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無數(shù)只白茫茫的影子從地下朦朧而出,由遠及近,凄然地飄蕩在荒蕪的街道上,形影相吊,所過之處只留下少許晚風(fēng)的嘯聲。幽長的巷子里,隱約閃爍著熒熒的鬼火,在一片漆深中時明時滅,偶爾傳來兩聲若有似無的嗚咽。
我坐在樹上,扔了手上那把腐壞的破折扇,安靜地看著身旁一只綠臉吊死鬼用舌頭給自己做吊床。找了這么久,還是沒有摸見城隍廟的影子,也沒有再遇到老龔這樣樂于助人的善鬼。
鬼不生地不熟,進退維谷。
身旁的吊死鬼打了個哈欠,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吊床纏成了一坨,掙扎了半天,青綠的臉上滿是痛苦的模樣。我猶豫了片刻,還是挽起袖子,好心地上前幫他把擰成死結(jié)的舌頭解開。吊死鬼吁了口氣,感激地看我一眼,然后晃了晃腦袋,哼哧哼哧地挽起自己的舌頭,就這樣倒吊著沉沉睡去。
跑了一整天的路,我也累得不想再言語,只管靠在樹上瞇著眼睛小憩。
三更后,蕭然的大街上一陣窸窸窣窣,飄來兩個人逐漸清晰的談話聲?!褒徖蠞h,你在下面這么久日子,也得考慮去投個胎了吧?”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十分清亮好聽,言語之中卻透著幾分無奈,“雖說在陰間過著并無大礙,但你成天這樣蕩著,到底是不方便了些。若是想通了,我去找轉(zhuǎn)輪王給你安個好胎,去上面過活吧?!?br/>
另一個聲音遲疑了會兒,才慢慢答道:“呵呵,無常爺所言甚是……不過老夫一慣獨行,投胎之事,還想以后再做打算?!?br/>
是老龔!我激動地從樹上一躍而起,差點驚醒了身邊熟睡的吊死鬼。
“罷,我不迫你?!蹦凶虞p笑了兩聲,又道,“話說回來,這冥界眾鬼里,就數(shù)你老頭子消息最靈通;要是真的把放你上去了,我倒還舍不得?!崩淆彽靡獾溃骸斑@倒不錯!我龔老漢就算是在地府里瞎晃悠,也比牛頭馬面那倆混小子有用多了?!眱扇擞质且魂嚧笮Α?br/>
我聽得出神,便把身子向樹外靠了靠,想看看那個和老龔談話的男子是何般模樣。
一陣夜風(fēng)徐徐吹過。樹葉嘩嘩地響了起來,樹枝上睡著的吊死鬼皺著眉翻了個身。而方才響起過談話聲的街角,現(xiàn)在又回歸了蕭瑟,連只影子也沒剩下。
“啊啊,果然如此。”清亮的嗓音又一次響起,近得好像是貼在身后一樣。
我猛然轉(zhuǎn)身,對上了一個英挺的鼻尖和一張滿是笑意的臉。這張臉原本無足可道,就像一首平仄和韻卻毫無亮點的小曲兒,很難讓人一眼銘記。但就是這樣一張優(yōu)雅而平凡的臉,牢牢定格在了“笑”這樣的表情上,融合出了一種渾然天成的和諧感,或顰或嗔,或動或靜,都仿佛就是為笑而生。
臉的主人一邊對著我笑,一邊側(cè)首,對身邊飄著的老龔道了一句:“龔老漢,你這次功大,鬼帝定會好好賞你?!崩淆忞p手背在身后,望天悠然道:“咳,賞是不必了……碰巧遇見而已,誰想到就是這小子呢。”
我被男子那詭異的眼神瞅得渾身發(fā)毛,只好硬著頭皮開口:“那個,敢問閣下是……”
男子聞言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自己高高的白帽,這才輕聲道:“在下名為謝必安,特來引耿三公子上路?!?br/>
我揉揉自己的眼睛,望見他頭上那頂奇特的白帽上,分明涂著“你也來了”四個墨字。傳說地府有黑白無常二人,專司勾魂。黑無常面容兇惡,名為范無救;白無常笑口常開,名為謝必安。
“無常爺么?”我朝他行了一禮,淡然道,“有勞了。”
謝必安點點頭,晃了晃手中的勾魂棍,輕聲道:“事不宜遲。還請耿三公子速和在下前往鬼門關(guān)?!蔽页粤艘惑@:“鬼門關(guān)?不是要去城隍廟領(lǐng)憑證么?”“憑證?那東西沒什么必要的。只請三公子隨我上路。”
老龔在旁邊聽了撇嘴,忍不住插口道:“無常爺,雖然三公子身份特殊,可……不和城隍爺打個招呼,似乎有些欠妥。”
謝必安打了個哈欠,伸手拂去眼角溢出的一滴睡淚,含含糊糊地說:“怕什么。那城隍老兒官再大,能比得上鬼帝么?”說罷便飄過來,不由分說地執(zhí)起我的雙手,瞪了老龔一眼:“繼續(xù)晃悠去吧。這護送美人之事,就不用你老頭子操心了?!?br/>
然后就著牽手的姿勢,拉著我向前飄去。我被拉得一個趔趄,遲疑地看了看他握著我的手。
兩個男人,不,兩個男鬼大半夜的牽在一起游蕩,真是說不出的別扭。
不動聲色地甩了一下,沒掙脫。又甩了兩下,還是沒掙脫。
抬頭去瞪他,卻看見那一雙含笑水眸盈盈地閃著波光。這家伙……
罷,死都死了,管他別扭不別扭。于是我咬咬牙,回頭朝老龔遞去一個璀璨明媚的微笑:“老龔,再見!”
一陣夜風(fēng)颯颯吹過。正在飄行的謝必安突然頓住,一成不變的笑有點改了顏色。
“你叫他……老龔?”
我看著他怪異的表情,不禁好笑道:“是啊,怎么了?”謝必安轉(zhuǎn)身望了樹上的老龔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沒想到這龔老漢當鬼這么多年,老毛病還是改不掉。好端端個美人兒,硬生生讓他從口里占了便宜?!蔽也灰詾槿坏剜偷溃骸敖袔茁暲淆?,我一個大男人又不虧什么?!?br/>
他摸摸下巴,一雙漆黑的眸子閃著狡黠:“你是不虧什么,可某人要是知道了……呵呵,龔老漢就有苦頭吃嘍?!眱扇说乃俣仍诔睗竦耐砺吨兄饾u加快,話音剛落就被風(fēng)刮得四散開來,只能模模糊糊地聽出幾個字音。
“你剛才說什么?”我逆著風(fēng)問他。
“啊,我說耿三公子果然金質(zhì)玉相,連小手都滑溜得跟姑娘似的……莫打莫打!當心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