分別是羊高所著的《公羊傳》，左丘明所著的《左傳》和谷梁赤所著的《谷梁傳》。”

    “張先生教導孩兒，三傳亦經(jīng)亦史，各有側(cè)重?！豆攘骸贰ⅰ豆颉穬蓚鱾?cè)重闡發(fā)《春秋》的微言大義，《左傳》則側(cè)重歷史細節(jié)的拾遺補缺。先生說《春秋》言簡意深，日后自會詳細講解?！?br/>
    “……何謂負薪、掛角？”

    江成陽毫無遲滯的道：“漢代朱買臣倚靠砍柴為生，負薪之時猶自不忘勤讀。先生說覆水難收的典故，亦是出于此公。前唐李密牛角掛書，騎牛求學趕路之時仍然不忘讀書。先生說此人只宜謹慎為臣，不堪為主?！?br/>
    “這兩句是為了促人上進，一個人無論安適困厄，都應勤學不輟。除此之外，先生還教導孩兒，須知舉一反三。這世上唯有真才實學不會霉爛腐壞，機會永遠只會先行眷顧準備充分的人?！?br/>
    江潤澤不再考詢，三人相顧默然。張雨很自信的估計，他們應該是被嚇到了。

    果然，過了片刻，只聽江潤澤問道：“之安兄，當世大儒有幾人能撰寫出這等經(jīng)義？”

    王躍緩緩搖頭道：“又有誰能在短短數(shù)日之內(nèi)，教出這等學生？”

    江夫人也嘆道：“張先生非但自撰蒙學經(jīng)義，還能教授到這等地步，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江潤澤走至張雨面前，肅然襝衽躬身一禮：“先生所撰之《三字經(jīng)》，堪稱經(jīng)典，必將傳諸于世。之安兄所言不差，成陽得遇先生，實乃我兒此生之大幸！先生大才，請受我一禮！”

    張雨連忙起身避讓，滿臉惶恐的道：“這怎生使得？傳道授業(yè)解惑，原是為人師表應盡本分。縣尊大人如此厚愛，真是折殺小生了！”

    滿分通過，皆大歡喜。這日中午，江潤澤夫婦自然是設宴相謝。

    席間，江潤澤問道：“張先生，下一步打算如何教授成陽，不知能否見告？”

    張雨坦言道：“仍是小生自撰的粗淺蒙學，教授時日與《三字經(jīng)》大致相若。”

    江夫人插言道：“還是先生教授自撰的蒙學？先生不是說過，將會逐步由淺入深的么？成陽已經(jīng)十二歲了，早已過了開蒙的年齡，您看是不是……？”

    張雨淡淡笑道：“小生以為，求學之道，首先是端正態(tài)度，其次是規(guī)范行為儀禮，爾后才是專心向?qū)W。在此期間，不妨佐以雜學開闊視野，強身健體增益其能?！?br/>
    得到認可之后，稱呼當然也要改一改。再叫縣尊大人，未免顯得有些生分了：“敢問東翁與夫人，一個博學多才、風度翩翩而又體魄強健、涉獵甚廣的兒子，難道你們不喜歡嗎？”

    江夫人亦曾飽讀詩書，猶不相信的癡癡問道：“我兒自幼頑劣，先生是說……你可以將成陽教成這樣的人？”

    張雨昂然道：“若無意外，理所當然?！?br/>
    王躍所想的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張公子，我有兩個不情之請，能否允我謄寫《三字經(jīng)》以用？能否將你自撰的下一篇蒙學經(jīng)義提前見贈，容我先睹為快？”

    這個年代的文人著書立言大多或為傳世，或為求名，極少言利。即便不允，遲早都會流傳出去，不如裝個大方：“王先生，承蒙不棄，小生不勝榮幸。下一篇名為《弟子規(guī)》，我稍后便可寫好相贈?！?br/>
    眾人說話間，一個書吏模樣的中年人匆匆而至，叫得一聲“縣尊大人”便自住口不言。

    江潤澤略一皺眉道：“趙先生，此間別無外人，有事但說無妨?！?br/>
    趙姓書吏輕咳幾聲，說道：“稟大人，城西鄉(xiāng)紳衛(wèi)家的女公子遞帖拜見，正在后衙門外靜候。”

    在座眾人盡皆心知肚明，凡經(jīng)縣衙正門而入者，走的都是官樣文章，凡從后衙拜見者，那就是縣太爺?shù)念~外油水來了。

    江潤澤并非官場異類，也跟銀子沒仇。不以為意的吩咐道：“你且領她去廳堂奉茶等候，本縣稍后便來。”

    衛(wèi)家的女公子，也就是衛(wèi)冰如了。滿打滿算才剛正到第三天，小姑娘好快的動作！真是女強人?。?br/>
    張雨本想伺機插話，終究還是忍住了。不妨先看看衛(wèi)冰如給江潤澤開出的是什么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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