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賈珠懟得不說話了，但賈史氏卻沒那么好混過去。賈珠，那是她真正的長孫，也是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堂堂的榮國府嫡出公子，十四歲的秀才！這樣好的孩兒，豈容賈璉這黃毛小子不敬？

    不過賈史氏畢竟浸淫后宅多年，剛剛突然喝問賈璉，不過是一時的氣惱攻心。這會兒冷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叫自己看起來和藹一些，看著賈璉問道：“璉兒你告訴我，前兩天你還病的起不來，怎么今日突然就起來了？我叫人去與你說先來見了人，寶玉抓周后再去拜祭你娘，怎么就直接穿了白衣來？”

    賈璉詫異，“老太太竟是這樣說的？那要問問錦兒了，她只告訴我今天是寶兄弟好日子，半分不曾提過別的?！?br/>
    賈史氏看著他，賈璉毫不在意，坦蕩蕩地與她對視。

    半晌，賈史氏才道：“錦兒這丫頭我從前看著還好，做事利落性子也爽快，怎么如今這么不著調(diào)？二太太?！?br/>
    “媳婦在。”王氏連忙起身應(yīng)道，態(tài)度恭敬極了。

    “錦兒跟在璉兒身邊幾年了，服侍的也算周到，明日起降為二等丫頭，依舊在璉兒院子里當(dāng)差。我叫珍珠丫頭去服侍璉兒，你再另挑兩個妥帖的放到他院子里?！?br/>
    “這倒不用了?！?br/>
    不等賈璉拒絕，賈赦先開了口。賈史氏這做的也太過明顯，一個一個地往他兒子身邊塞人，想干什么？

    “璉兒年紀(jì)大了，再住在內(nèi)院里不合適，且來往也不方便。我看，西南角的晚翠閣不錯，叫人收拾了，讓璉兒搬進去吧。至于丫鬟，那個叫錦兒的連個話都傳不好，能服侍好璉兒？革了去吧，我挑……我叫大太太挑人給他使喚就是了。還有，上回跟著他出府去的小廝也不要了，四五個人跟著還叫我璉兒掉到了水里，都做什么吃的？這等無用的奴才，就該發(fā)賣了去！”

    “不行！”

    賈史氏與王氏的聲音同時想起。婆媳兩個對視一眼，王氏低下了頭。

    賈史氏蹙眉：“璉兒才多大，怎么能搬出去??？小小年紀(jì)，身邊沒個長輩看顧，恣意妄為起來，往后怎么收的住？你不懂教養(yǎng)孩子，還不快快閉嘴呢！丫鬟小廝不好，叫二太太再挑好的給他使喚，搬出去的話不要再提！”

    一旁聽著的王氏稍稍放了心。晚翠閣，是府里頭幾處好院落之一。除了榮禧堂榮慶堂和賈赦的院子外，整個兒榮國府里就數(shù)晚翠閣最大，且景致也清雅，正合適賈珠住著。往后，有文友同窗的上門，也不至于失了賈珠的面子。賈璉住？也不看看他配是不配！

    聽賈史氏一口拒絕了，王氏便不用自己出頭當(dāng)個惡人，便笑道：“老太太說的是，媳婦回頭就叫人去把年紀(jì)差不多的丫頭都過一遍，給璉兒挑最好的丫頭?！?br/>
    “呵呵呵呵……”賈赦笑了，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著圓幾上的茶盞，“老太太，我可不是跟您商量。璉兒好歹是榮府長房嫡孫，將來要承襲咱們家里爵位的。長于內(nèi)院之中，算什么呢？看看他這幾年，都學(xué)了些什么！兒子也該好生教他如何做個襲爵之人了?！?br/>
    他張嘴閉嘴就是襲爵，說得痛快極了。但這話，卻像刀子似的插在了賈史氏心里。如果沒有賈赦這一脈，她的兒子才是承繼榮國公府的人！她的政兒，自幼人品端方，守禮自持，不但是國公府的嫡子，外祖王家更是金陵赫赫揚揚的望族世家，哪里半分的不好？可恨公婆偏心，竟是寧肯將偌大的國公府交給賈赦這個不成器的，也不給政兒機會！她嫁入賈家這么多年，除了最初周老夫人還在世那幾年，可以說是時時順心遂意。唯一的心愿，也就是這爵位了。

    不但賈史氏，就連賈政，臉色也不大好看。他雖然不知賈赦的身世，但是他的心里，大哥是不受寵愛的，更沒有半分能為，早已經(jīng)將榮府的名聲敗壞了。憑什么，同樣的父母所生，他不過晚了一年，就連與賈赦爭一爭的機會都沒有呢？

    可恨賈赦，明知道這是府里很多人的心結(jié)，偏生還要口口聲聲地喊出來！

    勉強壓下心中火氣，賈史氏皺眉道：“你這是怪我沒有教導(dǎo)好璉兒？”

    “我沒這么說。只是璉兒終究是我的兒子，我想見他還得進內(nèi)院來，這是什么道理？多少的不方便，天底下也沒有個老子要遷就兒子的道理，倒不如叫他搬到外頭。晚翠閣就正好，離著我又近，很是方便。”

    “大老爺說的雖然也是，只能不能給璉兒另選一處？”王氏忍不住了，她算是看開了，大房今日就是刻意搗亂來的?！爸閮捍罅?，眼瞅著要議親。我原想著，叫珠兒成親時候搬到晚翠閣去。不如這樣，珠兒現(xiàn)下的園子就很好，□□齊備，叫璉兒住到他大哥哥那里，珠兒搬出來。”

    賈赦還沒說什么，賈史氏先就被王氏氣了個倒仰。這蠢婦！

    “老二家的，有件事情你弄錯了。我這不是在跟你們商議，只是告訴一聲而已。晚翠閣，我已經(jīng)叫人去收拾了，璉兒就住那兒，其余的院子哪個都不行?！?br/>
    看王氏又張開了嘴，賈赦冷笑，眼睛緩緩掃視了一圈，“我看你是忘了，按照規(guī)矩，這府里都是我的，等我百年了就是璉兒的。你也只是暫時幫著管管，丫頭拿鑰匙——當(dāng)家不做主的。難道我璉兒住到哪里去，還要你點頭？”

    王氏被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面色憋得紫脹，伸手指著賈赦，半日說不出一個字。

    “大哥！”

    “你別開口，就是這么回事。書念了多少年了，難道這點兒禮數(shù)你不懂？”賈赦無差別開炮，唾沫星子險些噴到了賈政臉上去，“我就璉兒這么個獨苗，寶貝著呢。好好兒的孩子在內(nèi)院里住著，瞧瞧你媳婦給安排的什么人？跟著四五個人，能叫主子掉水里頭去，知道的說是璉兒淘氣，不知道的還得以為你媳婦要絕我大房的后，你們好長長遠遠地鳩占鵲巢呢！”

    這話就叫王氏覺得冤枉極了！

    沒錯，她是恨不能大房的人一時都能死絕了，整個兒榮國府就都是二房的了，但再想，也不可能真的動手?。∮绕滟Z璉是在寶玉周歲前三四天的時候，不是給寶玉招堵？賈璉小崽子自己頑皮了，與她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然而真要是叫賈赦傳出那些話去，只怕這臟水真就要落到她身上了！

    哽咽一聲就要分辨，卻被賈政猛然回過頭來狠狠瞪了一眼，視線里還帶著懷疑。王氏心里一咯噔，便沒能說出爭辯的話來。她的丈夫她知道，被賈赦這么一說，怕是真的會疑心自己了，畢竟，她從前為了個慈愛的名聲，賈璉身邊一應(yīng)的丫鬟小廝，都是親自她親自挑選的。

    “好，好！”賈史氏知道再叫賈赦說下去，還不定會說出什么來，手朝著外頭一指，“我知道你們?nèi)缃癫话盐曳旁谘劾?，既然如此，我何苦討你們的嫌！走，都走！你愛叫璉兒住在哪里就住哪里，走！”

    說到最后聲音發(fā)抖，緊接著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這種把戲賈赦見得多了，自然也不放在心上，起身撣了撣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還是老太太開通。那就這么定了，今晚上璉兒就搬到晚翠閣里去。老太太身上不好，且先歇著吧，我還得去看看張氏?！?br/>
    舉步就要往外走，邢氏自然急急忙忙地起身跟上。

    賈史氏捂著心口咳嗽，也不理他，只垂下的眼睛里閃過些許的厲色。

    “老太太?！辟Z璉跟著賈赦走到了門口，忽然回頭，“還有一事要稟告老太太。母親和大哥仙去已經(jīng)十年了，雖然今年未能將忌日操辦得隆重一些，然也不該走了大褶。故而我想著，去慶壽寺幾日，為母親大哥誦經(jīng)祈福。”

    賈史氏的咳嗽聲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著賈璉。

    賈璉卻躬身行禮，做足了禮數(shù)，飄然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