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再醒來是在一個黑暗的屋子里,有水滴聲,還有交談聲,很近,但似乎又很遠(yuǎn),春和不太確定,腦袋很漲,眼睛被蒙上了,看不見,手被反剪著綁在了身后,她曲著腿,兩只腳并著,腳踝被捆在一起。她身后是墻,冰冷的石壁,帶著潮濕的感覺。
“她醒了?!庇腥碎_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醒了醒了唄,你還能宰了她?明哥把她當(dāng)寶貝,然姐把她綁來就已經(jīng)惹惱他了。老板現(xiàn)在器重明哥,這妞綁來啊,我看懸?!币粋€聲音粗啞的男聲說。
還有第三個人在,是個女人,她不屑地哼了句,“一群慫包!”
然后三個人吵了起來,大意圍繞“你不慫你干”和“我不慫我也不干”這兩個主題,最后又來了一個人,隔著很遠(yuǎn)就吼了句,“誰特么再吵吵滾出去搬貨去!”
然后就沒了聲音。
春和的嘴并沒有被塞上,但是她起初并不敢發(fā)出聲音,因為并不清楚自己的處境。
這會兒才算有些明白,至少因為程景明的緣故,這些人并不敢動她。
她暗暗松了一口氣,可一顆心還是懸著。
恐懼,害怕,這些負(fù)面情緒纏繞著她,越纏越緊,無論她多少次暗示自己現(xiàn)在尚算安全都無濟(jì)于事。
她總以為自己無所畏懼,可是臨到危險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有些事情是本能,比如恐懼死亡,她抑制不住自己。
她想,她又給程景明添亂了,一想到這個她就又沮喪又難過。
她很想他,哪怕能看見他也是好的,就遠(yuǎn)遠(yuǎn)的看一眼,就能讓她安心。
他總是有這種神奇的力量。
春和小聲說:“能不能給我一點水?”
事實上,她不僅很渴,還能餓,胃里像是掏空了一樣。她大概是昏迷了很久了。
“等著!”那個聲音粗啞的男人說。
過了一會兒,春和的下巴被人捏住,水被粗魯?shù)毓噙M(jìn)去,她吞咽不及,劇烈的咳嗽起來,“好……咳……咳咳……我……”好了,可以了,我不想要了,可這句話被水嗆的說不出口。那些人好像也并不在意她的狀態(tài),看著她被嗆的涕泗橫流,甚至還在笑。
那種不受控制的恐懼更加劇烈地爬上胸口,春和害怕自己在某一刻會不知不覺被這些野蠻者給了斷生命。
春和往角落里縮了縮,整個背貼在墻上,聲音粗啞的男人看她這幅樣子,哼笑了聲,“真特么慫?。 ?br/>
年輕男人提醒,“別太過了啊,小心明哥知道了?!?br/>
“知道就知道了,人又不是我們綁來的。”
時間漫長而難捱,春和一直貼著墻面,一動不敢動,透過眼睛上蒙著的厚實的布,能看見模糊的紅光,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白天。
身后的墻壁上有苔蘚,冷,滑,像蛇的皮膚,而且凹凸不平。
這不是墻,至少不是普通的墻。
人來人往,進(jìn)進(jìn)出出,除了看管春和這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幾乎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遠(yuǎn)了,又近了。
和腳步聲一起的,還有重物落地的聲音,混著粗重的呼吸聲,應(yīng)該是在搬東西,但春和猜不出來是什么東西。
她想起那個男人的吼聲,“誰特么再吵吵滾出去搬貨去?!?br/>
或許這就是貨,至于是什么貨,就不知道了。
漫長而難捱的時間,春和覺得渴極了,也餓極了,可是沒有人理會她,她也不想再開口,怕再次被灌水或者食物,那樣的感覺太糟糕了。
中午的時候,看管春和的女人接了個電話,是朱然打來的,女人笑得諂媚,“是,然姐,好好看著呢,你放心,我們沒動她,老板沒吭聲,估計不會殺她了,畢竟那個條子雖然在醫(yī)院,但畢竟還是個條子,老板這時候可不想鬧事。”
腳步聲逐漸消失的時候,周圍安靜了,春和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趁著雜亂,緊緊貼在墻面,用背著的雙手,小心地蹭著墻上凹凸不平的棱角,像電視上演過的那樣,但是她運氣不好,不知用來捆她手腳的是什么繩子,連毛刺都沒能蹭起來。
她有些絕望地想,她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她不再試圖掙脫,身邊三個人寸步不離,雖然看管她不嚴(yán),多數(shù)時間都在打紙牌或者閑聊,但是從未有兩個人一起出去的情況下存在,這樣的處境,春和即便把繩子解了,或許也并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她大腦開始清醒,回想起自己意識喪失前的事情:她在醫(yī)院門口的郵局拿到了土壤的化學(xué)成分分析報告,然后打算把這件事告訴閆東,他一路狂奔到路上,打開門的瞬間屋子里卻是空的,閆東不在,扭過頭就是朱朱的臉,朱朱那樣子,看起來已經(jīng)等很久了。
所以說,春和拿到分析報告的時候,朱朱就已經(jīng)得知了?;蛘哒f,更早!
那閆東呢?他有事沒事?
春和之前總覺得有人在監(jiān)視她和閆東,那些人和朱朱又是什么關(guān)系?
答案已經(jīng)呼之欲出了,春和覺得自己已經(jīng)大概能猜到發(fā)生了什么事,可是即便知道原因也無濟(jì)于事,沒有鎖定犯罪嫌疑人,沒有找到幕后推手,在一個龐大的地下關(guān)系了,剪去一兩個旁支,并不會對主體有太大的沖擊。
春和幾乎能夠確定,這件事情一定和多年前的那場712搶劫案有關(guān),和毒品走私案有關(guān),其實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案子,因為一直沒有偵破,所以才會有后續(xù)的事情存在。
春和很累,暗暗琢磨著,不知不覺睡著了,在這樣的環(huán)境和處境里,她以為自己精神會一直緊繃著,可是她確切是睡著了,模模糊糊還做起了夢,夢里有爸爸,有養(yǎng)父,也有程景明,他們沐浴在血色的陽光下,一路在奔跑,春和不知道他們在跑什么,她也跟著跑,爸爸扭頭沖她憤怒地吼著,可是她不知道他在說什么,夢里是死一樣的寂靜,像是被消音的圖像,她張大了嘴巴,可是什么聲音也沒有,她也什么都聽不到。
程景明跑得很快,他似乎在追著什么,血色的陽光讓他的臉像是浸在血水里,他也回過頭,看著春和,他的表情忽然變得驚恐,也大聲地沖她吼著,春和仔細(xì)地辨別著,焦急地問他,“你說什么?”
他沖她比劃著,牙齒縫里蹦出來兩個字,春和瞪著眼,終于辨別出來,那兩個字是——小心!
她猛地扭過頭,一張臉出現(xiàn)在面前,朱朱目光冷漠地看著她,叫她的名字,“春和!”
這兩個字是有聲音的,春和覺得巨大的恐懼瞬間籠罩她的全身,冷汗瞬間從張開的毛孔冒出來。
“不要!”春和猛地睜開了眼,入目是朱朱的臉,她頓時往后縮了縮。
夢境與現(xiàn)實交織在一起,她心有余悸。
“害怕嗎?”朱朱摸了摸她的臉,那雙手不如看起來柔嫩光滑,手心里都是老繭,像常年勞作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繭?!澳闾宰髀斆髁?,警察局的人都知道背地里行動,你卻直直地往我眼前跑?,F(xiàn)在這境況,也就別怪我了?!?br/>
春和吞咽了口唾沫,意識終于清明了,眼上的遮布已經(jīng)被拿開,她余光看見自己所處的地方,是一個很深的山洞,巖壁上不斷地往下滲著水,她身后貼著的的確不是墻壁,是洞里的石壁,因潮濕長滿了苔蘚,山洞里這會兒已經(jīng)沒有人了,看管春和的人也不在,但“貨物”還在,碼得很整齊的鐵皮箱子,沒有標(biāo)志,但春和猜,或許是毒品。如果文清山有問題,那么提煉和加工的地方,也可能就在這里,因為如果要把原料運送出去的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風(fēng)險會成倍增加。
“我害怕,”春和點點頭,“我沒有了妹妹,但我還有養(yǎng)父母,他們雖然嚴(yán)厲,但是他們也愛我,我還有祖母,她年紀(jì)大了,身邊的親人已經(jīng)很少了,她經(jīng)歷了太多生死離別,我不忍心再給她添半份傷痛,我從來覺得生死都是一種狀態(tài)罷了,死又如果,生又如何,可是臨到要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牽絆很多。你呢,朱朱老師,你害怕嗎?”春和抬頭去看她,饑餓和缺水讓她聲音低弱,動作也緩慢許多,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抬起來,像慢動作一樣。
朱朱笑了,不同于平時溫和的笑意,這笑帶一點嘲諷和凌厲,她說:“我害怕?我早便怕過了,所以現(xiàn)在也沒什么可怕的了。”她像壓抑許久的野獸,至于可以把爪子露出來,那些偽裝,統(tǒng)統(tǒng)不需要了。
“不,你還是害怕,甚至是更加害怕了。”春和肯定地說。
朱朱挑眉看了她一眼。
春和解釋說:“你如果不害怕,就不會回國來。十七歲的時候,你媽媽一把火把家燒了,你父親不久之后就去南方沿海的城市打工去了,明顯是在逃避這個家,你孤立無援,天好像塌下來了,然后杜衡老師出現(xiàn)了,他帶著幫扶小組的人,像是天神一樣降臨在你家,供你讀書,給你提供錢財,幫你補習(xí)功課,他溫和地像是一個親近的長輩,你覺得他是你的恩人?!闭f到這里的時候,朱朱的目光已經(jīng)變得陰沉,但春和還是繼續(xù)開了口,“你對他毫無防備,包括任何一個要求,無論大小,你都會盡心盡力去辦,你覺得他的恩情無以為報?!?br/>
朱朱忽然捏住她的肩膀,“你在胡說什么?”
春和手腳被綁著,只能蜷著身子,盡量靠著石壁,以尋求一點兒微薄的安全感,她說:“你讓我說完?!睕]等朱朱答應(yīng),她就又開了口,“然后你們戀愛了,或者說你以為你們戀愛了,第一次是在哪?或許在義務(wù)補習(xí)的某個晚上,或許是你主動去找他的時候,總之是在一個只有你們兩個人的時間,你們之間發(fā)生了關(guān)系,那時候你還未成年,他是個備受尊敬的老師,你覺得愧疚,抬不起頭,也覺得恐懼,你像所有花季少女一樣,憧憬著愛情的美夢,又困于世俗的目光,你做了世人最不齒的一件事,和一個已婚男人發(fā)生了關(guān)系,你害怕,想退縮,但是那個男人告訴你,他愛你,他不能沒有你,你覺得他可憐,因為他有一個土氣而且思想古板的老婆,于是你屈從對愛情和安全感的幻想,心甘情愿地奉獻(xiàn)自己,持續(xù)到你高考的時候。后來上大學(xué),因為那個人教化學(xué),趨同心理讓你忍不住報了和他相同的專業(yè),以祈求自己和他有某種共同點,來讓你們虛無縹緲的愛情,多一點堅實的東西。是在大學(xué)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了你的才能,你天生是個學(xué)化學(xué)的料子,他供你讀完了大學(xué),打算繼續(xù)供你讀碩士,但是年齡越大你就越覺得你們之間的關(guān)系是一種錯誤,你想要離開了,偷偷申報了國外的學(xué)校,你以為一切都結(jié)束了。可是最后還是回來了,回到他身邊,做一顆既定的棋子,因為他握著你的把柄,逼你不得不回來。”
說完,春和盯著她的眼睛,從她眼睛里,看到瞳孔緊縮,看到陰沉。
春和想,她猜對了。
“我說這些,沒有惡意,我并不知道什么確切的消息,只是猜測,如果猜錯了,算我冒犯,如果猜對了,我想我應(yīng)該向你說一句話——你原本可以早一點抓我的,比如我開始做你的課代表,經(jīng)常圍著你打轉(zhuǎn)那時候起?;蛘邠Q一句話說,你故意拖到最后再把我抓過來,你要的是一場不動聲色的反抗,你想讓程景明生氣,好給杜衡制造麻煩,而程景明現(xiàn)在在做的事很重要,不能出差池,所以老板一定會順著他的意思,對不對?”
朱朱卡著春和的脖子,瞇著眼,“你說這些話之前,有沒有考慮過,我會一把把你掐死。”
春和艱難地吞咽了口唾沫,“人生是一場豪賭,精彩的地方就在于,你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br/>
朱朱最后松了手,拍了拍她的臉蛋,“程景明的女朋友,和他一樣有意思?!?br/>
“過獎,”春和喘著氣,一顆懸著的心,終于稍稍回落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我偷懶了……我沒臉見你們……把臉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