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修知道宋潛已經(jīng)給了最大的讓步了,市價對現(xiàn)在的千易來說,完全是虧了。
也許是看在宋宸跟自己的關(guān)系,所以可以給這么大的余地。但仍然是一筆很大的數(shù)目,至少對沈景修這種從來不費勁兒掙錢,一年只接一兩個項目還得看自己心情好不好的人來說,完全沒預(yù)料過自己的資金會有不夠用的一天。
掛完電話,沈景修才從大半個月行尸走肉般的狀態(tài)恢復(fù)過來,應(yīng)該怎么做,要很多錢,非常多,他從沒為錢發(fā)過愁,現(xiàn)在后悔死了自己怎么沒想過存點兒錢。
借的話個人或者企業(yè)都沒必要借給他這么大一筆,幾乎是第一時間他就想到了抵押,因為數(shù)目巨大,一系列的手續(xù)辦下來費了很長時間。但他在貸款合同上簽字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要失去很多東西了,下半生可能都就此不一樣了,只要一簽上,他再也不會放手了,但他半點兒也沒猶豫。
他這樣一個無比厭惡束縛的人,可能從此以后就要跟宋宸的東西綁在一起了,沒有丁點動搖,躊躇,甚至是渴望著一頭扎進去。
他想要宋宸所有的東西,但真正想要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人都死了,自己才去做這些東西,洶涌的無力感讓他整個人都隨時緊繃著一根弦,才能正常的去行走,處事,因為只要稍一放松,鋪天蓋地的情愫會把他全部淹沒。
宋潛給了他五天的時間,千易的股份現(xiàn)在是塊兒大肥肉,周一的拍賣會上,少不了能賣出個好價錢,值錢也好,證明小宸做的很好,能把千易做出成績。
他知道沈景修的優(yōu)秀,也知道單靠沈景修自己根本不可能拿出這么多錢,也不會有人能借出來這么多,他那么說的時候,其實也有些勸慰的意味在里面。
給沈景修一個機會,哪怕是無望的機會,讓他明白宋宸是真正的走了,而且他也該做做自己該的事情,這樣暗無天日的墮落毫無意義。如果小宸還在,也不會希望看到這樣沈景修。
拍賣會如期舉行,宋潛在開始前還是留意了手機,完全沒有消息,最后的機會,沈景修果然還是沒來,意料之中卻也參雜著些許失落。報價越來越高,知道后來沒人再競拍了,快要敲定的時候,門被暴力的踹開。
沈景修的亞麻色休閑褲大腿處本來就透出鮮血染上的點點痕跡,這下猩紅的液體更是迅速就浸濕了布料,腿上的傷口幾乎是立刻的撕裂開來,肩上還掛著出院的夾板,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從沒打理過。
沈景修近日里身體上的傷口反反復(fù)復(fù)的感染又愈合,鈍痛已經(jīng)變得麻木起來,心口的傷卻沒有醫(yī)療的機會,只隨著時日被利刃一刀刀來回切割,一次比一次深刻,每次都提醒著他自己的幼稚,愚蠢……
“今天誰也別想買走宋宸的股份?!鄙蚓靶迯澲行獯?,一看就是趕過來的,只是皮外傷的右手撐在同側(cè)沒受傷的腿上,手里捏著的文件已經(jīng)發(fā)皺變形。
拍賣會的支持人疑惑的看著他,又看了看宋潛,宋潛立刻站了起來,從被后來跟上來的保安手中解救出沈景修,有些責(zé)怪,“你的傷怎么受得了搞成這樣。”
沈景修費力的按著腿抬起頭,眼里是赤-裸-裸的懇求,“宋哥,別賣掉宋宸的東西?!?br/>
宋潛一直都知道沈景修是個多么驕傲的人,他確實有他驕傲的資本,可因為宋宸他又見到了這個男人的脆弱,和現(xiàn)在這樣明顯的祈求。
拍賣會就差最后一步就結(jié)束了,現(xiàn)在趕過來也改變不了什么了。無論宋潛心里多么動容也沒辦法,更何況,“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而且你也拿不出這么多”
“我拿得出”沈景修生生打斷宋潛的話,將手里的被捏皺的文件塞給宋潛,一看就是剛簽好的合同就拿過來,急的上面的油筆還被蹭了一點兒。
宋潛下意識翻了翻文件,是份抵押貸款的合同,上面是沈景修工作室的整體估算,算的上千易市價的一大半了。
“錢我可以馬上打給你,我沒來得及安排資金就過來了,除了這些剩下的一部分從我的賬上劃,你說的條件,我辦到了?!?br/>
沈景修急促的出口,卻只看到宋潛漸漸皺起眉頭,心慌的催促起來,“宋哥,你答應(yīng)過我的,只要我能湊齊市價,就把股份給我。”
宋潛是震驚了,他沒想到沈景修真的能弄出錢來,更沒想過沈景修把全部身家都抵押了,就算是拿到了股份,也不可能立馬就回了本兒的,這么做的意圖太明顯了,他就是要宋宸的股份,不管什么代價,他都要定了。
這一切都發(fā)生在眾目睽睽之下,下面競拍的人從開始的不明所以,到聽了宋潛和沈景修的對話都明白過來,感情這是要搶了自個兒收益,還是市價,真夠可以的。
那個最終出價的人自然是不會看到到手了的肥肉落到了別人嘴里,站起來就冷嘲熱諷起來,“這是怎么個意思啊,私底下既然都談好了,還搞個拍賣,宋家這么做事兒可不太地道?!?br/>
宋潛當(dāng)時確實是沒想到沈景修會真的弄出錢,所以也沒有取消拍賣會,哪怕是沈景修再早來半個小時,一切都還有回旋的余地,可是現(xiàn)在……
宋潛沒理會那個人,反而將文件還回沈景修手里,“景修,現(xiàn)在還來得及,你馬上去撤銷了抵押吧,法律上的問題我可以幫你,資金也還沒有啟動,其他地方都不用考慮,現(xiàn)在撤銷我還能幫你想想辦法……”
“宋哥”沈景修費勁兒的站起身,盡力克制腿上神經(jīng)刺激帶來的抖動,“我既然做到這一步,就沒想過回頭,你把股份給我吧?!?br/>
“你是從哪冒出來的,市價也敢來說這種話?”那個志在必得拍下來的人明顯看出了不對勁兒,顧不得修養(yǎng)直接抬高了聲音。
沈景修回過頭,面色冷峻,一身的狼狽卻不影響他骨子里的驕傲,“宋宸的東西誰也別想沾上一丁點兒。”
“你是誰,沒錢還來沖個什么勁兒!”那人也是見過不少人,做過不少生意的老板,沈景修身上的傲氣渾然天成,不是虛的,但利益至上,沒錢就資額說話。
“沈景修”沈景修挺直了身子漠然的看著下面竊竊私語的人,眼底里是冷冽的寒冰,接著道,“也是千易的總裁。”
先是沈景修的名氣行里的人都知道,只是他為人太過隨性,這些商業(yè)方面的來往非常少,想要請他來自己手下做事的人也很多,但他都不屑一顧,見過的人就也不多了。現(xiàn)在這副有些落魄的樣子遮不住他的氣場,可也沒讓人能聯(lián)想起來。
還沒從驚訝里回過神來,想清楚沈景修跟宋家有什么關(guān)系,接著后面的那句話更是平地驚雷起,當(dāng)著這么多同行的面兒,這話就說的太大了。
宋潛在一旁也是驚了一下,沈景修這話說的他也給不出反應(yīng)了。打心里其實他也是愿意把宋宸的心血交給沈景修打理的,雖然沈景修真的拿出錢是他意料之外的事兒,在的局面就是不上不下的,坐著的競拍區(qū)更熱鬧起來。
沈景修趁著沒人直接站出來,將文件往桌子上一扔,“今天的事兒我有責(zé)任,我會給你們每個人一份道歉的誠意。”
“話是沒錯,但也不能你說什么就是什么,說到底這是宋總的拍賣的股份。”知道了沈景修的身份,自然都變得客氣很多,畢竟一個行當(dāng)里的,沒必要搞的太尷尬,而且就剛才來看,沈景修跟宋潛的關(guān)系不淺,所以也只能那宋宸來說事兒。
宋潛看著沈景修沖進來的時候,就知道今天不會順利了,沈景修有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勢頭,就為了拿到千易,不過幾天就變的身負巨債的。
這次的股份本來是會按照出價的多少,按比例拍賣,能吞下這個價的本來也不多,大家都想能插一腳,一起消化,現(xiàn)在沈景修一下子得罪了這么多人,事后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錢一個個善后。
一時間宋潛想要奉勸的話也變成徒勞,沈景修突然看向他,聲音不大,卻能穩(wěn)穩(wěn)的止住了下面的騷動,“宋宸生病了,所以才把股份給宋哥你處理,你是他的親哥哥,愿意賣給誰是你的事情,更何況,宋宸的東西本來就是我的,除了我,沒人有資格動一分一毫。是嗎?宋哥?!?br/>
沈景修這是直接表明了跟宋家人的關(guān)系有多深,下面的人即使心有不甘,但也都不好再拉扯,后來這事兒沈景修拿了和善后的時候,把所有身家都賠進去了,包括這一年多的收益也就是這樣一點富裕的也沒有。
沈景修傷好得差不多的時候去了宋家,在宋宸已經(jīng)被鎖起來的屋子里一呆就是一天,宋家人都沉浸在悲傷里才鎖了房間。
沈景修卻像是自虐一般,明知道會更疼,卻還是要迎著刀鋒往上湊,只有這樣,呆在宋宸的地方,才讓他有一絲的安心,甚至幻想著宋宸還在。就是那個時候,他出現(xiàn)了幻覺,精神一度危險。
沈景修看看遍了宋宸從下到大的所有東西,直到翻到一個小本兒的時候,徹底崩潰,信息時代很少有人這樣用紙筆在記錄。
其實那個本子上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只是一些年月日,有他的生日,還有他成立工作室的日子,他搬家的日子。自己的事情,宋宸記得比他還清楚。
還有每一年都會有的一個日子后面寫著當(dāng)時去的地方,幾次寫下來沈景修猜出來了,那是當(dāng)初宋宸第一次見到他的地方,第一個日期上寫著,千易,面試。很簡單的寥寥數(shù)筆,他從沒在意過,每年還會有這么一個日子。
他還找到了他的簡歷,所有在千易做過的圖紙,和體檢報告,當(dāng)初剛進千易的時候因為方清哲的事情,一度搞的胃病,那時候宋宸算是他的上司,可總是對他恰到好處的關(guān)心,總是有“剛好我這有些應(yīng)急的藥,你拿去按時吃”“辦公室有熱水,就別拿飲料喝藥了”。
那時候只覺得這個上司挺和氣,年輕,跟自己差不多歲數(shù),倆人慢慢不知怎么就變成朋友了。沒想過宋宸在背后默默做過多少努力。
沈景修在宋宸的房間哭出聲來,洶涌而來的悲戚將他淹沒,終于徹底落入萬丈深淵,罪無可恕。宋宸的死也變成他生命的缺失,原來自己錯過了那么多,他根本沒法去衡量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