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宗孝忽的興致勃勃的起身,親切拉住麻內官的胳臂,笑靨桃花和藹可親。
一句親切熟絡的“麻兄”喊得麻內官驚恐不安,嚇得臉色都變了,涂脂抹粉的白臉嚇得粉撲直往嚇掉,站都站不穩(wěn),連跪匍匐在地惶恐道:“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殘缺卑賤之人,安擔得起殿下一聲兄?喚奴婢賤名麻卓子便可,不若還是像往常一樣喚奴婢麻內侍?”
“麻桌子?”夏宗孝重復了一遍,抹桌子?這名字還是很有...特色的...可...與他心中那偉大的形象嚴重不符...
麻內侍匍匐在地,惴惴不安,額頭豆大的汗珠嘩啦啦的滴在名貴的獸皮上,額頭下干爽柔順的獸皮瞬間濕了一片,帳內溫度適宜,不冷也不熱,真要說起來,三個炭盆暖爐冒著的熱氣多少使的帳內有些燥,但就這樣的溫度,麻內侍卻混身冰冷像是掉在寒冬臘月的冰窟窿一般,渾身冰冷僵硬。嚇得面色慘白僵硬。
被太后最寵幸的皇孫,先帝嫡子,大秦親王稱之為兄?這要是放在民間與文人士子宗門勛貴子弟結交客套到是沒有什么,但對他一個皇族奴仆,殘缺閹人,稱為兄,那是對皇室血脈的玷污,他要是還大大咧咧的堂而皇之接受了,那他真是活到頭了,在宮強之內活了大半輩子,小心謹慎心思剔透是本能,不學會這些可不能在那朱墻之中生存。
夏宗孝原本高昂的興致被麻內官這么一跪,變得興意闌珊,大秦民間對于良民普通百姓是風氣開放,只要戶帖上是良民的百姓,都享有很高的自由度,普通百姓上衙門告狀也無需行跪拜大禮,只需行稽禮便可。
但對于奴仆奴隸,那可就等級森嚴了,主仆名分宛若洪道懸崖不可逾越,稍有差池奴仆便要萬劫不復,主人家對于奴仆是有生殺大權,無需經由官府,自行處置之后只需向官府報備即可。
普通富戶之家尚且如此,世家豪族之內卻規(guī)矩更是森嚴,自有傳家規(guī)矩,皇室更勝。
夏宗孝見到麻內官這幅肝膽具顫的模樣,才意識到,自己孟浪,有些話有些事對自己而言只是隨口一說無心之舉但對于別人而言,可能就會招致災禍。
以前好幾任惹自己厭煩的王府總管都是被自己借著這樣的舉止由頭弄走的。
現(xiàn)在他知道為何麻內官會嚇成這樣了,該是誤會了,以為自己要對他“下手”?
真是“高處不勝寒”那,夏宗孝也失去了繼續(xù)和他們交談的心情,也沒有興致問麻內侍師從何人,所練何功法,和他心中所想和腦中的身影有無淵源。
揮揮手,打發(fā)跪倒在地的兩人出去了,麻內侍顫顫巍巍的磕頭起身退去,連毫無干系的卓內侍都查查腦門上滴滴冷汗,如釋重負的小心又悠長的深深喘了口氣,磕頭行禮退了出去。
兩人掀開帳簾,帳外冷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兩人一頓激靈,扭頭對視,盡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相視一望互相拱手施禮離別,麻內官左手拉著右袖寬大的襟袖,擦拭著腦門的汗珠,顫顫巍巍的走向夏宗孝大帳旁的一頂小軍帳內,這本是小骰子的住的軍帳,他現(xiàn)在也住在這兒。
卓內官則逃也似的走向大營轅門之外,幾名早已收拾妥當全身金甲的護送他來的南衙左金吾衛(wèi)的兵士,牽著韁繩立在馬旁等候著他,見到麻內官沒有客套輕施一禮,幾人翻身上馬,直上官道,往汴京而去。
與大營通往朔州的官道燈火盈盈相比,去往汴京的官道卻是一片漆黑,只有暗淡的月關灑下一絲皎潔,幾人的身影不多久就消失在夜色中,只傳來漸行漸遠的的馬蹄聲,回蕩在黑夜之中。
帳外互不對付的兩撥人,已經按照官級大小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立好,等候王爺召見,楊站在孫延武身后眼觀口鼻如入定了一般,立的挺立,孫延武雖然也是紋絲不動,但只覺得后背如寒芒在背不自在。
打發(fā)走皇祖母派來的人,夏宗孝怪叫一聲自在的往床上一趴,整個人躺成大字型,兩只手不安分的摸著鋪在羅漢床上的錦繡大被,舒適順華的手感跟憨牛子家的粗布棉被要好得多。
白夜被夏宗孝的怪叫吸引,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無事便又俯首蹙眉凝思。筆桿在她口中一下一下有節(jié)奏的輕晃著。
雖然感觸著手中傳來的舒適熨帖,恨不得馬上就鉆進溫暖的被窩中安眠。但總覺得缺少點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又翻來覆去的在床上一陣折騰,余光掃見還在眉頭緊鎖咬著筆桿一臉嚴肅的白夜。
猛然驚覺,才明白心中空落落的感覺從何而來。
一個翻身,趴在床上,左手托著下巴,右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撫錦被,發(fā)出指甲劃過絹帛的聲音。
輕輕道:“白夜......”還有點羞澀...
“......”
白夜眉頭郁結微散,面露淡淡的喜色,抬手迅速寫下幾個字,臉上浮現(xiàn)些許笑容,可又轉眼郁結又凝,下邊又不知如何下筆。眉頭成川。神情嚴肅宛如在與千軍萬馬對陣。
夏宗孝托著腦袋等了半天沒得到回復,以為白夜沒有聽到,又輕聲呼喚:“阿夜......”
帳內一陣無聲......
夏宗孝忽的覺得自己被無視,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實木的床沿,砰的發(fā)出一陣沉悶的聲音,動靜沒整出來,到把自己手心拍的生疼通紅。
惱羞成怒的夏宗孝,捂著通紅的手心,漲紅的臉大怒道:“白夜!”
“嗯?”白夜所有的心思都在如何寫好這份請罪奏章上,被夏宗孝一身怒喝也不驚,雙目露著認真又有點迷茫無辜抬頭看向他“怎么了?”
夏宗孝捂著生疼的手,眼睛噴著怒火使勁瞪了瞪她,又瞪了瞪自己身邊的位置:“老子要睡覺了!過來陪我睡覺!”
白夜還沒有等夏宗孝說完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奏章上頭也不抬心不在焉:“你自己先睡吧...我這邊還沒忙完...”
“你!”夏宗孝氣結于胸,結舌無語,這是一個妻子該對丈夫說的話?
氣呼呼手腳并用爬下床,身上系著的大氅一絆差點從床上滾下來個狗吃屎,頓時夏宗孝就驚慌之余惱羞成怒,好在被及時出手的小骰子和谷滿倉扶住扶起,撇開二人怒氣沖沖的撕扯著身上的大氅要把他扯下,卻越扯越緊,怎么都扯不下來。就要去尋白夜“算賬”,一邊扯著身上的大氅一邊往白夜那走,還沒走幾步,就被想上來幫夏宗孝解系扣的小骰子勸阻了。小骰子想幫辦,夏宗孝反而還不領情,氣呼呼的道:“老子自己解!”
小骰子對于夏宗孝偶爾的孩童脾氣早已習慣,也不怕,跟在夏宗孝身邊這么些年早就分辨的出自家殿下何時是真怒何時是假惱,親近勸道:“殿下!您還不能和...王妃...就寢!”
“為什么?”夏宗孝怒氣十足撇下與領口越系越緊的系帶戳著小骰子的額頭來回旋轉直到戳出一點紅印來才松手又指向絲毫不受印象的白夜氣道:“你也和這混賬東西站一頭!來氣我?”
混賬東西站一頭?小骰子小心翼翼的看向...王妃...這都哪跟哪???
小骰子的額頭雖然有點紅,但不疼,從小到大沒少被殿下這樣“責罰”小骰子卻一點都不氣惱畏懼,反而視為與自家王爺親近的驕傲。
小骰子陪著笑臉解釋道:“奴婢哪敢氣殿下啊...實在是帳外中衛(wèi)暫代指揮使孫延武,和同知還有幾位指揮儉事還在帳外候著等著殿下召見呢!”
夏宗孝被小骰子拉住,滿臉不悅,惡狠狠的瞪著“罪魁禍首”,誰料白夜根本不搭理他,頭也沒抬。
“哼!讓他們進來!”冷哼一聲。鬧了半天人家連頭都沒抬,夏宗孝忽感凄涼,自覺無趣。負氣的自己搬了把小春凳挨著白夜坐在一旁,手指不安分的不時戳著白夜的胳臂,像個淘氣委屈的孩子。
白夜剛出一句可以承接上文,又可以表達自己欺瞞朝廷圣上愧疚自責的語句,硬生生被夏宗孝戳沒了...
白夜強忍著心中的暴躁擠出一絲毫無誠意的笑臉,看著夏宗孝無奈道:“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