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黃海的身影出現(xiàn)在樓道口,“見到周老師了嗎?”
“我不知道剛才見到的是不是,很冰山,應該是她!”宋馳說。
看到黃海一只手拎著他的嗩吶包,一只手拎著一兜子蘋果,嫌棄道:“蘋果就是你買的禮物?”
黃海神秘兮兮地說道:“這能算禮物嗎?呶,這才是!”
他放下嗩吶包,從褲兜里掏出一張蓋了章的提貨券,說道:“一輛山地自行車,花了我一千多呢?!?br/>
“你可真夠下本的!”
這個年代,一千多塊錢可不是筆小數(shù)目。
“錢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賺!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舍不得貞}操做不成娘?!?br/>
黃海不以為然地闡釋他的人生哲學,又指了指更衣室,低聲問道:“周老師漂亮嗎?”
宋馳說:“賊漂亮?!?br/>
黃海的大眼珠子立馬閃耀著欲望的光芒,他拎起了嗩吶包,說道:“等我用嗩吶征服她?!?br/>
宋馳不屑,黃海最牛逼的地方就在于,哪怕在他最牛逼的領域都經(jīng)常裝逼失敗。
女更衣室的門又重新打開,漂亮的女人走了出來。
黃海一下子就愣住了。壓力暴增、莫名緊張、呼吸急促,自卑到想要跪拜,恨不得把一切都奉獻給她。
就這還征服別人?還沒征,自己就先服了。
再次相見,宋馳已平靜了很多,悄悄上下打量她。
她很漂亮,皮膚很白、發(fā)光,個頭很高,很瘦,一襲黑衣,高腰闊腿褲。
整個人看上去成熟、穩(wěn)重,冰山女王般的氣質詮釋著她的高貴,沒來由的讓人自卑,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對她低頭臣服。
好在宋馳上一世在影視圈摸爬滾打多年,女明星見過很多,調侃、調戲都毫無壓力。況且剛剛給她買了衛(wèi)生巾,說明她也是凡人。
反復心理建設,加之上一世打下的表演根基,宋馳總算“表演”出淡定而穩(wěn)重的微笑,禮貌地問道:“您是周老師嗎?”
“我是?!北脚跽f道。
“周老師您好,我們倆是影視學院表演系的新生,我叫宋馳,他叫黃海,陶媛向您推薦的就是我們倆,我們想申請加入話劇社,所以冒昧來拜訪您?!?br/>
宋馳說著,看了一眼黃海,提示他也打招呼問個好。
黃海急忙上前一步,向來厚臉皮又自戀的他,此時臉紅脖子粗,卻還要拼命表現(xiàn)出不緊張的樣子。
他不合時宜地把左手的蘋果和右手的山地車提貨券往周琳面前一遞,一開口舌頭打結:“‘山地車’您好,這……這是我送你的一輛周老師。不是……一輛蘋果……不是……”
冰山女王周琳“撲”地笑了一聲,只是那么淺嘗輒止的一笑,卻笑得宋馳和黃海心花怒放、星光燦爛。
他們剎那間與周幽王產生了共鳴。為博美人一笑,戲諸侯、丟江山又如何?
“東西帶走,再有下次,人就不要來了?!敝芰赵缫鸦謴捅洌瑤е柍獾恼Z氣。黃海有些尷尬。
周琳打開旁邊話劇社辦公室的門,讓兩人進來。
她在辦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插手觀察兩人。
這個動作多少有些拒人千里的意思,越發(fā)讓宋馳和黃海都感到強大的壓迫感。
“演過話劇嗎?”周琳問道。
“沒有。”宋馳老老實實搖頭。其實上一世演過很多場話劇,也演過很多影視劇,演技爐火純青,但前世的事沒辦法說。
急于挽回顏面的黃海連忙搶著說道:“周周周……周老師……”
“你結巴?”
“我我我……”黃海氣得輕抽了自己一巴掌,這才恢復正常,“我不結巴,我們雖然沒有演過話劇,但是都多次登過舞臺,參加過高中校園歌手大賽,我還當過校園主持人、會吹嗩吶。”
他語速比平時要快很多,一方面出于緊張,另一方面急于證明自己有兩把刷子。
周琳微微點頭:“吹一段。”
“好的。”黃海很興奮獲得一個展示的機會,他打開嗩吶包,把嗩吶芯、嗩吶桿、喇叭碗迅速拼裝。
他還是很緊張,手是抖的,拼裝的過程中喇叭碗兩次掉在地上,發(fā)出“咣當當”的刺耳聲音。
宋馳拍拍他的肩膀:“別緊張,穩(wěn)住?!?br/>
“我緊張什么?”黃海強行掩飾,又沖周琳討好地笑了笑。
周琳面無表情,像個嚴肅的考官。
裝好嗩吶,黃海站起身來,說:“周老師,下面我為您表演一段嗩吶‘獨子’……不是,嗩吶‘獨奏’《抬花轎》?!短ЩㄞI》節(jié)奏明快,反應了新娘子出嫁時興奮而又喜悅的心情,很有感染力,希望周老師能夠喜歡?!?br/>
“嗯?!敝芰瘴⑽Ⅻc頭,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黃海的嗩吶技術還是很不錯的,若在平時,吹一段《抬花轎》完全不在話下??墒墙裉觳灰粯樱源蛞姷街芰臻_始,他整個人的狀態(tài)就不對,緊張,氣息不均,連呼吸都有問題。
這樣的狀態(tài)怎么能吹好嗩吶呢?
果然,開頭第一小節(jié)吹出來就出了問題,明明尾音上揚,愣是因為氣息的問題多了一個下墜的“尾巴尖兒”,像一聲嘆息。
周琳和宋馳都一皺眉。黃海頓時更加緊張,越緊張氣息越有問題,緊接著又莫名其妙多了一個下墜的尾音,然后節(jié)奏就亂了。
吹了一半,周琳抬手叫停,淡淡地譏諷道:“你這《抬花轎》吹的……新娘子不大開心?。俊?br/>
宋馳差點忍不住笑出來,他急忙代他向周琳解釋:“周老師,這不是黃海的真實水平,他連整段的《百鳥朝鳳》都能吹奏的,只是見到您太緊張了。您像個高貴的女王,誰見到您都明顯喘不過氣來?!?br/>
宋馳為了兄弟,拍了個實事求是的馬屁。
馬屁不穿,一般人很難“免疫”。
“對對對。”黃海很認同地頻頻點頭,內心對宋馳充滿了感激。
周琳淡淡地看了一眼宋馳:“沒看出你緊張嘛。”
“我也緊張,只是在表演不緊張?!彼务Y老老實實地承認,適當夸張。
“那你表演得不錯?!敝芰找廊皇悄欠N淡淡的、冷冷的語氣,聽不出是認可、調侃,還是譏諷。
宋馳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他還不了解周琳的為人,所以選擇少說話。
周琳沒有再給黃海補救的機會,也沒有讓宋馳表演才藝,問道:“你們?yōu)槭裁匆尤朐拕∩纾吭拕∩缍忌嫫D難,沒有名利,沒有機會,沒有收入,何苦為難自己?”
銳利的目光掃過宋馳和黃海的臉,像是要從中看出背后的動機。
黃海已經(jīng)丟了兩次人,他不敢再主動說話。宋馳卻想到從網(wǎng)吧里摘抄的一段臺詞,微笑著說道:
“錢州大學影視學院話劇社排過一出劇目,叫《桃花源》。里面有句臺詞我印象深刻,‘名利場滋生齷齪,連通地獄;桃花源凈化心靈,是終極家園’,我相信,沒有名利的話劇社更像是心靈的歸宿,也更接近于內心的桃花源。”
“這話說的有點虛吧”,周琳的眼神帶著質疑,“一般人嘴里越是排斥名利,心里越是向往?!?br/>
宋馳說:“我從來不排斥名利,只希望將來被迫在充斥著名利和欲望的泥潭里打滾的時候,可以有一個桃花源讓我警醒、為我指路、給我溫暖,好讓我清醒地做一只特立獨行的豬,有能力躍上屋頂,抽身而去?!?br/>
“王小波的擁躉?”周琳有些愣怔,沒想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可以說出這番深刻的話來。
好一會兒,她把目光投向黃海:“你呢?”
黃海正在暗自佩服宋馳,宋馳的確為這次特殊的面試做足了準備,瞧他說得多好。正想著,猛然間被周琳提問,黃海慌了。
他加入劇社的目的是為了保住頭發(fā)、避開軍訓,以及跟話劇社漂亮的小姐姐們廝混在一起??墒沁@話不能當著周琳的面說出口。
情急之下,黃海額頭冒汗、窘迫難當,急智之下崩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四個字來:“我也一樣!”
“呵呵?!敝芰詹恍歼有?。
抬腕看了看時間,對黃海揮揮手:“你先出去吧。宋馳,你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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