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玉日夜兼程趕到了神醫(yī)谷外,在谷外焦急的轉(zhuǎn)悠了兩天,卻始終沒能進谷去。
神醫(yī)谷,封谷了……
手下從小鎮(zhèn)上打聽了消息后他才知道,半個月前,這一任的谷主遣走了谷內(nèi)的所有人,獨身留在谷里,利用神醫(yī)谷天然的屏障,將入口死死地封住了。
他,來晚了。
東方玉想要強闖,動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試圖破開被封住的入口,花了半個月時間,也未能打開入口。
失去心上人的痛苦令他形容憔悴,不得入谷的現(xiàn)實又令他暴躁無比,在寂靜如水的夜里,他睜著雙眼,久久無法入睡,如此的消耗之下,他很快就病倒了。
在宮內(nèi)主持大局的趙晚姝得了消息,不得已之下只能下了死命令,讓人將他弄暈帶回宮。
再次見到東方玉的時候,即使趙晚姝心里已經(jīng)有了準備,但是還是被他枯槁一般的模樣嚇了一跳。
剛過而立之年的人,鬢角竟然已經(jīng)長出了霜雪一般的白發(fā)。
趙晚姝一時竟不知是不是該后悔當初將事情告訴給他。
如果沒有告訴他,也會他還會抱著一個無果的希望積年累月的尋找下去,雖然一定不會找到,但至少能心存希望。
總好過,現(xiàn)在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
忍著心酸,趙晚姝開始搭手學(xué)著幫他處理一些朝堂上的事,減輕他的負擔。
直到有一天,再次看見對方摔碎了宮女端來的湯藥,趙晚姝再也忍不了了,一巴掌甩到對方臉上,怒斥道:“做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她死了,難道你也要陪著她一起?這天下怎么辦?黎民百姓該怎么辦?”
東方玉抬起一雙通紅的眼,靜靜的望著她,分明就是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
趙晚姝氣的又是兩巴掌甩到他臉上,用了十足的力氣,將他兩邊臉打的通紅一片。見他只是怔怔的坐著,冷冷笑了兩聲,又是幾巴掌,直將他臉打的紅腫一片。
打得累了,趙晚姝停下來揉揉自己的手,居高臨下的望著他:“我知道你怪我讓人將你弄暈了帶回來。但是你瞧瞧你現(xiàn)在的模樣,活得連個乞丐都不如。既然存了死志,那就干脆死了吧?!?br/>
她薅下頭上的發(fā)簪,扔到他身上,“你死啊,死?。∷懒司鸵涣税倭肆?!”
見他果然撈起了簪子,趙晚姝氣呼呼的道:“不用有任何猶豫,這天下我會幫你看著,宗族里我看好了一個男孩兒,等你死了,我便垂簾聽政,扶這孩子登基。”
東方玉閉上眼,簪子慢慢的抵在了脖子上。
趙晚姝緊緊盯著他,咬牙切齒的道:“死吧死吧!死了看她愿不愿意見你!這樣一個沒骨氣的男人,拋了天下去找她,在地下遇見了,看她還會不會喜歡你!”
東方玉的眼睫忽然劇烈顫動起來,握著簪子的手也搖搖欲落。
趙晚姝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揚聲道:“如果是我,我也看不上這樣一個沒用的男人!”
東方玉的手驀地松開了,簪子從手中滑落,慢慢睜開的眼睛里,有滾燙的淚水掉落。
趙晚姝嘆了一口氣,一把撈過簪子,插在自己發(fā)間,低聲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神醫(yī)谷那邊讓人隨時盯著,總會找到進去的辦法的?!?br/>
看他不說話,趙晚姝搖搖頭,走出了房間。
剛剛踏出房間的那一刻,迎著燦爛的日光,趙晚姝忽然聽見房內(nèi)傳來一陣壓抑的嘶啞的哭聲。
抬起頭,望著頭頂被屋檐圍住的四角天空,慢慢地,趙晚姝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來。
她現(xiàn)在相信,這世上真有至死不渝的愛情。
同時她也明白了,這世上還有比至死不渝的愛情更重要,更珍貴的東西。
***
五年后,神醫(yī)谷的密室內(nèi)。
萬俟雪看著籠子里原本一動不動的老鼠突然睜開了眼睛,原本平靜的面容上頓時浮現(xiàn)出激動的表情。
“成功了……”
籠子里那只老鼠雖然行動遲緩,卻慢慢開始在籠子里游蕩起來,時不時發(fā)出刺耳的尖銳的叫聲。
這一切都無不在表明著,它活了。
令生命死而復(fù)活,他,辦到了!
萬俟雪捏著小小的瓶子,將瓶身傾斜,在一只小勺子上倒了少許的液體,那液體呈半透明狀,泛著詭異的藍光。用勺子把液體送入一只被挖出心臟的老鼠體內(nèi),然后將老鼠重新放入籠子,沒多會兒,這只缺了心臟的小老鼠吱吱吱的叫了起來,聲音越來越昂揚,越來越尖銳。
因為實在是太過激動了,萬俟雪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兩只老鼠“活”過來了的事情上,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第一只老鼠綠豆大的眼睛里慢慢出現(xiàn)了紅色的光芒。
捏著小小的瓶子,萬俟雪迫不及待的轉(zhuǎn)身打開了另一道石門。
第二只老鼠的眼睛里也出現(xiàn)了詭異的紅光。而第一只老鼠,兩顆門牙急劇生長,本來只有巴掌大的身形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
萬俟雪并沒有察覺到兩只老鼠的變化,聽著充滿了生命氣息的尖銳叫聲,懷著復(fù)活師妹的希望,慢慢的合上了石門
“師妹,我成功了!”
萬俟雪興奮的走向床邊。
在床上,容貌美麗的女子安靜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
萬俟雪伸手摸了摸她冰涼的臉,期待的道:“馬上你就可以活過來了?!?br/>
他舉起小小的瓶子,仰頭將里面的液體一飲而盡,又垂下頭,慢慢的將嘴唇覆上對方的,將含在口中的液體小心翼翼的喂了過去。
床上的人早已失去生機,自然也沒有了吞咽的能力。淡藍色的液體進入她口中,又從她蒼白的嘴角慢慢溢出。
萬俟雪皺著眉,將溢出的液體小心的舔去,再次渡到對方口中。這一次,還悉心的伸出舌頭,將對方冰冷的舌頭輕輕壓下,以便珍貴的藥液能夠順著她的喉嚨流入體內(nèi)。
做完了這一切,萬俟雪半跪在床邊,上半身趴在床上,忐忑的等待起來。
十幾年前的那一天,他興奮的做完了手術(shù),走出門,迎接他的只有一個小乞丐送來的一封信。
明明在他進入冰窖前還在的師妹,再次走了。
他失落的回了神醫(yī)谷,像以前那樣等待著師妹寄信回來。
大概每隔一到兩個月,他都能收到一封信,信從各個地方寄來,師妹會在心里和他說路上遇見的病人和一些有趣的病癥,也說些山水風景。
可笑的是,突然有一天,有人拉了一張棺材來。
棺材里放著厚厚的冰,師妹就躺在那里面,安靜的像是睡著了一樣。
而在那天早上,他還收到了師妹寫的信,并為此高興了整整一上午。
十年了。
他的師妹,在十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
他傻傻的被每一兩個月一次的謊言瞞著,什么都不知道。
而從送她回來的人口中,他也終于明白了,那一封封從未間斷過的信件是怎么回事。
送她來的那個人,就是當年給他送過信的小乞丐。
原來小乞丐后來變成了一位有錢人,并且買下了當年的宅子。
他說當年師妹給了他幾封信,一封讓他在那一天送給他,另外的幾封信,讓他在余下的一年時間里,陸續(xù)寄給神醫(yī)谷。
有了小乞丐的話,萬俟雪不難想象到余下的數(shù)年里,那些由一個已經(jīng)死亡的人寫下的信,是如何寄出的。
她能找到小乞丐,也會有另外的人幫她寄信。
這就是為什么她人已經(jīng)不在了,信卻從未間斷的原因。
也許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經(jīng)安排好了一切。
如果不是因為那座藏著她尸體的宅子突然失火,也許這個秘密真能永遠長埋地下。
小乞丐將棺材送到了便走了。
萬俟雪卻無法從師妹已死的巨大打擊中回過神來。
那一刻,看著師妹蒼白而沒有一絲生氣的容顏,萬俟雪生平第一次生氣了。
生氣的對象就是他說過要永遠對她好的那個人。
他到皇宮里尋找趙晚姝,試圖帶回師妹的心臟。
然而他又放棄了。
因為他忽然憶起,當初師妹是很想很想救面前的這個人的。
可是,他也很想很想能救她呀。
他回到神醫(yī)谷,封了谷,埋頭在神醫(yī)谷的密室里一呆數(shù)年。
他早不是當年的那個無能的對區(qū)區(qū)心疾便束手無策的青年了,師妹離開的這十年,他的醫(yī)術(shù)早已趨于臻境。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法立刻讓師妹死而復(fù)生。
直到今日,他終于可以做到了!
萬俟雪興奮的紅了臉,緊緊地攥著床上之人冰涼的手,目光落在對方光潔的手腕上,眉間一動,忽然道:“我沒聽你的話,你會不會怪我?”
他伸手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疤痕累累的手腕,垂下眼,有些無措的說:“我不是故意的……”
慢慢地他又笑了:“你醒過來打我吧?!?br/>
然而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半個時辰過去了……
萬俟雪由興奮忐忑等到渾身僵硬,床上的人還是沒有醒過來。
像是有一盆冰冷的水將他從頭澆到腳,渾身刺骨的冷意竄入他的五臟六腑。
“為什么、為什么還不醒過來?”
萬俟雪喃喃著,伸出蒼白的手去探她的鼻息。
最終,他無力的聳下肩,絕望的承認了一件事。
“我、我沒用,我救不了你……”
“師妹,我該怎么辦?”
“你醒醒,活過來好不好?”
陰冷昏暗的密室里,一千八多個日日夜夜,他無數(shù)次向師妹保證,一定會救活她。
然而,他失敗了。
這一次的失敗,他真正的明白了什么是絕望。
因為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他以為這是一份完美的藥劑,然而這完美沒讓他的師妹從長眠的暗夜里蘇醒。
他能做的,只是像一個無措的孩子一樣,抱住師妹冰冷的身體,一遍遍問她:
“師妹,我該怎么辦?”
“怎么做才能救你?”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師妹的胸口,他知道,那里有兩條猙獰的疤痕。他每日為師妹擦洗身體的時候,那兩條疤痕就在朝他耀威揚威,告訴他,是它們奪走了師妹。
萬俟雪慢慢的撫上自己的胸口,像是一個疑惑而期待得到答案的孩子一樣,輕聲問道:“是不是因為少了顆心臟?”
他這個時候好像完全忘記自己的藥劑已經(jīng)讓一個被挖了心臟的老鼠活過來了,他只是翻身上了床,牢牢的摟住了師妹,像以往的每一次他在這個昏暗的密室里做的那樣,微笑著朝她道了晚安,祝她做一個好夢,然后期待著,他醒來的時候,師妹能同他一塊兒醒來。
只是這一次,他取出了一把刀子,緩緩的插入了自己的胸口,穩(wěn)穩(wěn)的在胸口畫了一個圈兒。
鮮紅的血液像是絢麗的花朵一般,從他胸口開到兩個人身下。
他捧著一顆鮮紅的滾燙的心臟,放入師妹空蕩蕩的胸口,有些吃力的為她合上衣服,恍惚的目光落到她胸前殷紅的血跡上,他抿了抿唇,最后露出一個害羞的笑意,緊緊的摟住了對方。
輕飄飄的聲音從他蠕動的唇間流出,像是孩子不小心泄露的心事。
“對不起,師妹,我沒用,救不了你?!?br/>
“對不起,師妹,我把你的衣服弄臟了?!?br/>
“我把心臟給你,你原諒我好不好……?”
滾燙的鮮血慢慢變得冰冷,新鮮的心臟漸漸停止跳動,孱弱的呼吸慢慢飄散,化為虛無。
但是,床上那個一直緊閉著雙眼的女人,慢慢的,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閃爍著妖異的紅光。
其實,他成功了。
床上的那個人,只要足夠的時間便會再次醒來。
只是這一次,醒來的再也不是她。
他成功了。
卻在一開始就注定了失敗。
雖然軀殼一如既往的年輕美麗,里面的靈魂卻早已消失。
他救活的,只會是行尸走肉般的怪物。
***
果然。
許多年之后,神醫(yī)谷的谷口轟然倒塌,有一群沒有呼吸的怪物從谷口逃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