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鎮(zhèn)后，程郁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勢，并沒有選擇立刻去找朱莉醫(yī)生，而是走向了湖畔那家招牌吱呀搖曳的餐館。

    ……

    這是小鎮(zhèn)上唯一的餐館，緊鄰著水光瀲滟的大湖，雖然店里的陳設(shè)有些老舊局促，但老板特意在二樓修出一面露臺，因此每當(dāng)晴朗的天氣坐在這里吃飯的人們便可以欣賞湖光，可惜的是這整座小鎮(zhèn)都是倚靠著大湖建成的，人們早已看膩了波光涌動的水面，因此不理解老板為什么要修這個既不防雨也不防風(fēng)的多余玩意兒，對此，這里的老板兼廚師兼侍者—蓋茲并沒解釋什么，這個和善的滄桑中年男人每天安靜地給人們做著菜，閑時便坐在露臺上看著湖面或者更遠的地方發(fā)呆。

    然而程郁知道，這位除了文藝氣息有些濃郁，其他方面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或許是此時唯一能解決自己疑惑的人。

    一把推開餐館的玻璃門，程郁裝作沒看到留在門把手上的污漬血痕，徑直沿著木樓梯向二樓走去，走到樓上后，他看著露臺餐桌旁那個男人長長舒了一口氣，竟忘了在意為何此時餐館里沒有客人。

    “昨天你給我介紹了一個顧客？”程郁走到露臺的餐桌旁，從背包里掏出那只斷臂丟在了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桌旁的空椅子上。

    帶著淡雅花紋的瓷質(zhì)餐具一震，酒杯里的鮮紅液體搖曳不止，正在享受晚餐的男人愕然抬頭，那張蓄滿茂密胡須的臉龐像被幾個月后的冬風(fēng)吹拂過一樣，凍結(jié)在了愜意的表情上。

    “什么情況，那個人襲擊你了？”中年男人睜大了眼睛，看著渾身血跡的少年，半晌后才反應(yīng)過來。

    “他好像不是人啊?！背逃粝蛑噶酥缸郎系臋C械斷臂，湖面上的玫紅波光把他疲憊的側(cè)臉映得通紅。

    蓋茲看著少年肩上滲血的繃帶愣了片刻，霍然起身向樓梯口走去：“我去給你找朱莉醫(yī)生?！?br/>
    “不差這幾分鐘了，比起身上的傷，我現(xiàn)在更擔(dān)心昨晚的事?！?br/>
    “怎么回事？”蓋茲一向相信程郁的直覺，既然少年對自己的傷情有把握，那他也只好只好停下了腳步。

    “那位叫康加爾的客人想殺我，被我留下了一只手，然后我發(fā)現(xiàn)他好像不是人，大叔，為什么一個聯(lián)邦來的諾亞人要殺我啊，難道是我平時在廢城里帶人閑逛時，得罪了哪位客戶？”

    “你招惹野獸都比招惹人輕松，怎么可能把別人惹到想殺你?！鄙w茲翻看著桌子上的機械斷臂?！翱床怀鰜硇吞?，好像有點舊。”

    “然后呢？“

    “沒了，我做了幾十年菜，又不是做了幾十年機器人，你指望我看出什么？”

    聽到這話，程郁感覺身上的傷口又痛了幾分，從他五六歲左右被大叔帶到小鎮(zhèn)，到今天的這十四年里，程郁從一開始被照顧到漸漸學(xué)會照顧大叔，面前的這個男人喜歡吃什么、愛看什么樣的美女程郁都了如指掌，可是唯獨對于他的過去，程郁卻一無所知，除了講些書上都有的歷史故事，大叔從沒提過自己在戰(zhàn)爭中經(jīng)歷過什么，但這也正是程郁第一時間回到這間餐館的原因。

    “您就從沒近距離接觸過諾亞人？“對于自己唯一的親人，程郁并沒有不信任，而是理所當(dāng)然的懷疑。

    蓋茲撓了撓下巴上的絡(luò)腮胡，那張曾經(jīng)或許英俊但現(xiàn)在只剩下成熟的臉上現(xiàn)出一絲憤懣，仿佛被客人質(zhì)疑了廚藝一樣，“我想起來了，諾亞人不會隨便殺人，除非能救更多的人?！?br/>
    程郁歪頭想了一會兒：”大叔，您這意思是我礙著別人活著了？就不能說點有用的嗎。”

    蓋茲咳了兩聲，一邊啜飲杯里的鮮紅酒液，一邊回想著昨天清晨康加爾來餐館時的情景，“會不會是個安裝了義肢的人類？那個人身上類似軍人的感覺，我以前倒是經(jīng)?？吹健！?br/>
    程郁點了點頭，確實不排除這種可能性，“最奇怪的是，他昨天竟然要給我一把槍防身?！?br/>
    “幸好你沒同意，那玩意一定被他作了手腳。“蓋茲理所當(dāng)然說道：“只留下一條手臂，連他是不是人都不知道，你就別糾結(jié)這些了……”

    這時蓋茲頓住了，他忽然明白一件事，或許程郁不顧傷情回到餐館，并不是想讓自己幫忙搞懂這一切，而只是想得到一個答案罷了。

    “這件事，跟我無關(guān)。”蓋茲皺起墨眉說道。

    ……

    程郁看著露臺外漸暗的天色，感覺到一陣輕松，但又有些許遺憾。

    “知道了，我去找朱莉醫(yī)生了?！奔热坏玫搅讼胍拇鸢?，又確定從大叔這得不到任何線索，程郁索性不再想這件事，起身向樓下走去。

    蓋茲坐在餐椅上，看著少年離去的單薄背影，嘴角生出一絲笑意。

    從十四年前的那個夜晚開始，他就從沒懷疑過程郁的能力，少年的表現(xiàn)總能超出他的預(yù)料，如今看來，康加爾更幫忙確認(rèn)了這一點。

    蓋茲從椅子上起身，扶著露臺側(cè)已經(jīng)微涼的鐵欄桿，轉(zhuǎn)頭看著遠方山脈上空最后一片殘霞，不禁有些好奇地想到，自己那位斷了一只手的老朋友此時又在想些什么呢？

    ……

    湖畔小鎮(zhèn)有一條通往聯(lián)邦的公路，雖然年久失修路面的縫隙間長滿雜草，遠遠望去幾乎要被兩側(cè)的原野吞噬掉，但在來來往往的旅客看來，卻有一份獨特的狂野氣息，就像他們離開聯(lián)邦城市后所見的世界一樣吸引人。

    當(dāng)最后一抹夕陽消失在地平線下，一輛越野車沿著這條公路向著聯(lián)邦疾馳而去，車?yán)锸且粋€剛剛從湖畔小鎮(zhèn)離開的旅團，雖然黑夜已經(jīng)來臨，但這些旅客們的興致卻更加高漲，他們才剛剛踏上返回聯(lián)邦的旅程，便迫不及待地談?wù)撈疬@幾天的所見所聞，興奮地向彼此展示著在廢棄都市中尋找到的戰(zhàn)前物品，并用光屏分享著一段段影像記錄，一時間，就連開車的旅團老板那平時只在接過酬金時才會牽動的嘴角，都帶上了一絲笑意。

    康加爾獨自坐在越野車后排，披著一件黑色皮外套，將寬厚肩膀上裸露的管線和黑色仿生纖維勉強擋住。

    他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暗色原野，臉上神情冰冷而陰郁，然而和前排幾位好事青年旅客猜測的原因不同，他此時糟糕的情緒并不是因為什么可怕的事，只不過是像小孩子丟失了心愛的玩具一樣，有些想念那條陪伴了他十幾年的義肢罷了，嗯，非常地想念。

    一陣電話鈴聲響起，康加爾回過神來，從懷中掏出手機準(zhǔn)備報告這次行動的結(jié)果。

    “還活著嘛？”一道女聲從電話中傳了出來，清冷柔美像初春的冰溪。

    “活著?！笨导訝栄b作沒有聽出話里的調(diào)侃。

    女人笑了笑:“見到蓋茲了？他有什么變化？”

    聽到這個問題，康加爾沉默片刻，便開始對著電話述說起自己昨天清晨時，到達湖畔小鎮(zhèn)那家餐館的情景。

    ……

    當(dāng)時他早早地便來到了那家湖畔餐館，坐在露臺的餐桌前看著大湖，從天色將白一直看到朝陽升起，不曾說過一句話，而餐館老板蓋茲在端上一頓出奇豐盛的早餐后，便回到了案臺后忙碌，仿佛絲毫沒有興趣搭理他。終于，在康加爾吃完早餐很久后，一個少年出現(xiàn)在湖邊。

    “我要找的就是那孩子嗎？”

    “是他，不過我不建議你現(xiàn)在就去找他，如果被這座鎮(zhèn)子里的人們看見你找他的麻煩，那這兒的人也會給你帶來一點兒麻煩?！鄙w茲一邊平靜回答，一邊擦洗著菜刀，然后看著那反光如鏡的刀身眼中流露出一絲笑意。

    “當(dāng)然不會是在鎮(zhèn)上，不過我依然認(rèn)為你把我叫來早了點?！笨导訝枔u晃著杯子里的蔚藍湖光。

    這里的早指的不是在這個早晨擾了誰的清夢，而是康加爾從遙遠的聯(lián)邦首都一路至此，直到此時才發(fā)現(xiàn)那個身影竟然如此年輕，從而生出了一絲不忍。

    “這十幾年，你教他的東西真的夠用嗎？”康加爾忍不住問道。

    “如果他能在你手里活下來，以后還會學(xué)到更多的。”

    康加爾還是有些不理解：“蓋茲，你覺得他真的……”

    “別想太多，他只是個可愛的年輕人罷了?！鄙w茲轉(zhuǎn)身向案臺走去，開始和往常一樣清洗食材，為一會兒的生意做準(zhǔn)備。

    康加爾看著在案臺后忙碌的中年男人，突然想起了十幾年前的畫面，當(dāng)時蓋茲的眼神和這時一樣的平靜自信，不過他面前不是這些生肉蔬菜，而是炮火與殘缺的尸體。

    “沒意思……還是那么沒意思……”電話里的女人失望地念叨著，打斷了康加爾的述說。

    “嗯，確實，除了做菜的手藝見長，其他的倒是沒變。”

    “算了，不提那個無趣的人了，說說我們可愛的小程郁吧，怎么樣，長得好看嗎？“女人的聲音變得雀躍好奇起來。

    康加爾沒有理會這個不著邊際的問題，而是對著電話嚴(yán)肅說道：“我的一只手臂被程郁砍掉了。“

    “肉的還是鐵的？”

    “鐵的，很久以前的那只?！?br/>
    “都是多舊的型號了，神經(jīng)傳感器都給你換了幾十次了。”女人仿佛隔著電話就感覺到了康加爾的念舊情緒，略帶不屑道：“別心疼了，等回來我給你裝個最新的?！?br/>
    “……”

    “康加爾？“女人試探著喚道。

    “哦，我在?！?br/>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小程郁究竟好不好看？”

    康加爾壓抑著把手機丟到車窗外的沖動，沉默不語。電話那頭的女人干咳了兩聲，轉(zhuǎn)移了話題：“那個，如果說小程郁能砍掉你一只手的話，那他算是合格了？還是你放了水？”

    康加爾想著那顆擦過少年頸間的子彈，說道：“當(dāng)然放水了?！钡志o接著補充道：“不過程郁的打架能力算是合格了，唯一我覺得不妥的就是，他對于陌生人還是太沒有戒心………”

    “算了算了，你和蓋茲都對他有信心就夠了，等那孩子來到聯(lián)邦，我會認(rèn)真了解他的，快點回來哦，實驗室里還有一堆測試工作等著你呢，我可不想讓同學(xué)們一直替你干那些粗活?！?br/>
    聯(lián)邦首都伊黎斯大學(xué)的某座建筑里，一個戴著眼鏡的知性嬌媚女子正坐在義體實驗室內(nèi)，纖細的手指把玩著桌上的小巧機械元件，黑發(fā)間那縷木槿花的紫色格外顯眼。

    “終于長大了的少年，分別許久的中年文藝男，我們很快就能再次見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