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得勝部雖然全軍覆沒，卻給北上的大部隊爭得了寶貴的時間。袁崇煥率主力攻克遼陽，當(dāng)即分兵三路，留何可綱守城，曹文詔率部南下，助祖大壽等部奪取海州，自己與桓震帶領(lǐng)余下的一萬余人繼續(xù)北上，往沈陽方向做試探性的攻擊。
所以如此，是因為自從發(fā)兵以來，沈陽壓根沒有半點動靜，遼陽城兵力十分空虛，而且高級官員也多不在，攻破之后只捉住了代善的次子碩讬，還有其余一些貝勒臺吉，都是代善一門中人。袁崇煥與桓震都覺十分奇怪，當(dāng)即帶了眾貝勒來細(xì)細(xì)審問，可是卻沒一人肯開口的?；刚鹗钩鲋T般古怪逼供法子，終于撬開了碩讬的嘴巴：原來自從兵報來到遼陽，沈陽那邊就沒半分動靜，代善派去請求援兵也全然沒有回音，不知道皇太極打的甚么主意。代善無奈，只得自領(lǐng)大兵南拒明軍，卻叫阿巴泰率部救援海州。
桓震大惑不解起來，本以為遼陽是最難攻的所在，竟然比自己設(shè)想容易數(shù)倍地取了下來，而且這等重鎮(zhèn)大城，皇太極竟不從沈陽發(fā)兵來救，究竟打的甚么主意？其余諸將也都摸不著頭腦，覺得以皇太極的用兵，絕不會坐視遼陽失去而不理，一時間都猜不出是怎么回事。議論紛紛一番，終于決定帶萬余軍急速北上，若遇韃子主力，便視情況決定是戰(zhàn)是退；如果一路暢通無阻，那就直搗沈陽，殺個落花流水。
事不宜遲，次日萬余大軍自遼陽出發(fā)，沿途蕩平各處大小堡壘，不過五日，直抵沈陽城南白塔鋪。袁崇煥下令不忙進兵，且四下遣出斥候，打探一番消息再說。很快斥候還報，說沈陽城城門緊閉，全無軍民出入，不知道里面搞甚么鬼。眾將之中有些人開始遲疑起來，生怕中了皇太極之計，提議不如撤軍還遼陽，待將遼陽鞏固下來，再圖進取。左良玉極言萬萬不可，認(rèn)為照目下形勢而言，很明顯沈陽城里發(fā)生了甚么不為人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不好說，可是對明軍有利是不必問的。此刻應(yīng)當(dāng)趁機大舉攻城，奪取沈陽，而不是回遼陽去等著皇太極再來攻打。沈陽與遼陽之間不過數(shù)日路途，而且?guī)缀跞珶o屏障，只要沈陽還在韃子手里一天，遼陽就不能真正算是入了大明版圖。眾將退去，只余袁桓兩人，商議究竟該取何種對策。袁崇煥欲求穩(wěn)妥，偏向撤軍回遼陽鞏固局勢，而桓震卻立場鮮明的左良玉，兩位最高統(tǒng)帥意見相左，袁崇煥情急之下，搬出了自己參議府參議的身份來壓桓震。
桓震大怒，冷笑道：“參議又怎樣？此刻我軍好不容易打到了沈陽城下，眼看再稍稍前進一步，只要沈陽城破，北方鐵嶺、遼海二衛(wèi)可以傳檄而定，復(fù)遼之日屈指可待，袁參議夙愿將成，怎么卻畏首畏尾起來？當(dāng)年單騎巡邊、立馬寧遠(yuǎn)嚇破一干胡膽的袁大將軍哪里去了？如今我眼中只看到一個懦夫而已！”袁崇煥卻不生氣，心平氣和的道：“三軍性命非是兒戲，如今敵勢未明，不可妄動?！被刚饸鈽O，反笑了起來，道：“好，好。那么我自帶本部標(biāo)兵去打沈陽，袁參議若不敢同往，盡可以回遼陽去聽我佳音?！痹鐭ò櫭嫉溃骸俺鐭ㄓ帽嗄辏荒苷f百戰(zhàn)百勝，可是終究勝多敗少。此刻我總覺得有些不祥，若真攻打沈陽，不知道會有甚么事情發(fā)生。百里還是聽我一言，暫且撤兵的好。”
桓震只是不聽，好不容易做到了這個地步，眼看只差最后一戰(zhàn)，就可以徹底將韃子趕出中國去，豈有半途而廢的道理？袁崇煥勸他不過，只得答允與他同去，如有萬一，也好彼此照應(yīng)。
十月十五日，兵抵沈陽城下，圍城架炮而攻。不過打了半日，城頭射下書來，說要開城投降。眾將面面相覷，一時間全都呆住了，盡想必是誘敵之計，壓根不敢理睬，仍是揮軍猛攻。再打一個多時辰，城門忽然自己開了，莽古爾泰自縛而出，后面百官盡皆束手捧籍，羅列以待。桓震這才相信投降是真，當(dāng)即受了籍冊，入城清點戶口。前鋒左良玉部進城不久，便快馬報回消息來，說城內(nèi)正有大疫，死者枕藉，穢氣遍地?；刚鸫篌@，急令全軍撤出沈陽，連忙又將投降的韃子官兵隔離開來。此刻已經(jīng)有女真人開始死亡，桓震毫不懂醫(yī)，不知得的是甚么病，通過甚么途經(jīng)傳染的，往附近四里八鄉(xiāng)搜尋大夫，疫癥卻不知何時已經(jīng)傳播開來，幾乎每處都在死人。叫莽古爾泰來審問，赫然發(fā)現(xiàn)他也已經(jīng)染病，原來這不知名的怪病自從一個多月之前，約當(dāng)桓震從義州發(fā)兵之時便已經(jīng)從沈陽開始，先是皇太極得病，不數(shù)日暴卒，莽古爾泰趁機奪權(quán)，閉城封鎖了消息，代善派來求援之人統(tǒng)統(tǒng)給他幽禁起來。幸好如此，才沒令疫癥更快的散播開去。
想到遼陽的情形，不由得滿身冷汗，叫人飛馬還報，卻已經(jīng)遲了。遼陽城駐守的明軍之中數(shù)日前已經(jīng)開始流行疫病，北伐沈陽的部隊雖說桓震發(fā)覺得早，趕著采取了一些措施，可是仍然沒能躲得過去。待到從義州找來大夫，疫病早已廣為傳播，不僅兵將之中十之一二染病，就連桓震自己也沒能幸免。找來的大夫統(tǒng)統(tǒng)說不出病因病名，見病死之人七竅流血、面孔青紫，生怕自己也一命嗚呼，全都嚇得跑了。
桓震躺在帳中，只覺心口如有一塊大石壓住，沉甸甸地喘不過氣，意識漸漸模糊起來。自己囑咐他們要將患病的士卒隔離，不許飲用生水，不許亂吃野外的東西，不許碰觸野生動物，更不許與城內(nèi)居民接觸，不知道都照辦了沒有？這場大疫，是他完完全全想也沒有想過的，疫病的源頭是在沈陽，當(dāng)初若是聽從袁崇煥的話，不再執(zhí)意進兵，或者也不會導(dǎo)致目前這樣大的損失。自己一死猶有余辜，可是累得這么多無辜將士替自己陪葬，死也不能死得安心。
此時此刻，他最想念的莫過于雪心與沒見面的孩子。他或者她該做滿月酒了罷？滿月酒上沒有爹爹，雪心會不會被人嘲笑呢？自己的朋友之中，有沒有能在自己死后照顧她孤兒寡母的？早知會有今日，當(dāng)初真不如替她別尋人家，是不是會幸福不知道，但是總不至于教她年不滿二十就沒了丈夫，剛出生的孩子就沒了爹。
忽然聽見袁崇煥的聲音，在自己頭頂響了起來：“鐵嶺、遼海二衛(wèi)已降，莽古爾泰也死了，如今的金國汗是多爾袞。疫癥平定之后，咱們再同他談判，到時就可以真真正正的將韃子趕回建州去了。”桓震努力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覺得臉上的肌肉似乎已經(jīng)僵硬了。驀然想起自己也是病人，袁崇煥是絕不該來看他的，拼盡全身力氣，只迸出幾個嘶啞的字來，袁崇煥聽不懂，問道：“百里你說甚么？”桓震喃喃道：“走……走……”
袁崇煥嘆道：“我不要緊。軍醫(yī)說你已經(jīng)……”猶豫片刻，道：“你已經(jīng)命在旦夕，叫我來見你最后一面?！?br/>
這一句話無異于宣判了桓震的死刑，可是聽在他的耳中不知道為什么竟有一種豁然輕松的解脫之感。這痛苦的生活終于要結(jié)束了，這殺來殺去刀光血影，這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的日子終于算是過去式了。至于死后會怎樣，那也不是他能說了算的，中國是興是衰，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數(shù)。只聽袁崇煥又問道：“百里，你有甚么放心不下的事情？”
放心不下的？那似乎很多很多，海禁會不會再申，驛站會不會再裁，后金會不會再入侵，陜西的農(nóng)民會不會再反？忍不住覺得自己十分好笑，人都快要死了，還顧得上那些事情么？說起來奇怪，李經(jīng)緯當(dāng)初歷數(shù)自己的結(jié)局，怎么不曾說過有這種死法？看來他也只不過是隨口亂說而已。又或者，自己如今身處的這個歷史，同李經(jīng)緯所來的那個歷史已經(jīng)又不是同一條線路上的了。
忽然之間，李經(jīng)緯那張胖臉?biāo)坪跤殖霈F(xiàn)在他的面前，瞇起一對小眼睛，用慣常那種笑容瞧著他。桓震心中疑惑，他不是已經(jīng)死了么？自己親手殺他，親手葬他，怎么如今卻又能見到他？難不成人死之后真有魂魄，難道李經(jīng)緯怨念不絕，前來勾魂了？他更寧可相信那是自己的幻覺，可是這幻覺也未免太過逼真了。
李經(jīng)緯笑嘻嘻地道：“你來了，你終于來了。”桓震不自覺地重復(fù)道：“我終于來了。這里是哪里？”李經(jīng)緯道：“是你該來的地方?！被刚饟u頭道：“我該去的地方不是這里。我有妻子孩子，有許多部下和將士，我還有許許多多不曾做完的事情。我要去他們那里。你知道怎么走？”李經(jīng)緯搖頭道：“你太貪心了。一個人能活一次，就該知足，何況你已經(jīng)活了第二次？”
桓震心中茫然，真的是太過貪心了么？還顧這五年多來，所做的事情幾乎沒一件是單為圖自己的官祿享受，可是事到頭來一樣落得這種下場，回頭想想，反倒是剛到靈丘時候與周老和雪心同住，自己在酒樓當(dāng)一個廚子，每天跟著周老學(xué)學(xué)四書五經(jīng)，那段日子比較快樂。再后來兄弟三個一起在小五臺聚義，雖稱不上人生快事，倒也十分自由自在。從那以后的生命，幾乎就不是為自己活著的了。挖空心思地防著被人坑害，又挖空心思地去利用別人，職位愈高，愈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在政治手腕上，在軍事才能上，他或者都不能與這個時代的佼佼者相提并論，但是明知后來會發(fā)生令人痛恨的事而不設(shè)法去阻止、去改變，桓震沒法子說服自己做到這一點。所以就算搞糟了許多事，連累了許多人，假如此刻叫他再度還魂，桓震仍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會有第二種選擇。
袁崇煥瞧著桓震，只見他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個古怪的微笑，口唇微微一動，似乎說了幾個字，可是聲如蚊蚋，全然聽不到說些什么。袁崇煥叫道：“百里，百里？”卻再也沒有應(yīng)答。
佇立良久，深深嘆了口氣，推門出去，對一直守在門外的黃得功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