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實，翻來覆去，噩夢迭起，一會兒夢見自己被洶涌的河水圍困，到處都是湍急的水流，沖跑的東西，落水后游啊游的人和動物，沒有救援；一會兒又夢見自己坐到了飛駛的快艇上，從船舷的窗口近距離觀看外面的海水，強大的水流像一條條綠蛇一樣飛速地從旁邊的玻璃上蠕動而過；一會兒又夢見拿著水杯喝水，一失手，水杯掉在地上，全碎了，我也驚醒了，原來手指捏住的是光滑的床幫。一身虛汗，像從水里爬上岸似的。原本整潔的床單，由于我在夢里的焦躁不安和折騰，早已被弄得皺皺巴巴。

    天亮了，昨天消化不良的問題徹底解決了，可是風寒又開始對我不依不饒。夜里吃的感冒藥根本不管用，燒也沒有退下來。躺在床上，感覺像有兩片疼痛的云從眼眶晃晃悠悠地飄了進去，這種疼痛在腦子里飄忽不定，像是通上了電流，電火花不停地向周圍的腦組織迸射，又像一個人拿著鋼圈在腦子里玩雜耍，閃轉(zhuǎn)騰挪地制造事端，再后來，疼痛就像是醫(yī)用繃帶一層層地把我的頭牢牢地裹將起來。喉嚨干裂得生疼，快要冒火一樣，掙扎著起來喝了兩次水也不管用。我知道那是體內(nèi)的白細胞在英勇地抗擊非法入侵的病毒，真希望它們能把這些上門騷擾的病毒關門打狗，全殲為快。后來連睜開眼皮都成了一件痛苦和充滿挑戰(zhàn)的事，額頭和頭皮都會被睜眼動作扯帶得更加疼痛起來，真希望雙方快點休兵。渾身酸痛，好像用手指一按就一個坑。兩個耳朵一陣陣地出現(xiàn)耳鼓漲起來的感覺，像飛機起飛時耳膜鼓起來一樣，所有的聲音都像從千里之外傳過來似的。擤在衛(wèi)生間洗臉盆上的鼻涕黃黃的。味覺已經(jīng)完全喪失，吃什么東西都味同嚼蠟。鼻音很重，說起話來好像中的黑武士，唔嚕唔嚕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這種狀況顯然應該休息幾天，可是這里并不是我想久留的地方。我?guī)е鴮μ弁吹挠洃洠�慢慢掀開被單爬起來，坐到床沿上，耷拉著頭，看自己無精打采的影子被陽光投在對面的墻上——一個正在被病痛折磨著的人的影子。我第一次這么仔細、有耐心地觀察起自己的影子來，你知道，這個時候我這種狀態(tài)也沒有更多的精力去做別的事。

    我輕輕地轉(zhuǎn)了轉(zhuǎn)自己的頭，里面的疼痛好像也累了，就跟汽車后備箱里裝的保齡球一樣，被我甩得到處亂撞——墻上的影子也在轉(zhuǎn)頭，只是它看不出有任何的不適和痛苦，它不過是一個沒有思想和感覺的木偶罷了。我的背和腦后的頭發(fā)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可是這層暖意根本無法投射到面前的影子上。

    影子是涼的，沒有人的體溫。

    影子是黑暗的，但它卻屬于光明，哪里有陽光，哪里就有影子。離開燦爛的光線，影子將一刻也無法生存。陽光躲進云層，影子才會消失不見。

    影子輕輕的，沒有固定的根，沒有任何分量。

    影子最忠誠，永不背叛。哪怕你身無分文，身處絕境，對你也不離不棄。哪怕為你去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無論你上到幸福的頂峰，還是不幸墜入痛苦的深淵，影子都跟你在一起。即使你把它撇到天上去，它的腳也永遠跟你站在一起。

    有人說，影子是不可信的，杯弓蛇影，斧光燭影，說的都是影子的欺騙和不可靠，會把一切出賣。但也因為此，正說明影子從不會掩飾真相，總會向你透露真理的線索。

    影子又是公正的，對貧賤一視同仁，無論富人華麗的服裝還是窮人襤褸百結(jié)的衣衫，在影子里都是一樣的東西。不管你是貧賤還是富貴，是得意還是困頓，年邁還是年幼，五彩還是黑白，是英俊還是丑陋，是崇高還是卑微，影子都會一律抹平人類的差別，在地上投出一樣的影子。

    影子不能被你完全控制，而且還會背叛你。反擊你。影子會把高的變成矮的，把大的變成小的，把遠的變成近的。

    西川說“影子壓碎花朵”(西川詩)，我不信，影子從來都是躡手躡腳，來去輕輕，比空氣還輕，幾近于無形。影子是世界上最薄的東西，甚至可以說沒有厚度。

    我緩緩地調(diào)轉(zhuǎn)頭，不再理會影子的活動。

    見識過藥店糟糕的服務，既然風寒比鼻炎高了一個檔次，我便決定到比藥房高一個層次的醫(yī)院去碰碰運氣。城里只有兩家醫(yī)院，一家是“最好的”縣人民醫(yī)院，另一家是婦嬰醫(yī)院。服務員熱心地告訴我路怎么走。

    我暈暈乎乎地來在街上。見不到出租車，我懷疑根本就沒有。

    一座用堅硬的花崗巖和大理石建造的陰森、傲慢、冷冰冰的銀行大樓——與全國其他地方的銀行擁有的地標式建筑一樣——高聳入云，直插西部的藍天，它的上半截飄揚在周圍低矮的樓房之上，好像不甘于與這些不夠氣派和體面的同伴為伍。銀行大門口的小保安若有所思地掏著鼻孔，盤算著下一個工作機會在哪里，根本不去理會我這個路人對他身后的主人抱有的敵意。

    一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呼嘯而過，不時通過高音喇叭喝令前面的行人和車輛讓開，這讓我想起了古時候高官出行時鳴鑼開道的威武場面。一輛地方牌照0001的嶄新的“考斯特”緊隨警車，寸步不離——生怕被警車撇下而遭刺殺——車里面我敢肯定坐著重要人物——起碼處級以上。一個小伙子靜靜地站在路邊向遠去的車輛投去仇恨的目光，幾個擺攤的小販嘟嘟囔囔地表達著不滿。一位賣豆子之類的大媽把手中的秤盤用力扔進袋子里，或許是她把這一場騷亂誤作城管前來滋事的埋怨吧。這些重要人物大概都不輕易接觸普通人，像古時講究“法不可知則威不可測”一樣，他們這種有頭有臉的人也是想方設法不讓老百姓輕易揣度出來的。書載，當維多利亞女王下午繞懷特島上奧斯本宮的庭院散步時，任何人，無論是誰，都不準和她照面。據(jù)說，你可以通過觀察人們在她前面慌忙逃離的情景，基本上可以確定她在宮里的位置——這招在這里也似乎有效。不過話說回來，這輛車上的領導人跟維多利亞女王一樣，在視而不見方面的造詣深著呢。

    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來到了一片賣壽衣和鮮花的街旁小店，我意識到應該離醫(yī)院不遠了——全國的醫(yī)院都被林林總總的壽衣店和鮮花店包圍，向或喜或悲的人們提供所需——醫(yī)院的病患越多，這些小店的生意指定越火，甭管病人在醫(yī)院里歸誰管，最終在外面終歸由這兩類店面管。——康復的需要鮮花，病逝的需要壽衣。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紅綠燈處拐過彎來，就是宏偉的縣醫(yī)院了。從外形上就可以看出，這明顯是我國醫(yī)改失敗的一個畸形產(chǎn)物——耗資巨大，設計平庸。比爾·布萊森說，丑陋的建筑就像是狠狠摑了大自然一個耳光（p140）。我看這座耗資不菲的丑陋怪物，簡直是沒理由地扇了這座城市一個大嘴巴子，連門牙都打掉了。

    專家門診，四樓。我掛完號，拿著新買的病歷走進電梯，轎廂上滿壁都是“頸椎骨折前路減壓帶鎖釘鈦鋼板內(nèi)固定術”、“人發(fā)角蛋白人工腱移植治療”、“米諾地爾酊加綜合療法治療雄性激素性脫發(fā)”之類的配圖宣傳資料，醫(yī)院的這些專業(yè)宣傳語，在我們這些病人看來簡直就是對牛彈琴。而當我轉(zhuǎn)過臉來看到“五鋒刀劃痕術”、“梅花針扣刺法”、“穴位注射”的標題時，一度讓我有種不慎闖進了世外高人（比如梅超風）修煉獨門絕技的洞窟的錯覺。不過，通俗易懂向來在醫(yī)院行不通，誰看見過“我院在治療各種感冒引起的發(fā)燒、頭痛、流鼻涕方面有先進經(jīng)驗”、“跌打摔傷莫發(fā)愁，醫(yī)院三樓找老侯”諸如此類親民的宣傳？反正我是從來沒有。

    候診大廳里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咳咳咔咔的聲音不絕于耳——看來被春季流感發(fā)動的這波小小的攻勢打敗的人還真不少。

    我把病歷交到導醫(yī)臺，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從這里可以俯瞰對面好大一片住宅樓，那里黑黢黢的窗口毫無生氣地排列著，碼好的火柴盒一般，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像極了土耳其卡巴多基亞懸崖峭壁上鑿出來的洞穴旅館。不僅僅是自然界的植物才需要陽光的照耀，我們?nèi)祟愐餐瑯与x不開燦爛的陽光。在這些一個個洞開幽深的窗戶里，有人幸福，有人痛苦，有人歡笑，有人憂傷，有人剛剛誕生，有人即將死去。我雖然不能一一指出，但按百分比來說就是這么回事——是的，我知道那些人就在這些窗戶里。

    左前方是一片新蓋的樓房，其中的一座通體都由藍色玻璃構(gòu)成，極富現(xiàn)代氣息，氣勢凌人的俯視周邊低矮的建筑，仿佛惟有它才代表著發(fā)達和文明。它的鄰居是一座圓頂建筑物，銀灰色，像停靠的外星人的飛碟，正盤算著何時飛離地球，它分明正通過邊緣上反射的耀眼的陽光與外太空進行聯(lián)絡。它的鄰居是一座超市，樓頂被改造成體育場，一群群穿白色校服的學生像白色的柳絮一樣散落在綠色的草坪上，另一群穿白色運動服的學生正在干燥的場地上踢足球，他們健康、活躍的身影提醒我，這些簡單的洞口里裝著人類所有的情感和歷史。

    我從窗前向下俯視，想象著如果從這兒縱身躍下究竟能跳出去多遠，看起來應該能跳過樓前的臺階或十幾米外路邊的那位中年婦女的頭頂，但實際上，這只是一種錯覺而已，從四層的樓上向外跳，除去影響甚微的拋物線理論，與在平地上立定跳遠并沒有多大區(qū)別。人的生命其實并不能改變什么，它的舍棄充其量不過是在地上砸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坑，形成一個不為人注意的濕點而已，甚至都不能比平時多向前跨出一步——砸中你眼里的仇人。想到這些，真讓人覺得沮喪。

    當我把視線重新收回室內(nèi)，落到導醫(yī)護士臉上時，禁不住膽寒起來——她冷漠的表情足以結(jié)冰，讓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即便我這會兒口吐鮮血倒在她面前，她也不為所動。但是，她充滿戲劇感的口音，多少化解了一些隔閡和誤解。護士不時用夾雜著濃重鄉(xiāng)音的普通話大聲傳喚患者。此刻我的病情讓我實在沒有心情笑，可是，你聽聽——

    帕慶森、李睡蓮、趙曝光、留一招、王紅燈、許賄賂、肚一翻等等，最逗的一個竟然叫“小蜜蜂”，連喊幾遍，一個小伙子嘟嘟囔囔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從他不滿的表情猜，他實際上不是叫“小蜜蜂”，很可能叫“肖敏峰”之類的名字。

    “造愛勤，造愛勤�！蔽蚁嘈糯蠹叶悸牭搅诉@個令人尷尬的名字，雖然大家都沒有什么反應，但我想許多男士聽了一定會自卑和臉紅。

    這時，護士大概出于維護現(xiàn)場秩序的目的，喊道：

    “做鬼臉，做鬼臉。做鬼臉來了沒有？”

    同時，似乎為了進一步營造恐怖的效果，護士像電臺的dj似的突然把喇叭鼓搗得噼里啪啦地嘯叫起來，大廳里頓時鴉雀無聲。直到喇叭又清晰地喊叫“婦科”時，氣氛才開始變得輕松了許多。

    我懷疑護士剛才叫的是“朱桂蓮”，但自始至終之我也沒見識到這位搗蛋者的尊容。

    我豎著耳朵留神聽著——否則我也不會記下上面這些可笑的名字——生怕漏掉和我的名字發(fā)音有一點點相似的傳喚，哪怕是神經(jīng)病、同性戀、腦癱之類也不敢放過。

    各地的醫(yī)院都是人滿為患。在外面大家都是健康人，一旦你進了醫(yī)院，就會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是病人。由此我悟出一個道理，健康人與病人的區(qū)別就在于，當你健康的時候你很少意識到病人的存在，而當你生病后你卻會時時意識到健康是怎么回事。

    起碼有十個以上的廣告頁散發(fā)員先后走到我面前，面無表情不容推脫地塞給我之類的腫瘤廣告，通常接著就有一位清潔工上來不容分說地從你手里再把這些廣告頁收走，以至于你可能認為是前面的人給錯了對象。我時常想，如果散發(fā)員和清潔工同時處理這些廢紙似的宣傳材料——散發(fā)和回收同時進行，或者干脆只是在你面前一晃，就直接送入收廢站——那樣的話效率指定會高很多。做廣告的人的收益怎樣我不清楚，但這些有固定廢紙來源的清潔工收入?yún)s一定很可觀。

    時間過去了好久，我依然老老實實地坐等著護士的傳喚。別的患者可不都像我這樣地守規(guī)矩，不時如一群群蒼蠅撲將上去，把導醫(yī)臺圍得水泄不通。每過一會，穿白大褂的導醫(yī)員就抬高嗓音，讓沖上來的人回去坐下，這群人就又如受驚的蒼蠅一般，猶豫著四散走開，可過不了多久，又會不放心似的圍了過去，再一次重復剛才的情形。后面的人都踮著腳，仿佛脖子被拎起來一樣，拼命地向里張望。我耐心地等了一個半小時，眼瞅著后面來的幾個病人都被大夫接見完畢高高興興地走了出來。我實在等不急了，終于也像一只見到臭雞蛋的蒼蠅，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

    專家像模像樣地捏了捏我的脖子，讓我張嘴“啊”了幾聲，很快囑咐旁邊的實習生給我開了藥方，然后讓我去交錢。富蘭克林說，“上帝治病，醫(yī)生收取治療費”。我同意上帝給我治病，也允許醫(yī)生可以不學無術，但并不想讓這位醫(yī)生收我的錢。上帝為什么只在人間設這么一個收費窗口呢？

    取過藥，我無精打采地擠進人滿為患的下行電梯，因為遵循“后面進來的人應當為先進來的人操控電梯”的慣例，我被緊緊地壓在了電梯操作面板上，不過這倒讓我得以能仔細地閱讀面前的這份：

    如果不幸被困在電梯里，你應該：

    一、保持鎮(zhèn)靜，千萬別驚慌，同時要安慰被困

    在一起的人，因為在電梯底部通常有安全防墜裝

    置，使電梯不至于掉下去。停電時，安全裝置不會

    失靈，所以電梯不會滑出電梯槽。

    二、立刻利用警鈴或?qū)χv機求救，在呼救無效

    的情況下，最安全的做法是保持鎮(zhèn)定，保留體力，

    等待救援。

    三、如沒有警鈴或?qū)χv機，可拍門呼救，如不

    能立刻找到電梯技工，可請外面的人打電話向消防

    隊或警察求救。

    四、如果外面沒有受過訓練的救生人員，不要

    擅自爬出電梯，千萬不要嘗試強行扳開電梯內(nèi)門，

    即使能將內(nèi)門打開，也未必能夠得著外門。另外電

    梯外壁的油垢也可能使人滑倒摔傷。

    五、電梯天花板若有緊急出口，也不要輕易爬

    上去，因為如果出口板意外關上，電梯可能突然開

    動，令人失去平衡從電梯頂滑下，造成重傷。

    六、報警電話6666262

    ——相對于旁邊的“頸椎骨折前路減壓帶鎖釘鈦鋼板內(nèi)固定術”，這真是一份通俗、貼心的“應急須知”！字里行間充滿了臨終關懷的意味，讀罷讓我心底里忍不住涌上來一陣莫名的感動和溫暖，甚至覺得病都好多了。不過，體貼歸體貼，我看能在意外發(fā)生時按照這些復雜的具有嚴格邏輯關系的條款從容應對成功自救的人恐怕寥寥無幾，——屆時這里無意會變成一個尸骨堆積如山的地方。

    沒有胃口，午飯當然也就省了。——這也是在路上的好處，沒有人催著你去吃飯，嘮叨你不注意身體。陽光不錯。我走了好一陣子，才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后來干脆躺了下去。風刮得樹葉沙沙作響，麻雀聲不時傳來，甚至能聽到大喜鵲撲楞著翅膀從頭頂飛過。陽光亮得刺眼，我用胳膊擋在眼上，只留下鼻子和嘴接受照射。不一會兒，露在陽光下的臉便像被小狗的舌頭舔過一般，暖暖的熱乎起來。本來想再多躺一會好好曬曬太陽，可是當我后來試圖轉(zhuǎn)轉(zhuǎn)身子時差點就沒能再起來——長椅是硬木條和圓頭釘做的，如果我還不坐起來的話估計路人會以為我在自虐了罷——或許這就是當初制造者的用意。我只好改變想“橫”著端詳這座城市的想法，慢慢坐起來，拍拍上衣，點一支煙，老老實實地“豎”著沐浴在陽光下。

    殘破的長椅背后是蒙了灰塵的灌木、幾塊綠草地和花徑，盡管綠化工人的薪水微薄，可他們畢竟還是創(chuàng)造了一點美，我欣賞著這點美——吐著煙圈，看那個高挑漂亮的姑娘騎著電瓶車從眼前駛過，姑娘長長的頭發(fā)如長長的腿，那么直那么細那么迷人，她還給了我一個難得的心旌蕩漾的眼神。頭發(fā)烏黑秀美，很想上前用手摸摸，波德萊爾把我的這種沖動說得很含蓄也很詩意——“讓我把整個臉龐都埋在里邊吧，讓我長久地、長久地聞著你的頭發(fā)吧！就像一個口渴的人把頭伸進一股泉水里；讓我用這只像一塊散發(fā)著香氣的絹子的手來撫摩這密發(fā)吧！也好搖醒那飄游在空中的回憶。”生活中充滿了無數(shù)的個體，像大海中的魚，只有彼此相遇才有意義，其它的個體對我而言只是無意義的存在。我清楚，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后，我見到了她，她也看見了我，她很美麗，我很欣賞，這就足夠了。我也犯不著勞神去期待怎么能跟她上床。她只占領了我的一支煙，是的，只是一支煙。

    我用手背捂住了一個哈欠，正考慮要不要再躺一會兒，這時候一對母女緩緩走了過來。身材高挑穿軍綠色短裙的小姑娘一邊挽著媽媽的胳膊，一只手拈著一朵不知從哪片花園折來的月季花——那樣子像手捧凈水瓶和柳條的觀音菩薩，她親密地與母親交談著，偶爾把鼻子湊到月季花上聞聞，我不敢肯定她嬌小的鼻翼能捕捉到幾絲香氣，因為她的眼睛一直心不在焉地朝我斜睨，表情冷傲，像檢閱士兵方隊行注目禮的首長——“女人在被你操過之前都表情冷傲都是這副德性，應該讓她們認識到她們的那玩意兒并不是什么價值連城的器皿，留著不用也等不來什么完人和超人�！保╬51），咳，真要命！看到漂亮的長腿姑娘我就渴望和她的身體互相滲透并旅行一番。——去她的矜持和故作清高！別相信任何人，誰逮住機會都。哈哈，厄普代克這個老色鬼！真有他的�。╬183）。

    我挑釁地搖晃著二郎腿跟她對視——她母親顯然并未注意到我這個吸引了她女兒的流浪漢，繼續(xù)沉浸在討論的興奮中，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輕佻，從嘴里吐出一束煙圈，然后又把煙從面前洗回鼻孔里去，并下意識地把略顯干凈的右腳上的鞋沖著她們點了點。我的直覺判斷她有一種少女的希望與處女的期待，一種偷偷的在想象中得逞的小幸福、小滿足，微妙的感覺溢滿了她的這段路。

    在陌生而自由的環(huán)境里，我常常顯得玩世不恭，毫不顧忌，或許這是我的德性，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認為，只要對上帝他老人家保持足夠的敬畏，對自己的事情就無須管轄和干涉太多了。她們從我前面走了過去，我不失時機地抓緊攫了一眼小姑娘青春的臉：滑膩，白皙。心里一陣激動——有那么一剎那，我甚至感覺到小姑娘快要坐到我的身旁，同我一起分享這亮麗的陽光。一閃而過的幸福感源自昨晚剛剛讀過的j.d.塞林格的中西摩的日記片段：“顯然是穆里爾跟菲德爾太太說了我吃什么都要加番茄沙司。如果能親眼看到穆里爾為我說話，告訴她母親我連吃菜豆也要加番茄沙司，我寧愿付出一切代價。我的難得的好姑娘。”眼前的這位可愛姑娘此刻儼然就是我的穆里爾，如果她害羞地在她母親耳邊為我低語幾句，我就會墜入無底的幸福中。呵，這些不愿意戴乳罩的小妞！

    但這點激動并不能夠擾亂這明媚午后的寧靜，說到底連小姑娘也不能，這我知道。除了對小姑娘最終與枯萎的月季分手時是否還能殘存一些回憶和傷感的疑問在心頭一閃而過之外，我沒有感受到碰見漂亮女孩通常會有的那種沖動。我仰頭把煙蒂和對小姑娘的回味用力丟進身后的灌木叢，就像抖落一身陽光灑下的廉價暖意。

    我知道，白天我離她有多遠，晚上睡覺我就離她有多近。

    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實，翻來覆去，噩夢迭起，一會兒夢見自己被洶涌的河水圍困，到處都是湍急的水流，沖跑的東西，落水后游啊游的人和動物，沒有救援；一會兒又夢見自己坐到了飛駛的快艇上，從船舷的窗口近距離觀看外面的海水，強大的水流像一條條綠蛇一樣飛速地從旁邊的玻璃上蠕動而過；一會兒又夢見拿著水杯喝水，一失手，水杯掉在地上，全碎了，我也驚醒了，原來手指捏住的是光滑的床幫。一身虛汗，像從水里爬上岸似的。原本整潔的床單，由于我在夢里的焦躁不安和折騰，早已被弄得皺皺巴巴。

    天亮了，昨天消化不良的問題徹底解決了，可是風寒又開始對我不依不饒。夜里吃的感冒藥根本不管用，燒也沒有退下來。躺在床上，感覺像有兩片疼痛的云從眼眶晃晃悠悠地飄了進去，這種疼痛在腦子里飄忽不定，像是通上了電流，電火花不停地向周圍的腦組織迸射，又像一個人拿著鋼圈在腦子里玩雜耍，閃轉(zhuǎn)騰挪地制造事端，再后來，疼痛就像是醫(yī)用繃帶一層層地把我的頭牢牢地裹將起來。喉嚨干裂得生疼，快要冒火一樣，掙扎著起來喝了兩次水也不管用。我知道那是體內(nèi)的白細胞在英勇地抗擊非法入侵的病毒，真希望它們能把這些上門騷擾的病毒關門打狗，全殲為快。后來連睜開眼皮都成了一件痛苦和充滿挑戰(zhàn)的事，額頭和頭皮都會被睜眼動作扯帶得更加疼痛起來，真希望雙方快點休兵。渾身酸痛，好像用手指一按就一個坑。兩個耳朵一陣陣地出現(xiàn)耳鼓漲起來的感覺，像飛機起飛時耳膜鼓起來一樣，所有的聲音都像從千里之外傳過來似的。擤在衛(wèi)生間洗臉盆上的鼻涕黃黃的。味覺已經(jīng)完全喪失，吃什么東西都味同嚼蠟。鼻音很重，說起話來好像中的黑武士，唔嚕唔嚕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這種狀況顯然應該休息幾天，可是這里并不是我想久留的地方。我?guī)е鴮μ弁吹挠洃�，慢慢掀開被單爬起來，坐到床沿上，耷拉著頭，看自己無精打采的影子被陽光投在對面的墻上——一個正在被病痛折磨著的人的影子。我第一次這么仔細、有耐心地觀察起自己的影子來，你知道，這個時候我這種狀態(tài)也沒有更多的精力去做別的事。

    我輕輕地轉(zhuǎn)了轉(zhuǎn)自己的頭，里面的疼痛好像也累了，就跟汽車后備箱里裝的保齡球一樣，被我甩得到處亂撞——墻上的影子也在轉(zhuǎn)頭，只是它看不出有任何的不適和痛苦，它不過是一個沒有思想和感覺的木偶罷了。我的背和腦后的頭發(fā)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可是這層暖意根本無法投射到面前的影子上。

    影子是涼的，沒有人的體溫。

    影子是黑暗的，但它卻屬于光明，哪里有陽光，哪里就有影子。離開燦爛的光線，影子將一刻也無法生存。陽光躲進云層，影子才會消失不見。

    影子輕輕的，沒有固定的根，沒有任何分量。

    影子最忠誠，永不背叛。哪怕你身無分文，身處絕境，對你也不離不棄。哪怕為你去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無論你上到幸福的頂峰，還是不幸墜入痛苦的深淵，影子都跟你在一起。即使你把它撇到天上去，它的腳也永遠跟你站在一起。

    有人說，影子是不可信的，杯弓蛇影，斧光燭影，說的都是影子的欺騙和不可靠，會把一切出賣。但也因為此，正說明影子從不會掩飾真相，總會向你透露真理的線索。

    影子又是公正的，對貧賤一視同仁，無論富人華麗的服裝還是窮人襤褸百結(jié)的衣衫，在影子里都是一樣的東西。不管你是貧賤還是富貴，是得意還是困頓，年邁還是年幼，五彩還是黑白，是英俊還是丑陋，是崇高還是卑微，影子都會一律抹平人類的差別，在地上投出一樣的影子。

    影子不能被你完全控制，而且還會背叛你。反擊你。影子會把高的變成矮的，把大的變成小的，把遠的變成近的。

    西川說“影子壓碎花朵”(西川詩)，我不信，影子從來都是躡手躡腳，來去輕輕，比空氣還輕，幾近于無形。影子是世界上最薄的東西，甚至可以說沒有厚度。

    我緩緩地調(diào)轉(zhuǎn)頭，不再理會影子的活動。

    見識過藥店糟糕的服務，既然風寒比鼻炎高了一個檔次，我便決定到比藥房高一個層次的醫(yī)院去碰碰運氣。城里只有兩家醫(yī)院，一家是“最好的”縣人民醫(yī)院，另一家是婦嬰醫(yī)院。服務員熱心地告訴我路怎么走。

    我暈暈乎乎地來在街上。見不到出租車，我懷疑根本就沒有。

    一座用堅硬的花崗巖和大理石建造的陰森、傲慢、冷冰冰的銀行大樓——與全國其他地方的銀行擁有的地標式建筑一樣——高聳入云，直插西部的藍天，它的上半截飄揚在周圍低矮的樓房之上，好像不甘于與這些不夠氣派和體面的同伴為伍。銀行大門口的小保安若有所思地掏著鼻孔，盤算著下一個工作機會在哪里，根本不去理會我這個路人對他身后的主人抱有的敵意。

    一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呼嘯而過，不時通過高音喇叭喝令前面的行人和車輛讓開，這讓我想起了古時候高官出行時鳴鑼開道的威武場面。一輛地方牌照0001的嶄新的“考斯特”緊隨警車，寸步不離——生怕被警車撇下而遭刺殺——車里面我敢肯定坐著重要人物——起碼處級以上。一個小伙子靜靜地站在路邊向遠去的車輛投去仇恨的目光，幾個擺攤的小販嘟嘟囔囔地表達著不滿。一位賣豆子之類的大媽把手中的秤盤用力扔進袋子里，或許是她把這一場騷亂誤作城管前來滋事的埋怨吧。這些重要人物大概都不輕易接觸普通人，像古時講究“法不可知則威不可測”一樣，他們這種有頭有臉的人也是想方設法不讓老百姓輕易揣度出來的。書載，當維多利亞女王下午繞懷特島上奧斯本宮的庭院散步時，任何人，無論是誰，都不準和她照面。據(jù)說，你可以通過觀察人們在她前面慌忙逃離的情景，基本上可以確定她在宮里的位置——這招在這里也似乎有效。不過話說回來，這輛車上的領導人跟維多利亞女王一樣，在視而不見方面的造詣深著呢。

    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來到了一片賣壽衣和鮮花的街旁小店，我意識到應該離醫(yī)院不遠了——全國的醫(yī)院都被林林總總的壽衣店和鮮花店包圍，向或喜或悲的人們提供所需——醫(yī)院的病患越多，這些小店的生意指定越火，甭管病人在醫(yī)院里歸誰管，最終在外面終歸由這兩類店面管�！�—康復的需要鮮花，病逝的需要壽衣。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紅綠燈處拐過彎來，就是宏偉的縣醫(yī)院了。從外形上就可以看出，這明顯是我國醫(yī)改失敗的一個畸形產(chǎn)物——耗資巨大，設計平庸。比爾·布萊森說，丑陋的建筑就像是狠狠摑了大自然一個耳光（p140）。我看這座耗資不菲的丑陋怪物，簡直是沒理由地扇了這座城市一個大嘴巴子，連門牙都打掉了。

    專家門診，四樓。我掛完號，拿著新買的病歷走進電梯，轎廂上滿壁都是“頸椎骨折前路減壓帶鎖釘鈦鋼板內(nèi)固定術”、“人發(fā)角蛋白人工腱移植治療”、“米諾地爾酊加綜合療法治療雄性激素性脫發(fā)”之類的配圖宣傳資料，醫(yī)院的這些專業(yè)宣傳語，在我們這些病人看來簡直就是對牛彈琴。而當我轉(zhuǎn)過臉來看到“五鋒刀劃痕術”、“梅花針扣刺法”、“穴位注射”的標題時，一度讓我有種不慎闖進了世外高人（比如梅超風）修煉獨門絕技的洞窟的錯覺。不過，通俗易懂向來在醫(yī)院行不通，誰看見過“我院在治療各種感冒引起的發(fā)燒、頭痛、流鼻涕方面有先進經(jīng)驗”、“跌打摔傷莫發(fā)愁，醫(yī)院三樓找老侯”諸如此類親民的宣傳？反正我是從來沒有。

    候診大廳里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咳咳咔咔的聲音不絕于耳——看來被春季流感發(fā)動的這波小小的攻勢打敗的人還真不少。

    我把病歷交到導醫(yī)臺，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從這里可以俯瞰對面好大一片住宅樓，那里黑黢黢的窗口毫無生氣地排列著，碼好的火柴盒一般，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像極了土耳其卡巴多基亞懸崖峭壁上鑿出來的洞穴旅館。不僅僅是自然界的植物才需要陽光的照耀，我們?nèi)祟愐餐瑯与x不開燦爛的陽光。在這些一個個洞開幽深的窗戶里，有人幸福，有人痛苦，有人歡笑，有人憂傷，有人剛剛誕生，有人即將死去。我雖然不能一一指出，但按百分比來說就是這么回事——是的，我知道那些人就在這些窗戶里。

    左前方是一片新蓋的樓房，其中的一座通體都由藍色玻璃構(gòu)成，極富現(xiàn)代氣息，氣勢凌人的俯視周邊低矮的建筑，仿佛惟有它才代表著發(fā)達和文明。它的鄰居是一座圓頂建筑物，銀灰色，像�？康耐庑侨说娘w碟，正盤算著何時飛離地球，它分明正通過邊緣上反射的耀眼的陽光與外太空進行聯(lián)絡。它的鄰居是一座超市，樓頂被改造成體育場，一群群穿白色校服的學生像白色的柳絮一樣散落在綠色的草坪上，另一群穿白色運動服的學生正在干燥的場地上踢足球，他們健康、活躍的身影提醒我，這些簡單的洞口里裝著人類所有的情感和歷史。

    我從窗前向下俯視，想象著如果從這兒縱身躍下究竟能跳出去多遠，看起來應該能跳過樓前的臺階或十幾米外路邊的那位中年婦女的頭頂，但實際上，這只是一種錯覺而已，從四層的樓上向外跳，除去影響甚微的拋物線理論，與在平地上立定跳遠并沒有多大區(qū)別。人的生命其實并不能改變什么，它的舍棄充其量不過是在地上砸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坑，形成一個不為人注意的濕點而已，甚至都不能比平時多向前跨出一步——砸中你眼里的仇人。想到這些，真讓人覺得沮喪。

    當我把視線重新收回室內(nèi)，落到導醫(yī)護士臉上時，禁不住膽寒起來——她冷漠的表情足以結(jié)冰，讓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即便我這會兒口吐鮮血倒在她面前，她也不為所動。但是，她充滿戲劇感的口音，多少化解了一些隔閡和誤解。護士不時用夾雜著濃重鄉(xiāng)音的普通話大聲傳喚患者。此刻我的病情讓我實在沒有心情笑，可是，你聽聽——

    帕慶森、李睡蓮、趙曝光、留一招、王紅燈、許賄賂、肚一翻等等，最逗的一個竟然叫“小蜜蜂”，連喊幾遍，一個小伙子嘟嘟囔囔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從他不滿的表情猜，他實際上不是叫“小蜜蜂”，很可能叫“肖敏峰”之類的名字。

    “造愛勤，造愛勤。”我相信大家都聽到了這個令人尷尬的名字，雖然大家都沒有什么反應，但我想許多男士聽了一定會自卑和臉紅。

    這時，護士大概出于維護現(xiàn)場秩序的目的，喊道：

    “做鬼臉，做鬼臉。做鬼臉來了沒有？”

    同時，似乎為了進一步營造恐怖的效果，護士像電臺的dj似的突然把喇叭鼓搗得噼里啪啦地嘯叫起來，大廳里頓時鴉雀無聲。直到喇叭又清晰地喊叫“婦科”時，氣氛才開始變得輕松了許多。

    我懷疑護士剛才叫的是“朱桂蓮”，但自始至終之我也沒見識到這位搗蛋者的尊容。

    我豎著耳朵留神聽著——否則我也不會記下上面這些可笑的名字——生怕漏掉和我的名字發(fā)音有一點點相似的傳喚，哪怕是神經(jīng)病、同性戀、腦癱之類也不敢放過。

    各地的醫(yī)院都是人滿為患。在外面大家都是健康人，一旦你進了醫(yī)院，就會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是病人。由此我悟出一個道理，健康人與病人的區(qū)別就在于，當你健康的時候你很少意識到病人的存在，而當你生病后你卻會時時意識到健康是怎么回事。

    起碼有十個以上的廣告頁散發(fā)員先后走到我面前，面無表情不容推脫地塞給我之類的腫瘤廣告，通常接著就有一位清潔工上來不容分說地從你手里再把這些廣告頁收走，以至于你可能認為是前面的人給錯了對象。我時常想，如果散發(fā)員和清潔工同時處理這些廢紙似的宣傳材料——散發(fā)和回收同時進行，或者干脆只是在你面前一晃，就直接送入收廢站——那樣的話效率指定會高很多。做廣告的人的收益怎樣我不清楚，但這些有固定廢紙來源的清潔工收入?yún)s一定很可觀。

    時間過去了好久，我依然老老實實地坐等著護士的傳喚。別的患者可不都像我這樣地守規(guī)矩，不時如一群群蒼蠅撲將上去，把導醫(yī)臺圍得水泄不通。每過一會，穿白大褂的導醫(yī)員就抬高嗓音，讓沖上來的人回去坐下，這群人就又如受驚的蒼蠅一般，猶豫著四散走開，可過不了多久，又會不放心似的圍了過去，再一次重復剛才的情形。后面的人都踮著腳，仿佛脖子被拎起來一樣，拼命地向里張望。我耐心地等了一個半小時，眼瞅著后面來的幾個病人都被大夫接見完畢高高興興地走了出來。我實在等不急了，終于也像一只見到臭雞蛋的蒼蠅，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

    專家像模像樣地捏了捏我的脖子，讓我張嘴“啊”了幾聲，很快囑咐旁邊的實習生給我開了藥方，然后讓我去交錢。富蘭克林說，“上帝治病，醫(yī)生收取治療費”。我同意上帝給我治病，也允許醫(yī)生可以不學無術，但并不想讓這位醫(yī)生收我的錢。上帝為什么只在人間設這么一個收費窗口呢？

    取過藥，我無精打采地擠進人滿為患的下行電梯，因為遵循“后面進來的人應當為先進來的人操控電梯”的慣例，我被緊緊地壓在了電梯操作面板上，不過這倒讓我得以能仔細地閱讀面前的這份：

    如果不幸被困在電梯里，你應該：

    一、保持鎮(zhèn)靜，千萬別驚慌，同時要安慰被困

    在一起的人，因為在電梯底部通常有安全防墜裝

    置，使電梯不至于掉下去。停電時，安全裝置不會

    失靈，所以電梯不會滑出電梯槽。

    二、立刻利用警鈴或?qū)χv機求救，在呼救無效

    的情況下，最安全的做法是保持鎮(zhèn)定，保留體力，

    等待救援。

    三、如沒有警鈴或?qū)χv機，可拍門呼救，如不

    能立刻找到電梯技工，可請外面的人打電話向消防

    隊或警察求救。

    四、如果外面沒有受過訓練的救生人員，不要

    擅自爬出電梯，千萬不要嘗試強行扳開電梯內(nèi)門，

    即使能將內(nèi)門打開，也未必能夠得著外門。另外電

    梯外壁的油垢也可能使人滑倒摔傷。

    五、電梯天花板若有緊急出口，也不要輕易爬

    上去，因為如果出口板意外關上，電梯可能突然開

    動，令人失去平衡從電梯頂滑下，造成重傷。

    六、報警電話6666262

    ——相對于旁邊的“頸椎骨折前路減壓帶鎖釘鈦鋼板內(nèi)固定術”，這真是一份通俗、貼心的“應急須知”！字里行間充滿了臨終關懷的意味，讀罷讓我心底里忍不住涌上來一陣莫名的感動和溫暖，甚至覺得病都好多了。不過，體貼歸體貼，我看能在意外發(fā)生時按照這些復雜的具有嚴格邏輯關系的條款從容應對成功自救的人恐怕寥寥無幾，——屆時這里無意會變成一個尸骨堆積如山的地方。

    沒有胃口，午飯當然也就省了�！�—這也是在路上的好處，沒有人催著你去吃飯，嘮叨你不注意身體。陽光不錯。我走了好一陣子，才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后來干脆躺了下去。風刮得樹葉沙沙作響，麻雀聲不時傳來，甚至能聽到大喜鵲撲楞著翅膀從頭頂飛過。陽光亮得刺眼，我用胳膊擋在眼上，只留下鼻子和嘴接受照射。不一會兒，露在陽光下的臉便像被小狗的舌頭舔過一般，暖暖的熱乎起來。本來想再多躺一會好好曬曬太陽，可是當我后來試圖轉(zhuǎn)轉(zhuǎn)身子時差點就沒能再起來——長椅是硬木條和圓頭釘做的，如果我還不坐起來的話估計路人會以為我在自虐了罷——或許這就是當初制造者的用意。我只好改變想“橫”著端詳這座城市的想法，慢慢坐起來，拍拍上衣，點一支煙，老老實實地“豎”著沐浴在陽光下。

    殘破的長椅背后是蒙了灰塵的灌木、幾塊綠草地和花徑，盡管綠化工人的薪水微薄，可他們畢竟還是創(chuàng)造了一點美，我欣賞著這點美——吐著煙圈，看那個高挑漂亮的姑娘騎著電瓶車從眼前駛過，姑娘長長的頭發(fā)如長長的腿，那么直那么細那么迷人，她還給了我一個難得的心旌蕩漾的眼神。頭發(fā)烏黑秀美，很想上前用手摸摸，波德萊爾把我的這種沖動說得很含蓄也很詩意——“讓我把整個臉龐都埋在里邊吧，讓我長久地、長久地聞著你的頭發(fā)吧！就像一個口渴的人把頭伸進一股泉水里；讓我用這只像一塊散發(fā)著香氣的絹子的手來撫摩這密發(fā)吧！也好搖醒那飄游在空中的回憶�！鄙�活中充滿了無數(shù)的個體，像大海中的魚，只有彼此相遇才有意義，其它的個體對我而言只是無意義的存在。我清楚，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后，我見到了她，她也看見了我，她很美麗，我很欣賞，這就足夠了。我也犯不著勞神去期待怎么能跟她上床。她只占領了我的一支煙，是的，只是一支煙。

    我用手背捂住了一個哈欠，正考慮要不要再躺一會兒，這時候一對母女緩緩走了過來。身材高挑穿軍綠色短裙的小姑娘一邊挽著媽媽的胳膊，一只手拈著一朵不知從哪片花園折來的月季花——那樣子像手捧凈水瓶和柳條的觀音菩薩，她親密地與母親交談著，偶爾把鼻子湊到月季花上聞聞，我不敢肯定她嬌小的鼻翼能捕捉到幾絲香氣，因為她的眼睛一直心不在焉地朝我斜睨，表情冷傲，像檢閱士兵方隊行注目禮的首長——“女人在被你操過之前都表情冷傲都是這副德性，應該讓她們認識到她們的那玩意兒并不是什么價值連城的器皿，留著不用也等不來什么完人和超人。”（p51），咳，真要命！看到漂亮的長腿姑娘我就渴望和她的身體互相滲透并旅行一番。——去她的矜持和故作清高！別相信任何人，誰逮住機會都。哈哈，厄普代克這個老色鬼！真有他的�。╬183）。

    我挑釁地搖晃著二郎腿跟她對視——她母親顯然并未注意到我這個吸引了她女兒的流浪漢，繼續(xù)沉浸在討論的興奮中，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輕佻，從嘴里吐出一束煙圈，然后又把煙從面前洗回鼻孔里去，并下意識地把略顯干凈的右腳上的鞋沖著她們點了點。我的直覺判斷她有一種少女的希望與處女的期待，一種偷偷的在想象中得逞的小幸福、小滿足，微妙的感覺溢滿了她的這段路。

    在陌生而自由的環(huán)境里，我常常顯得玩世不恭，毫不顧忌，或許這是我的德性，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認為，只要對上帝他老人家保持足夠的敬畏，對自己的事情就無須管轄和干涉太多了。她們從我前面走了過去，我不失時機地抓緊攫了一眼小姑娘青春的臉：滑膩，白皙。心里一陣激動——有那么一剎那，我甚至感覺到小姑娘快要坐到我的身旁，同我一起分享這亮麗的陽光。一閃而過的幸福感源自昨晚剛剛讀過的j.d.塞林格的中西摩的日記片段：“顯然是穆里爾跟菲德爾太太說了我吃什么都要加番茄沙司。如果能親眼看到穆里爾為我說話，告訴她母親我連吃菜豆也要加番茄沙司，我寧愿付出一切代價。我的難得的好姑娘�！毖矍暗倪@位可愛姑娘此刻儼然就是我的穆里爾，如果她害羞地在她母親耳邊為我低語幾句，我就會墜入無底的幸福中。呵，這些不愿意戴乳罩的小妞！

    但這點激動并不能夠擾亂這明媚午后的寧靜，說到底連小姑娘也不能，這我知道。除了對小姑娘最終與枯萎的月季分手時是否還能殘存一些回憶和傷感的疑問在心頭一閃而過之外，我沒有感受到碰見漂亮女孩通常會有的那種沖動。我仰頭把煙蒂和對小姑娘的回味用力丟進身后的灌木叢，就像抖落一身陽光灑下的廉價暖意。

    我知道，白天我離她有多遠，晚上睡覺我就離她有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