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撫著僅陰山才可生長的沉木，粗礪之感擦磨著指紋，曲折弓彎的枝干微綻的幾朵墨白色的菱香花還是我舊時嫌這木不生花葉，模樣太過蕭條冷瑟而施術(shù)養(yǎng)出的。

    沿著拂草路向北走，是一個山谷，名喚扶瀟谷，據(jù)傳是我還未將生時，此處的主人命名的，我想應(yīng)是那人之名便為扶瀟罷。而谷中最幽之處便是扶瀟泉，泉鳴接天色，天色映幽泉，我最喜在這兒撫琴作畫，有不少樂器也是在此習(xí)得的，雖熟仙皆知我是個不靠譜的仙尊，言談舉止不靠譜，行事仙修不靠譜，但也有仙如天帝北君之類知我喜靜的一面，那便是成日成夜地在這泉中石上行些風(fēng)雅之事，予己身煉養(yǎng)些仙性。

    掩于泉旁巨石之后，我瞧瞧一探，果是“我”正于泉中奏琴，奏的恰是《鴛鴦?wù)怼?，只是并未嫻熟。仔?xì)回憶一番，此時恰好是授我此曲的老妖逝去不久，我還是懷著悲切之意奏的。

    自降生之時至這時我還從未因誰的逝去而傷懷過，只因周身皆是高修之仙，總覺既是要?dú)v劫投生的，又不算身滅，而這老妖伴我許久，又妖修不漲不足以延壽，我本已算計好了待得北君自三界巡游回天時去借他的天轉(zhuǎn)石，將我的仙修置換作妖修灌入老妖體內(nèi)，一切皆美，只是計劃怎比得上變化，還未待北君歸來，老妖便在一夜悄然得沒了生息。

    只是我不知淚為何物，僅心緒上有些變化，如厭了世上所有，奏琴作畫度日，余下之時便是仙修。我依在巨石上，亦喚起心傷，那《鴛鴦?wù)怼仿暵暡恍?，奏了三四回琴音才略止?br/>
    我嘆息著抬首去看，卻見得“我”俯首坐于石水邊，脫了鞋襪正在泉中浸足，浮于身側(cè)的陰陽盞正徐徐悠蕩起仙氣，怪的是，只陽側(cè)微微閃光，陰側(cè)卻暗滅。

    而身后的林中隱約見得一模糊身影，略能猜想那便是齊墨然，恍惚之間他已悄悄走近，這回看得分明，果真是他。面上癡迷之色盡現(xiàn)，輕探出手，似是想靠近了去觸碰于“我”，卻心懷膽怯。

    “我”悠悠地開口，唱出了聲，不是自夸，便是挑剔的天帝也贊我的音色極具仙氣。唱得是古仙時的俚語，也不知為何會唱，覺自打?qū)⑸愣朔N語。一整首曲唱下來，大約的意思就是：太陽升起時，心內(nèi)才會明亮（明白豁亮）。月兒升起時，才知曉寸尺柔腸。誰說神仙不懂情意，淚水阿，苦水阿，都藏起，付了深情不止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歷劫經(jīng)難也都記著你。

    “錦歌仙尊，好嗓妙音哇，只是不知此曲何意阿？”緣生輕笑著踏云而來，虛走了幾步，穩(wěn)立于泉石之上。

    “此處僅有你我，便如約定所講，輕便喚我罷?！薄拔摇钡χ氐溃荒切χ新杂锌酀?。

    “小錦，她已去了許久了，你卻還不肯心放。”緣生亦盤坐于“我”身側(cè)，輕聲嘆息著。

    我撩了撩紗裙，解了箍發(fā)的玉圈，喃喃道：“若我是男子，定然也心悅她，她是那么溫柔，那么慈善，便是妖，她也是最好的妖。怎的妖生中連劫都沒有，魂魄就消了。”

    “這…我只管得散仙之緣，還探不著妖緣，不過我瞧那模樣，那修養(yǎng)，定不是甚么凡妖，許也是經(jīng)歷過事的，才會如此罷?！?br/>
    “是啊，她定是經(jīng)歷過事的，不然早知自己妖壽將盡，卻還那么淡泊，肆然?？傂χc我言談，與我奏樂。竟還勸我不要浪費(fèi)修時去救她性命，說自己已于世間看淡，已覺心累，想長眠了?！敝v到此處，“我”有些哽咽之意，只是無淚。

    緣生伸了伸手，似乎是想攬“我”，卻又覺不妥，頗顯自然地輕拍了拍“我”微縮的肩?！氨沩?biāo)囊庥秩绾危@世間不管是人是仙，為妖為魔，最難地就是順意而為，她能將天意豁達(dá)至己意，又何嘗不是最明智之舉？”

    我愣愣地盯著眼前的場景，好似現(xiàn)今歷經(jīng)了些許磨難才微微明白緣生當(dāng)時的意思。順意而為確實(shí)是最難的，若真拗不過天意，何不把天意當(dāng)作己意呢？

    齊墨然已悄然不見于泉旁，仔細(xì)瞧了瞧，他是又隱于林中密處我最喜愛的那棵粗沉木后了。我捏了一個放大訣，放大了他的神情，緊皺著眉，憤然中透著心焦，似乎也想?yún)⑷肫渲小？茨悄樱坪醪⒉恢约簩?shí)為陰陽盞的陰盞靈，卻還覺自己是“我”舊時的有緣之人罷。

    想來他只是夢見了舊時為盞靈時于我身側(cè)見聞到的一些事，只是每次在夢中的他皆是以人的形態(tài)出現(xiàn)，所以并不知自己只是居于盞中。唉，虧本尊為人是還揣測那么久誰是齊墨然的心上人，真是騎驢找驢，呸呸呸，怎能講自己是驢！

    竟讓人將自己當(dāng)作自己的替身了，在陰山時的我可不就是率性而為，肆意而行的眾仙之首嘛！雖幾十萬年未以仙尊面目出過山，但知曉我的，拜訪我的，時常來陰山與我相聚的仙也不少，他們也知我最喜美味食飲，最喜舞樂。只是知我幼稚時與孩童一般無二的也就是陰重年，北君，遲騅與緣生了罷。

    我還細(xì)細(xì)想著時，卻見谷內(nèi)景色忽變，顏色陰沉扭曲，塊與塊間分離間裂，心覺壞了！這是那齊墨然要醒了，夢要滅了！我急忙念起出夢訣，這訣也不是好念的，只是比入夢時稍顯簡略。

    待我出來之時，發(fā)現(xiàn)體內(nèi)仙力損耗了大半，不由得嗔怒了幾句，齊墨然這小子夢畢之時怎也沒個甚么征兆，旁人旁仙夢滅的時候可都還有天空顏色漸變之兆，而他直接就崩析了夢，真嚇?biāo)纻€仙。

    此時已是天明，我俯在梁上，瞧那柳明依已著了紅裳，面露嬌羞地喚醒了齊墨然，見齊墨然一臉驚駭，她嬌聲道：“夫君，你怎的了，是不是被噩夢魘著了，睡著時還緊緊抓著妾的手，都將妾抓疼了?！?br/>
    齊墨然閉了閉眼，沉聲道：“做了個噩夢，醒來卻不記得了，沒事，梳洗罷?！苯又闶茄诀邆兌酥?，搭著巾，于屋內(nèi)進(jìn)進(jìn)出出，服侍兩位主子洗漱。

    我趁此時捏訣隱身，出了齊府，踏云回至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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