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中的木炭已不似先前的旺盛，只余些許閃爍不定的火光在盆中跳躍，透出最后一絲暖意。案幾旁的四人聽罷何曼的這一番話后，皆未開口，神sè也是各異。最年長的殷離與何曼不熟，又不想攪合在后輩的交情中，自他進(jìn)屋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閉目養(yǎng)神便像是睡熟了。何曼卻因為說出了憋在心里一年之久的心事，整個人都感覺輕松了許多，連左頰上的刀疤也柔和了起來，不似之前那般猙獰。而劉瑁與吳班二人則陷入了深深的震撼，去歲年僅十四的何曼，竟憑著心狠手辣，在危機四伏的太平道中混出了一片天地，這其中的無奈與悲涼不言而喻。

    劉瑁心想若非重利，絕不至于使何曼冒這樣的風(fēng)險，嘆出一口氣，問道：“不知何遂高【何進(jìn)】贈與六郎的，是怎樣一份前程？”

    何曼看了一眼劉瑁，自嘲道：“自曼入太平道時起，每過一年都算作一份功勞，待功成之時另有封賞。若在太平道待個十年，回朝之后遂高公便表我作千石縣令；若在太平道待上二十年，則表我作二千石的九卿?！?br/>
    “這……”劉瑁心中暗暗搖頭，心想如今何進(jìn)勢力確實不小，舉薦一個幾百石的官吏也不算難事，但千石以上的官員就沒那么容易了，這樣的許諾無異于一句空話。

    “小六當(dāng)時糊涂，便應(yīng)承了下來，”何曼瞧見劉瑁臉上滿是惋惜的神sè，心中涌上一陣暖意，嘆息道：“誰知今rì已是騎虎難下，上了賊船，就沒那么容易下去了。”

    劉?？戳艘谎凼浣踅^望的何曼，心想這何進(jìn)也是少根筋，為國家計往太平道放些眼線內(nèi)應(yīng)倒是很不錯的事情，但本著提攜族中俊杰的心思就太欠考慮了。不管是內(nèi)應(yīng)還是眼線，也不論真情假意，“從賊”過的臣子處處受人排擠，會有什么前程可言，又怎么可能爬到對何進(jìn)有益處的位置上？

    何曼道：“事已至此，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若太平道不滅，要脫離太平道談何容易，各地的太平道勢力絕非常人可以想象的?！?br/>
    劉瑁瞥了一眼甚是苦惱的何曼，輕聲道：“倒不是真沒了退路，此事今后再說。六郎且告知吾等，那張角現(xiàn)今身在何處？”一旁的殷離、吳班久未開口，聽得這話趕忙將雙眼看了過來，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何曼，看他如何回答。

    何曼看到三人投來的期待目光，怔了一怔，隨即卻是苦笑般的搖了搖頭，道：“張角么？小六在太平道一年之久，卻甚少知道張角蹤跡?！?br/>
    “此話怎講？”吳班疑惑不解，忍不住問道：“六郎速速說來我聽。”

    見吳班這般焦急，何曼也有些好笑，在太平道中的這一年，多希望能像吳班一樣率真啊。何曼收起心思，解釋道：“這張角疑心極重，從未與吾等說過蹤跡，便是他需要護(hù)衛(wèi)，也是臨時調(diào)兵遣將，從不事先安排。很多時候是到了地方，才知道此行是為了護(hù)衛(wèi)他的集會。兩位大醫(yī)都不知道的事情，吾等又怎會知道？”

    “大醫(yī)都不知道？”劉瑁問道。

    何曼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大醫(yī)便是張角的二個弟弟，張寶與張梁?！?br/>
    劉瑁以手撐額，一時沒了辦法。旁邊的殷離卻插話道：“那張寶與張梁二人呢？何六郎之前似乎提過張寶，莫非他仍在癭陶？”

    何曼也似幡然醒悟般，蹙眉沉思了一番，道：“似乎他們二人并未離開癭陶，明rì便會與一幫黃巾力士趕回鉅鹿縣。”

    劉瑁聞言大喜，滿懷感激的看了一眼殷離，灼熱的眼神竟將殷離都盯得有些不適應(yīng)了，才自覺失禮的看向何曼，道：“既然如此，可否通過他們找到張角？”

    “三郎是要尾隨張寶、張梁？”何曼的腦中馬上蹦出了這個想法，把自己嚇了一跳，道：“張角絕非常人，連兩位大醫(yī)都是很難靠近，這樣太危險了。”

    哪怕何曼馬上出口否決，這個大膽的建議仍是惹來了一聲贊許，只聽吳班沉聲道：“雖說危險，但比起大漢基業(yè)來，這險也值得冒！”

    劉瑁也趕緊插言道：“正是！為了江山社稷，絕不能讓宵小之輩得逞，便是拼了本人的xìng命也要將那張角斬于劍下。再者說，六郎就不愿早rì離了太平道么？”

    “這……”顯然最后一句話說得何曼有些心動了，他稍稍頓了一頓，仍是堅定的搖首道：“不妥不妥，這樣太過冒失了，此次前來的黃巾力士中不乏高手，皆是小六難望項背之徒，跟蹤尾隨很難不被發(fā)現(xiàn)?！?br/>
    吳班道：“那依六郎這番言語，吾等此行必定無法成功了？”

    何曼聞言，思索片刻即定定的點了點頭，引得房中諸人都愁眉緊蹙，吳班更是滿腔憤懣，竟長吁短嘆起來。劉瑁與何曼對視一眼，與對方眼底皆是看到一絲愛莫能助的無奈神情，不禁也揉著發(fā)脹的前額，甚為苦惱。

    房中陷入一片沉默的同時，門外卻響起了一陣喧嘩人聲，吵吵嚷嚷的叫罵著，言語間似乎有些殺意?？头績?nèi)的四人都緊張了起來，這三更半夜的，早已宵禁，若非故意哪里還會有這么多人在大聲吵鬧？何曼見房中竟還亮著豆燈、燃著火盆，趕忙抄起盛有涼茶的陶碗將火盆澆滅，又閃身上前將豆燈吹熄，使房間不顯得太過扎眼?？纱伺e卻激起了另外三人的懷疑，三人皆是輕聲的退了兩步，站到一起，與何曼拉開了一定距離。這剛滅了燈得黑夜之中，雙目不能視物，但何曼仍是聽見了三人的腳步聲，心中了然，卻礙于門外不知來歷的眾人無從辯白，只得緊靠門邊，調(diào)息靜立。

    劉瑁自這一個多月的經(jīng)歷后，平rì里便多長了幾個心眼，對身邊的三人都不放心，何曼一年未見，又從賊rì久，身上疑點最多。此時又見他起身滅了燈火，便更加狐疑，雖說此舉可以說是保護(hù)他們，為了使目標(biāo)不那么明顯，但在何曼手中做起來就可能是在提醒同伙了，江湖兇險人心難測，不得不防。是故，劉瑁不僅與疑點最多的何曼拉開架勢，即便身旁的吳班和殷離，也是微微留了一些距離。房中的四人便屏住呼吸，各自站好方位以防隨時可能發(fā)生的打斗，這么敏感的時刻，誰都不會相信門外的那些都是醉漢在發(fā)酒瘋，十有八、九便是太平道的黃巾力士了。

    可巧的是，正當(dāng)此時，那門外的眾人似乎離房門更近了些，叫嚷的聲音也漸漸清晰的傳入客房，傳到房中四人的耳畔中：“那間客房剛滅了燈，去看看……”

    此言一出，何曼便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房中另外三人的敵意，此情此景，渾身是嘴怕也說不清了；此時此刻，何六郎才真切的了解到百口莫辯的含義。

    “直娘賊！”吳班低聲呼喝一句，也顧不得會被門外眾人發(fā)現(xiàn)了，趕忙返身取來包囊系在身上，將佩劍遞交劉瑁，雙手握住環(huán)首刀對著房門。而一旁的殷離的本身并未佩著兵刃，也不知從何處抽出兩柄明晃晃的匕首來，護(hù)在胸前，又俯身在劉瑁耳邊輕聲說了兩句。

    門外的腳步聲正是沖著此房而來，直把吳班氣得牙根癢癢，本以為又見了昔rì的兄弟，誰知此賊竟是惹來了太平道的同伙，謀害曾經(jīng)的玩伴，當(dāng)真可惡。正要破口大罵，卻又不敢妄動，只是緊握鋼刀等候著最后一刻的到來。這時候門外卻又傳來了一聲笑語：“何六還真是客氣，送兄弟們這么大的一樁富貴，待拿了他們?nèi)ゴ筚t良師近前，說不得還能討來延年益壽的符水呢！”

    若說劉瑁等人之前還存著一絲僥幸，此時再也別無他念了，皆是橫下心來，做好豁出命去大戰(zhàn)一場的準(zhǔn)備。何曼一聽這話，也是驚得面sè慘白，冷汗直冒，若非燈火已滅，旁人都能看到他臉上的那道刀疤退卻了赤紅顏sè，此時猶如一條待食桑葉的chūn蠶一般。門外的聲音他哪里會不認(rèn)識，正是黃巾力士中的小頭目劉辟之口?。≡瓉硭麄冊缇桶l(fā)現(xiàn)了自己今rì行蹤有異，特地假裝醉酒來引蛇出洞，此時不知客房中的虛實，又出言挑撥離間，好讓房中諸位人人自危，各自為陣。好深的心機，好毒的計謀！

    何曼心知不是劉辟十合之?dāng)?，一旦交手便會慘遭不測，趕忙下意識的退了一步。這一退不出奇，卻把劉瑁等人驚到了，黑夜之中看不清楚，三人以為何曼要先行不軌，也是退了兩步，背靠著墻，將兵刃護(hù)住要害。

    門外只怕有十來名壯漢，此時都停下了腳步，站在門邊。這劉辟已是二十五、六歲的年紀(jì)，白rì里將何曼的動靜瞧在眼里，記在心間，故意假傳大醫(yī)張寶的命令，讓其余的黃巾力士裝作酒醉早早安歇，待何曼出了房門片刻之后才開始尋找。本來想著，入夜時分雪地的腳印十分清晰，順藤摸瓜便是，哪知大雪未有絲毫停頓，何曼也有意掩蓋行蹤，這才廢了一些時辰。先前的那聲叫喚，劉辟確實存著投石問路的意思，試探著客房內(nèi)的動靜，可此刻見房中并無異動，不知藏了多少好手，心里也是舉棋不定，房門內(nèi)外便這般僵持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耐xìng有限的劉辟終于忍不住了，正要一咬牙招呼身旁的同伙往里沖時，一名黃巾力士驚叫出聲：“他們往那邊逃了?！?br/>
    劉辟忙退了兩步，順著手下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四名衣著各異的男子正在一尺多深的雪地中艱難前行，聽到這聲叫喊后立刻加快了速度，頂著霜風(fēng)暴雪，在白茫茫的街道上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