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亥時。
夜色沉釅,偏院小間的軒窗中散落著忽明忽暗的燭火。一場大雨過后,空氣中流淌著青草落英的香氣。
沈晚意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從桌上的一堆案卷中抬起頭來。
春夜乏沉,人本就極易困倦。
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拾起一截竹簽撥了撥燈芯。
顧云澄只給了她七日的時間。
若是能找到新的線索,她便可以正式進入大理寺,那間卷宗室她就可以去了。
故而三日以來,她幾乎日夜都泡在這里,研讀苦思。
反正沒地方去,沈晚意干脆把所有家當都搬過來了。
到底是新環(huán)境,一切都還不適應(yīng),特別是身邊還少了個聒噪的人。
之前在京兆府辦案的時候,她和徐枕秋經(jīng)常幾宿幾宿地辯論。
雖然次次都是她全方位壓倒式地獲勝,但跟別人討論和獨自冥思苦想,沈晚意覺得,還是有著不小的差距。
她嘆了口氣,有點想念徐枕秋。
眼神隨著飄忽的思緒飛出窗外,一輪明月高懸夜空。
院中的幾株春梅已經(jīng)長葉,葉尖兒在月色下泛著點點銀光。
月色流轉(zhuǎn)之間,一株矮木無風(fēng)無雨地搖了搖。
一股熟悉的,清甜的香味襲來,靜謐地如同這沉月。
沈晚意怔了怔,想起馮虎被殺那夜的一抹胭色……
脊背處的一股陰涼竄起,她無意識地咬了咬牙。
可與此同時,心中的那股不甘也出現(xiàn)了,甚至還帶上了點竊喜。
她立即摸出一把袖箭,出了小間。
那道黑影稍微一頓,沿著小院的廊廡腳尖一點,翩然躍出圍墻。
身形輕盈到……不像是個男子。沈晚意緊跟著追出小院,深夜月下,只見他沿著九曲回廊,向著不遠處的小池縱身跳下。
月下波光間,那個黑影如驚鴻一般飛過,腳尖只在池上留下淺淺印跡?;仨此畷r,她甚至覺得黑影的動作宛如翩遷而舞,而這種舞姿……
沈晚意思忖著,快速搜索著腦海里的一切記憶?;紊裰g,只覺得離著那個黑影越來越遠。
眼下一眨,他已經(jīng)融入一片開闊的夜色再也不見。
沈晚意停下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跟著她來到了一片開闊地帶。
無花無樹,就連一間屋室都沒有。
若是要藏身,必定不會在此處。
她步履輕移,順著黑暗尋過去,耳邊卻是一陣嘩啦的水響。
回廊的盡頭,一間偌大的書室還亮著燈,在黑夜里微光明滅。
遠遠地,她看見屋內(nèi)亮著燈的窗欞上,悠悠映出一個一閃而過的纖瘦身影。
是他!
沈晚意心中驚喜,步下生風(fēng),向著亮著燈的屋室猛然一躍!
咔嚓?。。∧举|(zhì)的軒窗碎成殘渣四散,她從窗口縱身而入。
落地的一瞬,她只覺腳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一灘水漬,重心霎時不穩(wěn),整個人便朝后仰去。
一聲悶響之后,塵埃落定。
她躺在地上,全身酸痛,掙扎著半晌爬不起來。
頭頂上一束陰陰的冷光,向她穿刺而來……
浴池里的人挑眉看著眼前這一切,手上拿著的書,抖了抖。
“這一次,你又想做什么?”
清冷的男聲,愣是讓熱氣氤氳的浴室都降了幾度。
不會吧……
這人除了給自己布置涼臺,在書室后面還給自己開辟了一間凈室?!
沈晚意語塞,囁嚅著道:“我……我好像看見了殺掉馮虎的刺客……”
“哦?”
顧云澄悠悠放下手中的書,往前趴靠在浴池邊看著她接著問:“那抓到了么?”
“沒……就是……還在追呢……”
沈晚意說著話,默默在地上躺著換了個方向,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大人……你慢慢洗……我……再到別處去看看……”
她起身撿了袖箭,連身上的水都來不及擦,拔腿就逃。
可是抬頭之間卻見靠在屏風(fēng)上的一面銅鏡,悠悠反光中,顧云澄的身后……
那個黑衣人!
她霎時怔忡,雙眸一緊,顧不得多想,便轉(zhuǎn)身向著那個黑影扣動了手中的機關(guān)!
嘩嘩水聲漫溢,沈晚意只見萬千水浪驚現(xiàn)眼前,在微晃的燭火下全然映成晶亮的一片。
然而在水浪之后……
某人緊實無瑕的肌膚,勻稱健碩的線條,和那個他有她沒有的東西,竟然映著水光和燭火歷歷在目!
她霎時屏住了呼吸,一支袖箭也失了準頭,射進了那面銅鏡。
屋內(nèi)的燭火被顧云澄潑出的水浪熄滅了,瞬間的黑暗,讓沈晚意眼前的一切都沒了著落。
一片黑暗之中,她看不見顧云澄,當然也看不見那個黑衣人,一時間只能手足無措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在這里別動?!?br/>
熟悉男聲在耳邊想起,熱氣混雜著他獨有的松木青草香在鼻尖暈染開。
沈晚意心頭一抖,覺得腳下更麻了。
微風(fēng)吹來,眼前一線白光閃過,觸感是柔軟的絲綢。
顧云澄快速取了一側(cè)屏風(fēng)上的白色內(nèi)袍,將自己的凈身裹住。
月光翻涌之間,耳邊已經(jīng)是你來我往的簌簌響動。
那人拿著武器,周遭空氣嗖嗖,想是已經(jīng)將一把劍舞得密不透風(fēng)。
也不知是誰不敵誰。
幾招之內(nèi),已經(jīng)有人被打得步伐微亂,連招式都不甚連貫。
“唔……”
一聲悶哼,隨后便是室內(nèi)屏風(fēng)碎裂的脆響。
房間里安靜下來。
站在原地半天的沈晚意,借著月光好不容易才緩過來,眼前清明了幾分,此刻卻又聽到一聲巨響,亦不知是誰被擊中了。
想是文官出身的顧云澄手無寸鐵,又沒穿什么衣服,活動不太方便,在打斗中占了下風(fēng)。
她只覺心中一凜,也顧不得什么,只向著站立的那個黑影一掌拍去。
黑影果然反應(yīng)夠快,側(cè)身一躲,靈巧得像一尾滑溜溜的魚。
沈晚意幼時跟著父親習(xí)過一些簡單拳腳,當下也是憑著一股孤勇,朝著那黑影又是一招。
這一次她向著他的臂間擊去,那人抬手一揮,反手將她縛住,順勢一擰,她整個人便到了他身下。
可是他似乎沒打算放開她,而是抓住她愣了片刻。
沈晚意抓住空檔,對著他兩腿之間就是猛烈一踢!
他驚了一瞬,一個前傾躍起,躲開了。手上將她整個人像拎著布偶一樣騰空一甩,又固在了身前。
但這一次到底是地上太滑,那人沒有站穩(wěn),往下一坐,整個人作勢就要倒下去。
他將沈晚意往胸前一裹,雙腿夾住她整個人,再腰腹一個用力,抱著她就倒了下去。
果然是訓(xùn)練有素的刺客!
沈晚意自知不是他的對手,如今只想快速脫身。
她趁著刺客夾住她不能動彈,向著他的腰間就是一拳。
然而,她終究是敵不過。
那一拳方才觸及他的股腹,就被他即時一掌劈開。
沈晚意手上一軟,拳不成拳,變成軟綿綿的掌,下落的地方還比原先的矮了幾寸。
沈晚意:“……”
兩個人都僵住了。
沈晚意的頭枕在他的胸口,才驚覺這人的身形比自己高大了好幾分。
自然也是比方才看見的黑影,高大了好幾分。
而她手里的那個東西……
不就是方才看到的,他有她沒有的物件嗎……
不過,她咽了咽口水。
這真的合理嗎?
沈晚意瞳孔巨震,一時也忘了將手拿開。
“大人!”
耳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全黑的屋室內(nèi)剎那間火光通明。
韓青不早不晚地帶著一幫衙役趕到,正巧看到了顧云澄沒穿什么衣服地抱著渾身濕透的沈晚意,躺在一片狼藉的浴池邊。
而沈晚意的手……
還放在了他一言難盡的某處……韓青覺得,世界坍塌了。
是了。
大人一向冷靜自持,不管閑事。
但對這個沈錄事卻一直例外。
跟蹤,送藥,將她安插到自己身邊,再加上世子年過弱冠還未娶妻……
是了,一定是這樣了!
“有……刺客……”
沈晚意僵硬著身子,舌頭打結(jié),試圖解釋。
在場眾人似乎沒有聽懂,依舊是愣著。
韓青隨即轉(zhuǎn)過身去,將顧云澄和沈晚意擋住,嚴肅地吩咐道:“快去找刺客!不要在這里愣著!”
眾人這才看懂他的暗示。非常識趣地三兩散開,假意找刺客的樣子走遠了。
“哎……”韓青頗有些悲傷地嘆了口氣,向顧云澄遞來一個“雖然我很震驚,但我依然選擇理解”的眼神,十分沉重地走了。
最后,還不忘帶上凈室的門。
“還不起來?”
“起!”沈晚意手心一燙,趕快收了回來。
顧云澄緩緩起身,鎮(zhèn)定自若地整理了衣袍,才對著沈晚意道:“你怎知他是殺害馮虎的兇手?”
此刻沈晚意的眼神和心思,依舊停留在他那個明顯不合常理的地方,一時也無言以對。
顧云澄被她瞧得發(fā)冷。
他本就只穿了一件不厚的素白睡袍,如今還浸透了水。那袍子就這么濕漉漉,薄透透地貼在身上。
胸肌,腹肌,手臂的線條,和腹下的某物,其實完全遮不住。
“咳咳……”他以拳抵唇干咳了兩聲,側(cè)身又去取來一件厚一點的外袍。
沈晚意發(fā)現(xiàn)了他的不自在,也察覺到自己失態(tài)。
都是男人,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盯著看的。
她也清了清嗓子,故作鎮(zhèn)定道:“我曾經(jīng)在京兆府的大牢外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你見過他?”顧云澄問。
沈晚意搖頭,“聞過?!?br/>
顧云澄一怔,等沈晚意解釋。
“刺客身上的味道很特別,我能聞出來。況且,”她補充道:“方才我跟著他一路過來,發(fā)現(xiàn)他輕功的身法倒是有幾分熟悉,但具體我也說不上來。”
“嗯,”顧云澄隨意附和一聲,追問道:“關(guān)于馮虎案你還有什么要補充的?”
沈晚意吃過一次虧,這次多了個心眼,只問:“那要多管一件案子的話,大人是不是會有獎賞?”
說完向顧云澄投去一個期待的眼神。
“奸1殺案是你的,馮虎案是本官的,沒有獎賞?!?br/>
沈晚意:“……”
這人為什么潑皮耍賴都這么理直氣壯???!
“那我也沒什么好說的了?!鄙蛲硪獍T嘴。
既然如此,那個跛足婢女的線索她得留一留。
哪天心情好了再說。
顧云澄見她這樣,不知為何,起了點好笑的心思,若無其事道:“那本官先賣你個人情吧,給你提供一條奸殺案的線索?!?br/>
沈晚意一噎。
難道奸殺案不是大理寺的案子?為什么叫賣她人情?
這個狗官真的……
可惜抱怨歸抱怨,本能卻驅(qū)使她快速地點了頭。
“按照你分析的兇手性格,十之有八的情況會是熟人作案。三個受害者一個共同點,就是在成為達官顯貴的外室和姨娘之前,都曾是京城平康坊的頭牌花魁?!?br/>
他修長的手指系好松垮的外袍,隨意道:“明日隨本官去看一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