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惡絕吼叫著,飛身在宋云卿身邊一圈圈盤旋著,講究的捕食者最喜歡這個過程,這個儀式感自然不是為了祭奠自己的食物,而是為了獵物在一圈圈的壓迫中俯首就縛時眼神里盈溢出來的死水般的絕望??墒潜焕ё〉乃卧魄鋮s沒有半點不甘、悲痛甚至沒有半點掙扎慌亂,她至始至終都只是安安靜靜的彈奏弦樂,這讓惡絕十分惱火。
“砰砰砰……”惡絕嘶吼著朝宋云卿正面襲去,似是要將她撕碎。
“尊天……”席煥站不起身,他知道現(xiàn)在的自己壓根就保護不了宋云卿,畢竟他連自己都救不了。但他還是調(diào)轉(zhuǎn)全身靈息召喚尊天,想要最后攔一下惡絕。
“砰砰砰砰……”尊天由后入骨,正中七寸,惡絕厲聲嘶叫著,在中空翻騰掙扎,血染了一身,黃沙漫成一片濃霧。
眼前綿延的黃沙霧天慢慢糊成一線,席煥想要集中精力去看清尊天,但是他怎么也睜不開眼睛,最后的最后,他的眸子定在了一片飛揚的裙角上,輕粉的襦裙在漫天的黃沙里翻飛,美得讓人挪不開眼,他聽見那人大聲喚他‘席煥殿下’,他突然就覺得那張叫自己生厭的總是趾高氣揚的小臉有一點好看了,還很可愛,可愛到讓自己覺得整顆心都在因她生疼,他在風沙中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云卿……”很輕卻帶著笑意……原來拼盡全力保護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原來被一個人在乎是這樣的感覺,宋云卿,你一要好好活著,好好照顧自己,至少……不要在我面前受傷……席煥這樣祈禱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席煥……”宋云卿有些動容,這個一開始就說是自己敵人的矜貴傲嬌的殿下在性命攸關(guān)的時候選擇的卻是全力保護自己,他原本就是一個再良善不過的人吧。宋云卿現(xiàn)下里已經(jīng)算是孤立無援了,但她還是逼迫著自己冷靜下來,她現(xiàn)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以命相搏,不是為了負隅抵抗,而是為了自己也是席煥的一線生機。
于是時靈聲聲琴音錚然,白夜周身白光泛然,尊天入骨無退。惡絕擺尾嘶叫,鮮血澆了它滿身,血光中它的那雙原本就猙獰的巨目更是變得猩紅,在漫天黃沙中尤其駭人……惡絕再顧不得什么餐前儀式,它現(xiàn)在只想活吞了宋云卿,它猛然朝宋云卿襲來,“砰”的一聲撞在了白夜身上,惡絕額角磕破了,撞了一頭血。冥幽烈火焚灼而來,白夜在紛飛的火光中掙扎著,卻始終繞在宋云卿周身快速的游動著,碰上惡絕后白光更盛,周身冷清,像是秋夜里單薄也生脆的白霜,這讓宋云卿一下子想起了它的主人,那天晚上那個蒼白如碎月的少年郎……
“白夜,白夜你快回來……”烈火中白夜周身白光大盛,像是隨時會在火光中化成灰燼。宋云卿知道現(xiàn)在的自己已然是山窮水盡了,自己到這里來以后一直在追求庇護,在這最后一刻她想要為自己也為宋云卿挺身一回。宋云卿強運靈力,周身上下微弱的靈力瞬間被聚集在了丹田內(nèi),將丹田內(nèi)撐得滿滿的,炙熱感從中慢慢向五臟四骸蔓延。體內(nèi)靈力溢動,四肢灼熱,但宋云卿卻覺得很冷,整個人也像是剛從冷泉中撈出來似的,冷汗淋漓,臉色慘白。強忍著不適,宋云卿飛身向上,以靈入琴,素手輕撥,時靈錚鳴,弦音化刃,昆山玉碎……
“砰砰砰……”惡絕和時靈的弦刃正面對上,惡絕被劃了一大條口子,從幽然的血眸一直延伸到嘴角。惡絕惱怒,雙翼猛扇,轉(zhuǎn)身甩尾擊打圍在宋云卿身邊的白夜,一下又一下,每打一下,白夜都會被擊得快速游動,像是禁不住的顫抖……
“白夜退,嗯……”宋云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暴走的惡絕,堅定的語氣,嘴角卻漫下來一條血絲?!鞍滓?,退?!币琅f是堅定不移的語氣,這一次帶了一點不容抗拒的狠厲。
白夜最后還是聽話地化成了紅綢,蜿蜒著繞在宋云卿的腕子上,纏上她的指尖。
這一次宋云卿切身感受到了冥幽烈火的烤灼,這冥幽烈火古怪得很,宋云卿明明周身完好無損但五臟卻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烹灼似的疼。宋云卿運轉(zhuǎn)靈力調(diào)動內(nèi)息全力彈奏時靈,琴音時而高亢化刃,時而輕緩細語。惡絕明顯沒想到宋云卿能夠承受住冥幽烈火,變得更加暴躁,它在空中翻飛著,又突然猛地以更猛烈的冥幽烈火襲來。滾滾而來的烈火像是爆發(fā)的火山,火槳所到之處生靈俱滅……
“啊……”宋云卿再也撐不住了,一口鮮血噴涌而出,襦裙飛舞間時靈墜地。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嗎?也不知道南離大人會不會還在等自己回去練琴,等的這么久了該是會很生氣,但如果他知道我自己悟出了琴音化刃也該是會很開心才是……不對,這會兒他應(yīng)該早就發(fā)現(xiàn)自己不見了,估計正在四處找尋呢,只是……希望他能遇見一個更好的女孩……
宋云卿斷斷續(xù)續(xù)的想著,任由整個身子直直往下墜,冥幽烈火的火光中輕粉色的裙裾浴火飛揚。宋云卿靜靜地感受著自己的心跳、氣息慢慢歸于平靜,卻突然感受到心臟劇烈的跳動了起來,強有力的心跳聲帶著新鮮的血液泵向四骸,讓原本僵直的全身都活絡(luò)起來了,但心臟卻依然揪著人生疼,很疼很疼,如果不是聲聲振耳的心跳聲,宋云卿幾乎懷疑自己下一秒就會疼到窒息。烈火中宋云卿緊緊地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黃沙面上時靈周身泛著紅光,琴身輕顫著慢慢向上飛起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宋云卿只聽見惡絕厲聲嘶叫,冥幽烈火消散,緊接著心臟處的疼痛也消散了,時靈落地。盡管宋云卿想要努力看清眼下的情況,但全身的血液突然急收,像是要從四骸倒流回心臟……宋云卿真的太累了,再是分不出一點力氣來睜開眼了,余光中她掃到了一片熟悉的玄黑衣袍,那片衣袍飛揚著,迎上自己輕粉的襦裙。宋云卿突然覺得,與黑色相襯的或許不是白色,自己身上這件粉色的就很好……她如是想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宋云卿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她夢見一只火紅的鳳凰在烈火里浴火涅槃,烈火里它百般掙扎,彩羽紛揚像是隨時會化作烈焰融成火光。宋云卿覺得它一定很疼,因為自己僅是看著它,五臟就疼得顫動,連帶著每一根神經(jīng)疼進四骸里,她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大抵會隨它一起化為灰燼……
但她突然感覺到一片清涼慢慢朝自己靠近,睫羽輕顫間,似是有一人背著光朝自己走來了,那人一來,身影遮下,火光消散了,滿裳入懷,便似清泉盈身。宋云卿能感覺到一陣陣清冽溫和的靈力注入體內(nèi),淌過四骸,撫慰五臟,慢慢凝聚在自己的丹田。周身的舒適感讓宋云卿眉宇漸漸舒緩,睫羽溫和顫了兩下慢慢遮住了最后一線光屑……就在她快要墜入輕和的夢鄉(xiāng)時,她突然感覺到唇上一片溫熱,那片溫熱稍作停留后點水而去,宋云卿迷迷糊糊地覺得他該是不會再來擾人清夢了,但緊接而來的濡濕將她的思緒掐斷了。濡濕還在不斷擴大,溫溫軟軟的觸感,宋云卿有點惱了,還有完沒完了?睫羽輕顫,眼前漏下一線光屑,但很快就又被覆蓋住了,那雙遮住自己眼簾的手,指節(jié)勻稱,節(jié)骨修長,卻是止不住地在自己眼簾上輕顫,驚得唇上的那片濡濕也跟著慌亂了,像是一只誤入花圃的蝴蝶,驚慌欲逃卻又流連忘返。明明現(xiàn)下里自己是為人‘魚肉’的境地,但宋云卿卻莫名地想笑,可能是這‘刀俎’過于地慌亂了,像是只入了狼口的羔羊,她輕揚起嘴角,笑得莞爾。這讓慌亂著擴張的濡濕怔了一瞬,下一刻突然有些惱怒地侵略而來,趁著宋云卿微微揚起的嘴角、輕合的貝齒,長驅(qū)直入。這下輪到宋云卿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想要睜開眼睛,覆在眼簾上的手又輕輕地顫了顫,唇上的感覺引得兩個人都微微戰(zhàn)栗。當那一方濡濕溫軟纏上自己的軟舌,宋云卿徹底慌了,小手掙扎著去推抱著自己的那人,小臉皺著向后退。
“乖一點,不要亂動?!蹦想x退開一點,輕輕咬在宋云卿的下唇上,冷清的聲音此刻卻沉得不像話,帶著唇齒間的磨咬,輕輕緩緩的一句話將宋云卿鬧了個臉紅。
“我……”宋云卿小手緊緊地拽著南離胸前的衣襟。
“噓……”南離慢慢退開了,啞著聲音打斷宋云卿的話頭,另一只手撫上宋云卿的臉頰,輕輕地摩擦,“我找了你很久,擔心你會不會餓著、冷著、受傷,我會不會……再也見不到你了……我還會想你,想我們的初遇,相逢,相處……想自己是什么時候喜歡上你,怎么喜歡上你的……我思來想去,卻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只知道我想要見到你,想要像現(xiàn)在這樣抱著你,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所以我想明白了,我愛上你了?!?br/>
輕輕淺淺的聲音敲打在宋云卿的心口上,砰砰砰的引得宋云卿慌亂。宋云卿雖然看不見南離此刻的樣子,但心里卻全是他那雙盛滿深海的幽藍色的眸子。這是上次南離說在追自己后的第一次表明心意,直白也深情?!拔摇?br/>
“你不用現(xiàn)在就回答我,因為我只想聽肯定的答案。所以,你要想辦法愛上我,然后告訴我‘你也喜歡我’。嗯……盡量快一點,如果讓我等急了,我就只能自己下手了,你知道的,我靈力之下向來沒有失敗的事。”南離輕音和緩,卻不容拒絕,他拿開了遮住宋云卿的手,附身輕輕吻了吻她的睫羽,“乖,再睡會兒……”
宋云卿原本聽著他霸道的語氣想要反駁幾句,但當南離的吻輕柔地落在自己眼簾上,像是有魔力一般,宋云卿輕顫了顫睫羽,慢慢陷進南離溫暖的懷抱,進入了夢鄉(xiāng)。
當宋云卿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一陣熟悉的灼熱感驚醒的,因著惡絕的冥幽烈火留下的陰影,宋云卿隱隱地感受到,便激得坐起身來。緊跟著一片玄色的衣裳掠來為自己遮住了一片灼浪,南離落在自己身前。
“火神殿下,你就是這樣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南離的聲音很冷。
“南離你雖然未墜神階,但卻早已叛出天庭,你我之間從來都只有敵人的關(guān)系,你今日的相救在我看來不過是一次愚不可及的輕敵?!毕療◣е惠p視的怒氣,語氣不善,“尊天?!?br/>
尊天應(yīng)聲朝南離襲來,周身幽藍色的火光慢慢滲進橘黃的火光中,一時之間烈火灼人。
“冥幽烈火?”,宋云卿煞時被嚇了一跳。
“是的。”南離拂袖將尊天逼回了席煥身邊?!盎鹕竦钕?,雖說你現(xiàn)在承襲了冥幽烈火,但到底不能融合運用自如,加之你現(xiàn)在靈息虛弱,現(xiàn)在與我纏斗并非明智之舉,殺敵這種事也并非只在這一朝一夕不是嗎?要與你一決生死這事我記下了,待殿下康復(fù)如初,在下定然如約而至。”
“冥幽烈火?席煥殿下為什么會承襲惡絕的冥幽烈火?”宋云卿的重點一直就不在這兩人的爭斗上,她一直記得冥幽烈火灼身時的感受,因此對它也格外上心。
“我殺惡絕的時候借助的恰巧是火神殿下的尊天,尊天入其心肺,承其神力。”南離轉(zhuǎn)身向宋云卿解釋了一句便又輕和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被我們吵醒了,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休息會兒?”
“原來是這樣……”尊天當時正插在惡絕背后,南離借它殺惡絕倒也合情合理,“那南離大人,你是怎么找到我們的?”
“你先告訴我,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南離輕皺著眉,語氣堅定。
宋云卿本想隨便答一句,但目光觸及到南離堅定溫和的眼神就整個人都老實了?!拔椰F(xiàn)在挺好的,真的,感覺靈力充沛,全身上下也舒適的很?!彼卧魄湔f完瞅了瞅南離慢慢和緩下來的神色,才再次開口問道,“那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們的?”
“我遁著你的蹤跡尋到巖洞后再無所蹤,加之今日凌颶盛行,我料想你被卷進了鬼界邊霧沙海,就循著凌颶自入沙海,一路運法四處轉(zhuǎn)換,行至這周圍聞靈息大盛,猜測你是遇難了,便追靈而來。明白嗎?你和他可不能稱之為‘我們’,我找的是你,可不包括這個將你擄走的賊人?!蹦想x語氣不悅。
“我……”宋云卿不知道該說啥,南離大人這一大段就是為了強調(diào)是‘你’而不是‘你們’?哇哦,原來南離大人一次性說這么一大段是不會斷氣的啊。
“是嗎?那南離上神又為何要救我這個賊人?”席煥陰陰地插了一句。
“沒注意,救差了人?!蹦想x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是嗎?那南離上神眼神是真不大好,也該找個醫(yī)官看看了,不過這魔界估摸著是沒有什么能當大用的醫(yī)官吧?!?br/>
“我怎么樣就不勞火神殿下操心了,火神殿下還是將心思都放在靈力修為上吧,連惡絕都打不過,還要敵人來救?!蹦想x幽幽的回敬了一句。
“我……”席煥一時有點語結(jié)。
宋云卿有點莫名,這兩人真的是剛剛救人、還關(guān)心對方安全、語氣紳士溫和的上神和暴躁地說‘只是敵人’、‘愚不可及的輕敵’,一心只想一訣生死的火神?確定不是哪家幼兒園跑出來拌嘴的小朋友?“那個,要不咱們暫時修個戰(zhàn),別吵了,先想想怎么出去吧?!?br/>
“你沒聽見他說的嗎?誰和他是咱們?還有你,你說你和他是‘我們’還是和我?!毕療◥酪庹ⅲ皇且桓庇字傻纳倌昴?。
“這個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怎么就扯上我了?”宋云卿莫名,兩個人拌嘴還不夠,這是要三個人一起吵群架?
“怎么和你沒有關(guān)系,你不是說自己是天界潛伏在魔域的臥底嗎?”席煥貌似輕巧的說著,眼神卻挑釁地看著南離。
“臥底?”南離折著眉宇去看身旁的宋云卿,語意惱怒。“什么臥底?你不是說自己和齊彥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系了嗎?”
“不是,我當然和齊彥殿下沒有關(guān)系啊,我說我是臥底是因為……”宋云卿看著兩人緊盯著自己的,都頗有些惡狠狠的眼神,終是一句解釋的話也說不出,自己現(xiàn)在不論說什么都會得罪一方,并且引發(fā)一場不小的爭斗,那要不中和一點,“我……其實應(yīng)該算是中立吧,跟誰是‘我們’都行,只要你們能護住我的小命?!?br/>
“你在說什么?”
“你在說什么?”
威脅又惡狠狠的聲音異口同聲,帶著盛怒。結(jié)果宋云卿自以為中和的答話卻同時得罪了兩個人。做人好難,做一個只想保命的小人物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