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弄月到達(dá)約好的咖啡廳的時候，左輝揚(yáng)正在啜飲一杯咖啡。

    看見弄月走來，他微笑著起身。兩個人站定在那里，久久的沒有話語，然后彼此微微一笑。

    “都長這么大了？”他伸出手，習(xí)慣性的輕撫了下她耳鬢的頭發(fā)。忽然發(fā)現(xiàn)動作沒有想象中的生疏。而弄月有些躲閃的意味，始終沒有抬頭看他。

    坐下來，她的面前服務(wù)生送來一杯牛奶。弄月的眼前飄緲過某些幼年時的片斷，令她覺得眼睛有些疼痛。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抬頭。已經(jīng)是笑意滿面。

    “大哥，好久不見了?！彼咧Γ瑓s是淡淡的語氣。

    “牛奶里面加了一勺咖啡?！彼粗?xì)長蒼白的手指，“記得你小時候是喜歡這樣喝的。”

    “哦。”她伸出手指輕輕浮略額前的頭發(fā)。

    “呃，”他說，“過得好嗎？”

    “還好。”

    “有什么需要的嗎？”他的眉頭微微擰起來，淡淡笑著，“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只要告訴大哥?！?br/>
    “嗯?！迸曼c(diǎn)頭。微笑。

    很多年沒有見面，即使是笑意也是疏淡的。再也找不到話來說。左輝揚(yáng)說不清自己對這個妹妹的感情。他們其實(shí)也只是有那么一點(diǎn)血緣關(guān)系而以。并不似他與左嬋那樣的是同胞兄妹。

    而他對弄月，卻自小便有某種憐惜。他也不能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這樣疼惜她，疼惜她臉上那始終不曾改變的淡淡笑容。

    他總是覺得，這個孩子仿佛要把世間一切大喜大悲都淡淡融入那輕煙一般的笑容中。

    于是他心疼她，從她還是一個小女孩時開始。

    這么多年沒有見面。他曾經(jīng)嘗試尋找她，但是卻慢慢放棄。

    有些事情不能強(qiáng)求。對弄月來說，更是如此。

    他輕輕飲下一口咖啡。

    他有很多話想要問她，這些年去了哪里，住在哪里，在哪里讀書，過得好嗎，為何看上去這樣的瘦弱，而帶她走的莊阿姨怎么樣了……

    可是他無法問出口。因為總覺得對弄月來說，無論哪個問題都是一種客氣的冷漠。

    當(dāng)年她們被趕出去的時候，他并沒有做任何的挽留，雖然奶奶的決定是不容挑戰(zhàn)的。

    弄月沒有想到很多年后，會有這樣一場重逢等待著她。命運(yùn)的詭異總是令人措手不及。幸而她早已習(xí)慣。所以左輝揚(yáng)約她來咖啡店見面，并沒有讓她很驚異。

    曉鐘離開之后，她沒有任何多余的驚訝可以供給任何別的事。

    左輝揚(yáng)是左家的長子，是儒雅的男人。猶記得她第一次踏進(jìn)左家的大門，他給了她一個微笑。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她微笑的人。左家的人。

    她懂得那種笑容。她以此為生。

    她不知道該發(fā)出怎樣的動作來掩飾自己在他面前的默然。這個世界上如果真的有能夠讓她不想要掩藏真實(shí)情感的人，那么一定是左家的人。

    和任何一個左家的人坐在一起，她總是覺得空氣忽然變得淡薄起來。讓她覺得自己像是飛到空氣中的魚。

    她知道自己是實(shí)際的人。因為她發(fā)覺要想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講求實(shí)際是首要的本領(lǐng)。她用了二十二年讓自己學(xué)會適應(yīng)這種本領(lǐng)。

    沉默像是一條透明的河，他們各在彼岸。并且找不到船來擺渡。

    忽然有手機(jī)鈴聲響起來。

    他們抬頭互看了一眼?！笆悄愕摹！弊筝x揚(yáng)說道。

    “哦。”弄月淡笑。

    陸仰止給她一支新的手機(jī)。方便聯(lián)系。她還沒有習(xí)慣這個新的鈴聲。

    “你在哪里？”剛剛接起電話，就聽見里面?zhèn)鱽淼儐枺g或還有敲打鍵盤的聲音。

    “在咖啡廳?！彼蠈?shí)回答。

    “哦。”稍長的停頓，“抱歉，我等一下再跟你講，我的資料有些問題?！?br/>
    電話就這樣頗有預(yù)警的掛斷了。弄月只覺得這個男人自大自私，而且莫名其妙的理所當(dāng)然。

    回轉(zhuǎn)心思，遇上左輝揚(yáng)探詢的眼神。

    “是我的老板。”弄月淡淡笑了笑，這個不期而至的笑容忽然讓她熠熠生輝起來，“大哥，我該回去了，我已經(jīng)翹班很久了?！彼鹕?，“先走了。”

    剛剛邁出一步，左輝揚(yáng)已經(jīng)旋到她面前，雙手輕輕握住她肩頭，“弄月，左嬋她……”

    “大哥。”她輕輕喚道。微仰頭看著他。不想讓他說下去。

    左輝揚(yáng)終于還是頓住，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輕輕放了手，“我只是想要告訴你，弄月，你也是我的妹妹。”

    “我知道?！笨吹剿樕蠈捄竦恼嬲\，“我一直知道大哥對我的愛護(hù)?！?br/>
    “那么，再見?！彼f。

    左輝揚(yáng)看著弄月走掉。眼神濃郁，他回去位子坐好，淡淡的看著對面那個沒有留下一絲痕跡的座位。

    他端起咖啡，重新開始啜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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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這里?！迸侣冻鲇行╇y以置信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她絲毫沒有探究的意向，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shí)。

    他不知道她為什么要給他這樣一個表情。他覺得她是一個連做一個表情也覺得浪費(fèi)的女人。雖然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仿佛與透明的空氣沒有區(qū)別，可是他相信他喜歡這樣的性格。

    這樣他們的關(guān)系就會簡單而易于掌握。如果他能夠讓她答應(yīng)做他的搭檔的話。

    “我只是在盡力表現(xiàn)自己的優(yōu)勢罷了?！彼焕洳粺岬卣f，“我只是好奇你到底為什么不答應(yīng)。畢竟這是一份很優(yōu)渥的……工作?！?br/>
    弄月上了車。她是任何時候都懂得該做什么事的人。“我餓了，能先帶我去吃飯嗎？”

    不知道陸仰止的一生中有沒有遭遇過這樣的事情。被一個女人下命令。而且是一個他不愛的女人。

    “我令你聯(lián)想到食物嗎？”他淡淡嗤笑，“你仿佛見了我就會感覺到餓?！?br/>
    弄月在車子的發(fā)動聲中系好安全帶，“雖然這樣說很不禮貌，但是您高估自己了。食物對我來說是世界上最高尚的東西。溫暖。充盈。有觸覺?！?br/>
    “你的意思是說我有類似以上的某些特點(diǎn)？”他好整以暇的看了她一眼。

    “對不起，我并不了解您。”弄月尋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后偏著頭看車窗外的風(fēng)。

    “不要覺得我有求與你，就可以這樣的惹我生氣?！标懷鲋沟穆曇粑⑽⒂行┳兓?。弄月知道這是他情緒變化的預(yù)兆。

    外界傳聞中，他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人。冷，而極少有情緒變化。弄月不知道在她面前他是不愿意掩藏，還是根本不屑于掩藏。

    “我道歉?！辈慌c人結(jié)怨是弄月的作風(fēng)?；钪呀?jīng)很難，若是在多加幾個敵人和對手就會更加難。她知道生活從來不懂得善待她，于是她只有力所能及的善待自己。雖然很多時候，是那樣的無能為力。

    “你是一個毫無立場的女人。”

    “說的對。”

    “你只要知道利益在誰手中就會毫無立場的遷就他?！?br/>
    “是這樣。”弄月從善如流。

    “你是我見過的最實(shí)際的女人?！?br/>
    “謝謝?！?br/>
    陸仰止適時的閉了嘴。像冰山一樣開始沉默。在她面前，他變得愛爭執(zhí)。這令他有些惱火。于是也就開始討厭她。

    如果他相中的這個搭檔是一個純粹的拜金者，他相信自己會更加容易控制局面。

    不過，他想就算她不是，那么一定也接近。這一場游戲，他是贏的那個。無論哪一場游戲，他永遠(yuǎn)都會是贏的那個。

    “我們可以結(jié)婚了?！彼嫉馈Ｅ挛⑽⒑笱隹吭谧魏蟊成?。他目光斜睨到她隨風(fēng)飛揚(yáng)的頭發(fā)。她似是睡著了，眼神卻又清越。

    “我找到你弟弟了。”他接著說。

    終于看到她回轉(zhuǎn)身來，目光輕柔的鎖定他。有一瞬間，他以為那片碧藍(lán)的雙眸要溢出咸濕的海水。那一刻，他忽然更加討厭起她，這個把他的計劃搞亂，又即將被他利用的女孩。

    “果然是那種女人的兒子！即使給了高貴的生活也還是無法變的高貴！”陸仰止忽然想起老頭子恨恨的話語。眼神冰冷起來，盯著前面的路。車速下意識的加快起來。

    他握在方向盤上的手輕輕敲了敲。他知道自己在等著她的回答。

    “哦，”她的聲音并沒有什么改變，“您還是先帶我去吃飯吧。”她轉(zhuǎn)回身，又輕輕靠在座椅后背上。偏著頭，看著車窗外的風(fēng)。

    陸仰止不再說話。他忽然感覺到她無法言喻的哀傷。即使她沒有絲毫的表現(xiàn)，他還是感覺到了。也許，他可以適度的給與同情，她也只是一個剛剛長大的女孩子。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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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仰止的手機(jī)放在桌子上。他們都在等待它響起來。弄月靜靜的坐著，并不去想這個有錢有勢的男人為什么費(fèi)盡心思的要娶她。她不知道他要玩的是什么游戲。

    世事多么可笑。半個月前，她還在正常的生活著，上課，打工，吃飯，睡覺。接下來的事卻忽然一發(fā)不可收拾。曉鐘離家出走，一個陌生的男人因為輿論要娶她。她并不是完全的不明白。只是覺得上蒼這樣的安排了她的生活。她也無話可說。

    總要盡一切努力的活著。最難捱的時候也沒有放棄過。

    一顆心漸漸長了厚繭。她開始覺得自己在變得蒼老。在二十歲的時候就覺得蒼老了。那一年，曉鐘來到她的身邊。她有了一個弟弟。

    不知道曉鐘怎么樣了。

    弄月依舊靜靜的坐著。

    她的人生怎么會和對面的這個男人扯上關(guān)系呢？他要繼承嘉隆，他需要好的名聲，他不能因為一個女人毀掉人生計劃。她只是在某一個時刻無意輕輕碰觸了他的生活，他為了保住自己的生活便干脆要娶她。

    那么她呢，她是不是就要嫁呢？她知道這是一個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的男人，自傲又自負(fù)。卻也冷清的可怕。她要為了錢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嗎？

    各取所需。

    她以為最終娶她的人會是一個平凡而溫暖的男人。她不要愛情。她只是想要一個溫暖的懷抱。讓她可以偶爾的靠一下。

    那是年少時候的幻想。想來，這也是她對幸福的唯一幻想。

    鈴聲毫無預(yù)警得響起來。陸仰止示意的眼神淡淡一瞟。她微微一笑，接通了電話。

    她甚至沒有聽到呼吸聲。唯有沉默。這片柔靜的沉默讓她眼睛酸痛。他們都知道彼此的存在，隔著不知多遠(yuǎn)的距離，也隔著對方手中的一支電話。

    “曉鐘，”她微微一笑，“過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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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鐘，過的好嗎？”他聽到她的聲音，眼神竟然濕潤起來。十五天八個小時七分四十八秒后，他重新聽到弄月的聲音。

    他竟然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浮現(xiàn)淡淡的笑容。他學(xué)會了像弄月一樣笑。

    “我很好?！彼牭阶约哼@樣回答。

    “那就好。”她說。

    他知道她會這樣回答。她從來不勉強(qiáng)他。也從不要求他。即使那些是他渴望的。

    “弄月，”他輕輕說，聲音像是一個坐在沙灘上的孩子，帶著海藻的氣息，“弄月。”

    他從來不叫她姐姐。他叫不出口。他不喜歡這個帶著血液一般溫暖的字眼。他情愿和她沒有一點(diǎn)聯(lián)系。

    “弄月，”他抬起手，輕輕揩掉眼角一滴淚，“弄月?！?br/>
    電話那邊傳來長久的沉默。

    “你要結(jié)婚了？他們說你要結(jié)婚了?！甭曇羟宓饋?，帶著刻意的不耐，“我決定離開你，因為你根本就不像是我的姐姐。你不必再找我，我也不會回去?！?br/>
    “你結(jié)婚也跟我毫無關(guān)系?！彼ゾo了手機(jī)，蒼白的手指輕輕痙攣起來，“不管你是戀愛還是結(jié)婚都跟我沒有關(guān)系?！彼Ｗ。钌畹淖隽艘粋€吞咽的動作，“媽媽讓你來照顧我本來就是一個錯誤?！?br/>
    眼淚像是盛放的鳳凰花，莊曉鐘的臉上忽然浮現(xiàn)美麗的笑容。駕駛座上的黑衣男人隔著墨鏡定定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qū)γ嬷胁蛷d靠窗而坐的女孩。那女孩默默的聽著，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而坐在她對面的陸仰止正漫不經(jīng)意的喝著咖啡。

    他微抿著唇角，不置可否。只是伸出一只手輕輕抬起莊曉鐘的下巴，示意他趕快結(jié)束對話。他倔強(qiáng)的眼神含淚，不動聲色的擺脫了他的手。

    “你以后可以好好的生活了?！彼詈笳f。

    “曉鐘，你從來不是我的負(fù)擔(dān)?！币獟斓綦娫挼乃查g，忽然聽到里面?zhèn)鱽砼碌穆曇?，“你是我的弟弟。我愿意這樣的生活。”

    “可是我不愿意。”他忍不住要哭出來，“我不愿意！”不愿意你那么辛苦，不愿意那么辛苦的看著你，不愿意每夜看著你趴在桌子上睡卻不能把你抱到床上。

    不愿意只能隔著空氣看著你，卻永遠(yuǎn)不能碰觸你……

    “曉鐘。”他捂住嘴巴，不發(fā)出任何的聲音，只是貪婪的聽著她的聲音。就像是那一天，她曾經(jīng)俯下身來輕輕擁抱他的那一天?！拔也皇莻€好姐姐?？墒俏以?jīng)感覺到幸福。因為有你，某一刻曾感覺到幸福?！?br/>
    手中的電話忽然被人拿走。他抬頭看著黑澤發(fā)達(dá)的手臂，然后垂下眼神，不再看什么。

    “看醫(yī)生的時間到了?！焙跐烧f。發(fā)動了車子。

    “黑澤，我真希望自己長成你這個樣子。”這樣強(qiáng)壯的手臂是不是可以抱起她？她那樣瘦弱。

    “哼，”黑澤從鼻子里輕輕發(fā)出一聲嘲弄，看了一眼這個只比他小幾歲，卻瘦小的跟只小貓似的男孩，他的一張?zhí)焓挂话忝利惖哪槨?br/>
    “我可不希望。”他淡淡說。

    這個冬天真的好冷。弄月抬頭看看天空。太陽很濃烈，可是寒冷依舊存在。空氣中飄蕩著零星的雪花。

    聽說赤道上的某個國度，夏天有一種雨叫做太陽雨，在爆裂的陽光下肆意的傾盆大雨。白色的雨線在金色的陽光中穿梭一般歡騰而至。

    在一本地理雜志上看到的。她曾經(jīng)幻想在那樣一場雨中站著。僅僅是站著，哪怕只有短短的幾秒鐘。不知道為什么渴望那樣一場席卷。然而也只是渴望而已。

    弄月有些好笑自己的異想天開。于是淡淡笑了笑。低下頭，看眼中殘存的陽光的斑點(diǎn)。

    “不知道這可不可以叫做太陽雪?！标懷鲋购鋈徽f道。他跟幾個負(fù)責(zé)人談完話，向著等在露天停車場上的弄月走來。

    弄月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嘲弄的神態(tài)。“隨你喜歡，老板?！?br/>
    “今晚有一個舞會。我要把你正式帶入我的生活了?！彼?，“算是打一個招呼，我希望你能做好萬全的準(zhǔn)備。”

    弄月沒有說什么，只是取過他手中的車鑰匙，然后打開后門，“老板，上車吧。”

    陸仰止抬手碰了碰她的頭發(fā)，發(fā)現(xiàn)她并沒有躲閃，“你會開車？”

    “做過一周的代理司機(jī)?！彼f。

    “你還做過什么？”

    “什么都做過。”

    陸仰止的手停下來，順著她的手臂慢慢滑向她的手，滿意她的溫順，“你知道，你就要成為我的妻子，有些親密的動作希望你能慢慢習(xí)慣?！?br/>
    “請放心吧，我一向敬業(yè)。”弄月淡淡笑著。

    “但是我不能讓我的新娘為我開車?！标懷鲋古雠鏊哪槪袷窃诙号粋€孩子。

    不知道什么時候鑰匙已經(jīng)回到他手中，他關(guān)了車后門，然后拉著弄月繞到車子另一邊，打開車前門，把她塞了進(jìn)去。

    “以后你的位置就是我的旁邊?！弊今{駛室的時候，他淡淡說。

    “是?！迸禄卮?。

    無論如何，她要做他幾年的妻子。不是什么契約婚姻，更不是什么契約情人。就是一場貨真價實(shí)的婚姻。公平合理的交易。

    她的工作就是服從。

    畢竟，他為她找到了弟弟，讓她知道曉鐘是真的不想回到她身邊。畢竟，他為她償還了所有貸款，讓她在難以支撐下去的時候多了一份高薪工作。

    雖然未必輕松。

    可是除了死亡，也許世界上沒有更輕松的事了。

    這樣也很好，她不喜歡接受別人無償?shù)膸椭幌矚g欠別人什么。所以這樣也很好。

    ********************

    “你喜歡什么樣子的衣服？”

    弄月被拉進(jìn)了一家名品服飾店。聽到陸仰止淡漠的語氣。她抬起頭，笑笑，“還是老板挑吧。”

    陸仰止看了她一眼，無法掩飾的露出一個嗤笑?！澳憔褪沁@樣敬業(yè)的？”

    弄月卻只是微笑，“其實(shí)，真的要為老板考慮的話，不該在這里消費(fèi)?！?br/>
    陸仰止沒有回話，沒有聽到般徑直走開去。

    弄月聊勝于無的一件一件輕撫過整齊掛好的衣服。價格牌上面的數(shù)字就像是花園里的花。看著漂亮，但其實(shí)是請勿攀折。她為自己想到這個美好的比喻而微笑。

    “小姐，這件衣服可以拿給我試嗎？小姐——”

    弄月抬頭。看到對方有些莫名的表情，立刻明白自己被當(dāng)作售貨小姐了。

    “哦，當(dāng)然?！眱H僅因為習(xí)慣，她的臉上立刻出現(xiàn)了溫和真切的笑意，“試衣間在那邊?！?br/>
    女孩淡淡一笑，“那你幫我拿44號的。”

    弄月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開始認(rèn)真的查看號碼。幾分鐘之后，“呃，不好意思，這邊好像沒有你要的號碼，請稍等一下吧。”說完，她悠然的開始留連于別的衣架間。陸仰止剛剛不知道說了什么，售貨小姐都離開了。不知道晚上的酒會陸仰止要怎樣開始介紹她。

    “你為什么還不去找給我？”女孩子有些惱怒。

    “呃，對不起，我不知道其他號碼的衣服放在哪里?！迸露Y貌的微笑。

    “你們就是這樣為顧客服務(wù)的嗎？”女孩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弄月又一次抬頭，認(rèn)真的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紀(jì)，娃娃臉，有一雙大而美麗的眼睛，只是里面多了一些憤怒，也不過是嬌嗔的意味。

    “其實(shí)我……”

    “叫你們經(jīng)理過來，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拿到薪水的。”女孩子站到她的面前，是認(rèn)真的生氣。

    弄月認(rèn)真的聽著。沒有多說什么。

    陸仰止站在遠(yuǎn)處冷冷的看著。

    莊弄月真的是一個令人無法不好奇的人。什么樣的女人會這樣的擅長受委屈呢？難道她從來不會生氣，不懂憤怒？還是她根本就是冷血。

    對，用冷血來解釋還比較說得通吧?？偸俏⑿χ?，仿佛可以包容一切。其實(shí)，微笑正是無情。因為并不在乎，所以一切的事都可以一笑置之。

    好吧，他正需要一個無情的女人。

    陸仰止走了過去，“你是不是生理期來了？”

    女孩聽到后，一雙眼睛睜大。

    “她不是這里的店員，她是顧客?！标懷鲋沟f。

    弄月也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他。陸仰止竟然這樣跟一個女孩子說話。

    “你……”女孩氣的花枝亂顫，“你怎么可以這樣沒有禮貌？”

    陸仰止看了她一眼，嘴角斜出一個輕蔑的笑，拉起弄月的手，走了出去。售貨員小姐已經(jīng)抱出好多的衣服追了出來，“先生，陸先生，您要的款式……”

    “先放著吧，有空我再來?！彼麤]有停下腳步，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弄月的手毫無預(yù)兆的被甩開了。

    “你是不是不會反駁？”陸仰止用了一種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我只是沒有什么好反駁的。”弄月淡淡說。“如果老板需要，我會開始學(xué)習(xí)的。”

    “嗯。”陸仰止沒有表情的點(diǎn)著頭，“開始學(xué)吧，陸家的人需要你學(xué)會這種基本技能。”

    “你很生氣？”弄月小心翼翼的看著他。陸仰止看上去臉色有些怪異。雖然只是極少的一點(diǎn)。

    “別誤會。”他開始走向車子，“你還不到讓我動怒的水準(zhǔn)。我只是希望你趕快進(jìn)入狀態(tài)?！?br/>
    弄月看著他接起電話，簡單的說了幾句英語。然后扣了電話，然后上了車。然后車子揚(yáng)長而去。

    她站在那里。看著車子開走的方向。

    那場太陽雪已經(jīng)停了。她抬起裸著的雙手，把它們放在嘴邊輕輕呵了一口氣。

    *********************

    “就叫我弄月吧?！彼龑χ媲暗倪@個想要開口又不知道該怎樣開口的女孩說。

    “好吧，弄月?！标惷貢p輕微笑了，“陸先生七點(diǎn)三十分會過來接你。舞會八點(diǎn)鐘開始。出席的都是一些商界大股，另外還有一些政界的代表人。其他的就是企業(yè)繼承人，被帶來結(jié)交人際的。在這種場合不需要很費(fèi)心，只要不出現(xiàn)大的紕漏就可以了?！彼o了弄月一個鼓勵的笑，“現(xiàn)在開始還有一個小時，你就在這里。這里有最好的服裝師和化妝師。”

    弄月笑笑，“謝謝?！?br/>
    “是陸先生吩咐的。再不久我就要叫你少夫人了。”她發(fā)現(xiàn)這個叫弄月的女孩身上有種令人想要親近的特質(zhì)。忽然有些明白，總經(jīng)理為什么會和這樣的女孩傳出緋聞了。

    “事實(shí)上我更喜歡你叫我弄月?！?br/>
    兩個人相視而笑?！澳愫芰瞬黄稹！彼鋈徽f。

    “什么？”弄月不解。

    “愛上陸先生。”陳秘書低低的笑起來。

    弄月撇撇嘴巴，“我也覺得我太勇敢了。”如果我真的敢愛他的話。

    “好了，我該走了。陸先生有一場商業(yè)談判。我這個小秘書可不能缺席啊?！标惷貢鋈怀銎洳灰獾谋Я怂幌拢鞍?，雖然第一次見面，可是我太喜歡你了，你有哥哥或者弟弟的話別忘了介紹給我啊?！?br/>
    弄月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淡淡笑了一下。

    “少夫人，請這邊坐。”化妝師說。

    她以為陸仰止打算就那樣把她放在大街上。

    即使他這么做，她也不會新奇。近來，小玫不知道收集了多少關(guān)于陸仰止的報道給她。他的緋聞不少，可是并不似傳聞中那樣討女人喜歡。那其實(shí)是一個冷情的男人。

    那么自己呢，是不是也太過于冷情？如若不是，曉鐘怎么會離開她呢？她只是想籌集足夠的錢，治好他的腿，讓他可以像別的孩子那樣奔跑。

    她好像一直活在和錢的抗?fàn)幹?。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結(jié)束。如今，更是卷入了一場與錢有關(guān)的游戲中。不知道游戲結(jié)束的時候，她會變成什么樣子。

    可是至少現(xiàn)在她有些好奇，化妝師準(zhǔn)備把她收拾成什么樣子。她的長發(fā)被打卷，上了一些發(fā)膠。鏡子中是有些陌生的樣子。她以為就要這樣結(jié)束。結(jié)果那個手指纖長潔白的化妝師搖搖頭，轉(zhuǎn)身又洗掉了她頭上的發(fā)膠。

    她的頭發(fā)又恢復(fù)順直的狀態(tài)。她聽見自己輕輕舒了口氣。

    鏡子中，化妝師對她輕輕微笑，“少夫人，您還是比較適合清爽的形象。”

    弄月露出淡雅的笑，“那就勞煩您了。看著您的這雙手，任何人也會放心的把自己的頭發(fā)交給你?！?br/>
    化妝師微微臉紅，為這清朗而馨香的恭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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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他的面前，弄月不期然有些緊張起來。倒不是因為害羞，只是覺得自己被包裝成了另一個人，這個認(rèn)知讓她有一瞬間的無措。雖然人類是一種擅長偽裝的種族，可是被包裝成一個所謂上流社會的貴夫人，讓她覺得像是一朵小雛菊雕上了玫瑰的斑斕。

    雖然某種意義上變得美麗，卻始終會因這種不合適的裝扮，帶著不倫不類的天真的愚蠢。

    而陸仰止此刻望過來的眼神充滿了探究和評判。仿佛一個產(chǎn)品檢驗員。

    幾分鐘前自己站在鏡子前的表情此刻完全投射到他的臉上。弄月保持立正，忍不住動了動了套在高跟涼鞋里的腳趾。

    頭發(fā)洗干凈了，被高高的挽起。沒有任何裝飾，只是被簡單的盤在頭頂。一襲白色絲綢長裙，叩著纖細(xì)的腰身拖曳到腳踝。絲綢從左肩斜下來至右肩腋下。右臂完全裸露。上面貼緊身體，勾勒線條，然后自臀下飄逸起來。沒有花紋和皺褶。

    弄月的身材頎長而偏瘦，女性的線條不多，只是骨感的動人心魄。

    陸仰止，也只是看了一眼，不過秒鐘。偏過眼神，“你把自由女神像偷來了？”他對化妝師說。

    沒有人聽出他的口氣是褒是貶。于是等待。

    沉默的等待中，弄月忽然不經(jīng)意的發(fā)現(xiàn)他臉上的怒意。只是淡淡那么一絲，令人不敢妄下定論。

    “把裙子換成紅色。”陸仰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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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月沒有時間看自己在同一款紅色裙子中的樣子。貼緊腰身的設(shè)計令“坐著”這個動作變得艱難起來。她盡量幅度很小的移動著腰肢，想要尋找舒服的坐姿。

    活著，就得讓自己在目前的條件中變得盡量舒服不是嗎？

    弄月的動作偶爾引來司機(jī)觀后鏡中的注視。她溫和的對鏡子中那年輕的雙眼微笑。

    微笑是個很好的動作。適應(yīng)于一切環(huán)境和一切生物。只是陸仰止也許是個例外？他的表情依舊清冷的令人不敢直視。

    “你在生氣嗎，老板？”弄月問。眼神看向前方。司機(jī)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有些不安的搓動著。

    “不必老是探尋我的心理。那只會讓你更累?！币馔獾?，陸仰止轉(zhuǎn)頭看著她淡淡笑了笑。溫文爾雅。

    弄月掩口做了一個深呼吸。

    “你在笑對吧？沒什么好掩飾的?！标懷鲋拐f道。一只手漫不經(jīng)心抓住她的手，“我只是在努力調(diào)整等一下走進(jìn)舞會的心情，希望你不會自以為是的破壞?！?br/>
    “是。”弄月沒有抽出自己的手。

    “會有很多人。我相信陳秘書已經(jīng)把基本的信息都告訴你了。你不會令我失望吧，弄月？”聲音變得溫柔起來。像是蝴蝶對花瓣的輕語。

    弄月大大的微笑起來。覺得陸仰止才是真正擅長掩飾的人，因為他根本不屑被別人發(fā)現(xiàn)。連虛偽也是正大光明的。

    也許這就是金錢和權(quán)利的優(yōu)勢。它們讓所有的行為變得冠冕堂皇，也變得真實(shí)可欺。

    打開車門，陸仰止很紳士的單手引她走出車子。雙腳輕輕落地，弄月努力讓自己在高跟鞋上站穩(wěn)。然后一個輕輕的吻落在她潔白的手背。

    “準(zhǔn)備好了嗎，我的妻？”陸仰止壓低身體，微抬頭仰望她的臉上帶一個疏朗的微笑。

    “是的，”弄月牽起他的手臂，然后輕輕挎在他的臂彎里，“老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