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三章醫(yī)子傷懷

    南宮長邁房間，南宮長邁仍然昏迷著，蘭亭一直在床邊守候，寸步未離。

    “爹――”

    南宮長邁眼睛動了動，蘭亭連忙輕呼一聲。

    “亭……亭兒――”南宮長邁睜開眼，聲音微顫。

    蘭亭連忙為南宮長邁把脈，脈息有點亂，是因為太激動的緣故，急道：“爹，你不要激動！”

    “亭兒，你終于肯喊我一聲爹了！”

    “爹――”

    “亭兒，自從你娘親帶你離開，你就從未喊過一聲爹，十六年了，我等這一日，等了十六年，你終于肯喊我一聲爹了！”

    南宮長邁眼角滲出了淚水，帶著幾分滄桑。

    “爹！”蘭亭伏入南宮長邁懷中，淚眼漣漣，道，“爹，我每次回南宮，都很想喊一聲爹，但我……我……”珠淚一串串落下。

    南宮長邁用力抬起手，撫著蘭亭秀發(fā)，道：“我知道。是你娘親不許你認(rèn)我這個爹，爹知道你心中之苦……”

    “爹――”蘭亭低聲抽泣。

    “亭兒，我知道你小時候吃了許多苦，爹一直看著，爹只能遠(yuǎn)遠(yuǎn)看著，爹不敢走近你，爹怕你娘會……會……”

    “爹，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在偷偷看我們?！?br/>
    父女兩人相擁而泣。過了一會，南宮長邁長嘆一聲，道：“亭兒，你娘親性子太烈……”

    “爹，若非你對不起娘親，娘親也不會……”

    “亭兒，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娘親……”

    “爹！”蘭亭一下抬起頭，“為什么到現(xiàn)在你還不承認(rèn)？”

    “亭兒，爹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娘親的事，爹從來沒有！”

    “爹，為什么，為什么你還不承認(rèn)?！?br/>
    “亭兒……”

    “爹，你知不知道，當(dāng)初只要你向娘親承認(rèn)一句，娘親就會回到你身邊，娘親一直都深愛著爹！爹，為什么，為什么到現(xiàn)在你還不承認(rèn)？”

    南宮長邁整個愕住，喃喃道：“你娘親她……但我從未對不起你娘親，從未有……”

    “爹！”蘭亭望著南宮長邁，突然從懷中取出一張白絹，“爹，這是娘親臨終前親手寫下的血書，你自己看！”南宮長邁顫手接過白絹，上面寫著數(shù)行字句：

    “才立誓約，轉(zhuǎn)負(fù)寒盟，

    “翻云覆雨，冷鎖清秋。

    “彼獨何人，而居我處？

    “悲不可忍，怨不可休。

    “衣不厭新，人不厭故，

    “花自飄落，水自空流。”

    字跡憤怨嫉恨，依稀能見字里行間的點點淚痕。

    “爹，如果你沒有做過對不起娘親的事，娘親不會……不會……臨死也要寫下這份血書！”

    “冰兒……”南宮長邁望著白絹上的血字，喃喃著，“想不到你誤會至此……”

    “爹！”蘭亭搖著頭，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后退，“爹，娘親已經(jīng)去世十年，你為何還要這樣說？你知不知道，這份血書是她用咯出的血寫的！你知不知道，她臨死前，叫我一輩子也不要再喊你一聲爹！為什么，為什么直到現(xiàn)在你還不承認(rèn)！爹！”

    蘭亭說完，掩面沖出房間。

    “亭兒――”

    南宮長邁無力的望著蘭亭沖出的背影，老淚縱橫。

    ……

    再說楚楓，他離開慕容廂房便來到南宮長邁的房間處，自是想看一看南宮長邁的情況。剛走至，一條人影從里面悲哭而出，幾乎栽倒，正是蘭亭。

    “醫(yī)子姑娘？”楚楓急上前扶住。

    蘭亭一見楚楓，悲呼一聲“楚公子”，一下?lián)淙氤鲬阎?，失聲悲泣。楚楓嚇了一驚，以為南宮長邁出事，急問：“醫(yī)子姑娘，是不是南宮前輩他……”

    蘭亭搖了搖頭，珠淚一串串滴落楚楓衣襟。楚楓扶住她香肩，柔聲問：“醫(yī)子姑娘，出什么事了？”蘭亭沒有作聲，只是伏在楚楓胸膛哭泣。楚楓便沒有再問，輕輕摟著蘭亭，任由她眼淚滴落自己胸襟。

    “嘭！”

    房間突然傳來一聲異響。

    “爹！”

    蘭亭一下抬起頭，轉(zhuǎn)身沖入房間，楚楓飛身掠入，卻見南宮長邁跌落在地，頭已經(jīng)撞破，昏闕過去，手握著一張白絹！

    “爹――”

    蘭亭整個呆住，楚楓急抱起南宮長邁，放回床上，一探脈息，驚道：“南宮前輩的脈息在減弱。”

    蘭亭驚急打開藥箱，取出金針，楚楓知道她要施針，忙取出一方手帕。

    很快，蘭亭香汗淋漓，嬌軀微顫，楚楓一邊拭汗，一邊擔(dān)心，蘭亭也是剛自醒轉(zhuǎn)，馬上又施針，身子焉能支撐？

    金針過后，南宮長邁的氣息總算回復(fù)，楚楓暗舒了口氣，剛為蘭亭收回金針，蘭亭兩眼一黑，伏倒在南宮長邁懷中，昏闕過去。

    楚楓一驚，急抱起蘭亭走去另一處廂房。

    ……

    妃子園，荔枝林，南宮缺盤坐在山洞前，面對著洞口，一口接一口喝著酒，頹唐而落寞。流螢一點一點從密林飄出，從他身邊飄過，飄入洞中。

    南宮缺鬢邊散亂的發(fā)絲開始飄起，似乎是被洞內(nèi)透出的陰森氣息揚起的，他喝下一口酒，突然站起，正要舉步。

    “南宮兄，莫作傻事！”

    是慕容的聲音。南宮缺顫了一下，卻沒有轉(zhuǎn)身，定定立在洞口前。慕容立在南宮缺身后，紫衣披風(fēng)隨風(fēng)而揚。

    “南宮兄，南宮尋英沒能力擔(dān)起南宮世家，你這樣會讓整個南宮家族陷于災(zāi)難！”

    南宮缺沒有作聲。

    “南宮兄，你應(yīng)該接任家主，你應(yīng)該擔(dān)起南宮世家，你有這個責(zé)任！”

    南宮缺將酒壺慢慢放至嘴邊。

    “南宮兄，你應(yīng)該聽過，‘落花有意，流水無心’。我們自小相識，我一向視你為兄長?！?br/>
    南宮缺一仰頭，“咕嚕咕?！边B喝幾口酒。

    慕容繼續(xù)道：“南宮兄，你只知道癡情于人，但你又知不知道，如果跟一個并非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只會給對方帶來苦楚。男女之情不是單方面的癡心，是需要雙方都付出。我以前并不知道情意之甜蜜，不知離別之感傷，不知相思之苦澀，不知重逢之歡愉，直到遇到他。與他一起，我的心會泛起點點的甜蜜，與他分開，我的心會帶著淡淡的感傷，想念他時，我的心會生出難言的苦澀，再見他時，又莫名的欣喜。是他給了我這些，雖然他并不知道。南宮兄，我言盡于此，希望你明白！”

    慕容說完，轉(zhuǎn)身而去。

    南宮缺立在山洞口前，酒壺頓在嘴邊，定一定。

    ……

    楚楓將蘭亭放在床上，馬上拉下紗帳，脫去蘭亭鞋襪，點壓人中、合谷、涌泉三穴，沒有反應(yīng)，乃依次點壓蘭亭俞府、神藏、靈墟等穴，雙掌按住蘭亭嬌胸，輕輕推揉。

    過了一會，蘭亭臉色復(fù)轉(zhuǎn)紅潤，秀眉顫了一下，楚楓以最快的速度疾收雙掌，蘭亭睜開眼，仍然能看到心口留下的掌影，再看楚楓滿臉通紅，自己鞋襪盡脫，那會不明白發(fā)生什么事，卻沒有作聲，只是咬著嘴唇。

    楚楓見蘭亭不哼聲，反是忐忑，支吾道：“醫(yī)子姑娘，我剛才一時情急，所以……”

    蘭亭嗔道：“你每次都是一時情急……”說著，玉頰已是羞紅一片。

    楚楓以為蘭亭誤會自己趁機輕薄，急道：“我只一心為醫(yī)子姑娘推宮過血，絕無輕薄之意，我心思都在醫(yī)子姑娘身上，絕無那個……那個……”

    蘭亭又羞又嗔：“你說話怎么凈讓人家……人家……”

    楚楓暗罵自己口笨，連忙下了床，轉(zhuǎn)過身，不敢看蘭亭，心忐忑跳動。

    蘭亭坐在床邊，垂下一雙雪白的玉足，咬了咬嘴，小聲道：“你還不幫人家……幫人家……”

    楚楓醒悟，忙轉(zhuǎn)身，幫蘭亭穿好鞋襪。

    “你快扶我去爹處！”

    楚楓忙扶著蘭亭走去南宮長邁房間。房間處，有個人正守在南宮長邁床前，是南宮缺。

    “大哥?！?br/>
    “亭兒。”

    楚楓和南宮缺對望一眼，便退出房間。蘭亭走至床邊，南宮長邁昏迷之中，呢喃著她娘親的名字。他的手原本握住白絹，現(xiàn)在拿在南宮缺手中。

    “亭兒，這是娘親的字跡，究竟怎么回事？”

    “這是娘親臨終留下的血書。”

    “娘親她……”南宮缺默然，道，“娘親離開這些年，爹從未染指任何女人，爹對娘親自始至終一心一意，究竟爹和娘親有什么誤會？”

    蘭亭搖了搖頭，默默將白絹收回懷中。

    南宮缺向外望了一眼，透過窗紗隱約可見楚楓的身影立在外面。

    “你喜歡他？”南宮缺問。

    蘭亭沒有作聲。

    “他可喜歡你？”南宮缺又問。

    蘭亭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br/>
    “你應(yīng)該知道他身邊……”

    “我知道！”

    “他值得你喜歡么？”

    蘭亭望著窗紗的身影，沒有作聲。

    “他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喜歡？”

    “我十五歲出道，行醫(yī)七年，始終心如止水，是他讓我的心泛出一絲波瀾，我不知道為什么，可能是他的率真，他的天性，他的坦蕩?！?br/>
    南宮缺默然不語。

    ……

    南宮長邁終于蘇醒，兩人連忙走至床邊。

    “亭兒……”南宮長邁喊了一聲。

    “爹！”蘭亭伏入南宮長邁懷中。

    南宮缺便亦退出房間。

    蘭亭望著南宮長邁撞破的額角，道：“爹，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南宮長邁道：“你娘親對我誤會太深，我只能這樣向她解釋！”

    “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娘親為什么會這樣？”

    南宮長邁搖了搖頭，沒有作聲。

    “爹！你告訴我，究竟是怎么回事？爹！”

    南宮長邁長嘆一聲，道：“這事要從十六年前老太八十大壽說起……”

    原來，南宮世家有個族例，凡是有長輩八十大壽的，都要連擺三日壽宴，以彰顯家族興盛。所以南宮老太八十大壽時，南宮世家設(shè)宴三日，凡是前來賀壽的有頭有臉的人物，例如九大派掌門，四大家族家主等，亦會留在南宮世家三日，直到整個壽宴完畢，以示對南宮世家的尊重。

    壽宴熱熱鬧鬧過了兩日，到第三日，南宮長邁喝了些酒后，不知怎的便覺得有點醉意，甚至站不穩(wěn)，于是回房。上官夫人便獨自招呼著客人。期間，上官夫人覺得蹊蹺，于是回房看看，剛走至門前，聽得里面異響，從門縫看去，猛見一條人影穿窗而出。上官夫人雖然看不清那人影是誰，但可以肯定，是一個女子的身影。再看南宮長邁，赤著身子躺在床上，似醉似醒。

    上官夫人沒有馬上踢破南宮長邁，而是回至大堂如常招呼客人，直至宴會結(jié)束，客人散畢，乃回房質(zhì)問南宮長邁。南宮長邁剛好酒醒，見夫人劈頭劈面質(zhì)問自己所作所為，一臉茫然。上官夫人見自己親眼目睹，南宮長邁還故作茫然，矢口否認(rèn)，乃忿然作怒，大罵南宮長邁負(fù)心背約后，便決然帶著蘭亭離開了南宮世家，再沒有踏足潯陽一步。

    蘭亭聽完，愕然道；“那爹究竟有沒有……”

    南宮長邁搖頭道：“我和你娘親自小山盟海誓，我怎會做出對不起你娘親之事？但事后我細(xì)想，當(dāng)時我確實有行房之跡，窗戶確實被撞破，難怪你娘親一口咬定我借醉偷情?！?br/>
    蘭亭疑惑道：“如此說來，是有人趁爹酒醉與爹……”

    南宮長邁道：“我也不知道，因為直到你娘親質(zhì)問，我才酒醒，期間一無所知，但確實似有觸動?！?br/>
    蘭亭道：“爹酒量一向很好，怎會昏醉如此？”

    “所以你娘親才認(rèn)定我借醉偷情。這事有點蹊蹺。”

    “莫非爹是遭人算計？”

    南宮長邁搖頭道：“當(dāng)日到場的賓客都是名門大派的人物，怎會算計我？”

    “難道是府內(nèi)之人？”

    “但這些年內(nèi)，也未發(fā)現(xiàn)可疑跡象?！?br/>
    蘭亭傷感道：“爹和娘親如此，竟是一場誤會！”

    “你娘親性子太烈，無論我如何解釋，她都聽不入耳，她始終認(rèn)定我背負(fù)了她。”

    “爹為何不假作承認(rèn)，好等娘親……”

    “我不肯承認(rèn)，是因為我想你娘親知道，我從未背棄對她的誓言，我從未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爹！”

    “亭兒，爹也想讓你知道，爹自始至終都只是愛著你娘親一人，爹從未背負(fù)你娘親。”

    “爹――”

    蘭亭伏在南宮長邁懷中，既是痛悲，又是感傷。痛悲的是爹和娘親竟然因為一場誤會，以致如斯；感傷的是娘親直到臨死前一刻，仍然不肯相信爹的話，忿怨至此。

    ……

    南宮缺走出房間，楚楓就在外面，南宮缺盯住楚楓，楚楓亦盯住南宮缺，都沒有作聲。

    “你是不是喜歡亭兒？”南宮缺突然問。

    “我……”

    “你回答不出？”

    楚楓確實回答不出，要說不喜歡么，那是騙自己，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在掩藏對蘭亭的情感，壓抑對蘭亭的涌動。

    南宮缺道：“她十五歲出道，行醫(yī)七年，從未對人動心，卻對你動了情，你知不知道？”

    楚楓當(dāng)然察覺得出，只是他不敢接受，亦不敢面對，尤其在三星祭殿聽了蘭亭那段表白之后，他更加不敢，他怕有負(fù)蘭亭。

    南宮缺盯住楚楓：“如果你負(fù)了她，要么我死在你劍下，要么你死在我劍下！”說完，轉(zhuǎn)身而去。

    楚楓望著南宮缺背影，那份落寞多少讓人感到唏噓。

    ……

    “咿呀――”

    蘭亭從房間走出，楚楓連忙上前，問：“南宮前輩可好？”

    蘭亭點點頭，道：“爹睡著了?！?br/>
    楚楓道：“醫(yī)子姑娘，你也很累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蘭亭卻搖了搖頭，道：“楚公子，你能不能陪我走一會？”

    楚楓當(dāng)然不會拒絕，兩人便在樹影下默默走著，突然，楚楓發(fā)覺蘭亭在悄悄落淚，急道：“醫(yī)子姑娘，怎么了？”他這一開口，蘭亭一下伏入他胸膛，小聲小聲抽泣起來。原來她在感傷爹和娘親的事。

    楚楓扶住她香肩，沒有多問。

    過來一會，蘭亭止住哭泣，見楚楓衣襟已濕透一片，既羞且歉道：“我又弄濕了公子衣衫，失禮了?！?br/>
    楚楓忙道：“不要緊，我內(nèi)力深厚，一運功衣服就干。你可以繼續(xù)哭，不要緊！”

    蘭亭抿抿嘴，轉(zhuǎn)身抹去眼淚。

    楚楓道：“我聽慕容提起，說你五、六歲的時候，你娘親就帶著你離開了南宮世家？”

    蘭亭點點頭。

    楚楓道：“我聽慕容說，你很小就要上山采藥，煎藥，還是到處給人送藥，你一定吃了好多苦?！?br/>
    蘭亭搖搖頭，道：“我吃的苦跟娘親比起來算得什么！”

    “你娘親……”

    “我娘親為拉扯我，日間給人看癥下藥，夜晚替人織布裁衣，無一刻閑余，還時常遭人白眼，受人冷語……”說到這，蘭亭已經(jīng)哽咽不能語，雙眼又潸然淚下。

    楚楓輕輕為蘭亭拭去淚水，道：“我聽慕容說，你娘親得了咯血癥？”

    “娘親積勞成疾，身子日瘦，咯血日甚，在我十二歲那年就……就……”

    亭說著，忍不住又伏在楚楓懷中，抽泣起來。

    “十二歲……蘭兒……”楚楓撫著蘭亭秀發(fā)，喃喃著。

    蘭亭愕然抬起頭。

    楚楓笑了笑，道：“醫(yī)子姑娘，你很累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蘭亭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