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則甫一入房,便是一陣幽香,廳前是一方八仙桌,擺放著時令瓜果,蜜餞甜品。
“大夫請嘗些點心,妾身去去就來。”女子招呼著張正則就坐,便又退出了房門。
張正則捻起兩塊桂花糕,四下打量著。
這處閨房頗為雅致,八仙桌南面便是鏤空的雕花窗桕,一旁設(shè)有案桌書櫥,細細打量,精致的雕花裝飾皆是不凡,一口古琴豎在墻邊,上方便懸著一副“天山飛雪圖”,左右各掛著一副對聯(lián),其詞云:輕盈舞殿三千女,縹緲飛天十二臺。
只觀那字跡便知是書法大家,每一筆皆是如刀斫削,蒼勁有力,一筆而下,徘徊俯仰,提筆而收,又如鐵畫銀鉤,也不知是哪位大師所著。
“縹緲飛天十二臺,飛天十二臺!”張正則輕聲吟著,忽的一下想到白前輩在牢中和他提過“天山十二臺”,那是天下最大的教派之一。
天山派便是天山十二臺的總稱,瓊西院一戰(zhàn),那黑衣女子便說過自己是寒霜宮的人,而寒霜宮也不過只是飛天十二臺的其中一臺。
張正則便覺心中一寒,林家似乎惹上了一個龐然大物。
不過,她的房中怎么會有這么一副對聯(lián),難道一個清倌人和天山派還有關(guān)系不成?張正則心下起了懷疑。
“大夫,酒菜備好了,您是現(xiàn)在吃……”清倌人一進屋,便見張正則立在天山飛雪圖前,她心中一驚,自己真是大意了,居然沒有把這幅畫收起來,張正則不會看出什么吧!
“噢,就現(xiàn)在趁熱吃吧!”張正則回過身來。
清倌人便吩咐道:“采荷,上酒菜?!?br/>
一個小丫鬟便端了食盤走了進來,她一臉好奇的看著張正則,手中也不忘把一盤盤佳肴擺上桌,“公子,請慢用。”
“行了,你下去吧!不論誰找我,都不許進來?!?br/>
花雕蒸鱖魚,金絲酥雀,芫爆仔鴿,豆黃芝麻卷,翅子青花湯……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菜,張正則不禁有些尷尬,他本以為是隨便弄些粗茶淡飯對付一下,畢竟自己也就給人家診個病,沒成想,這居然整了一桌山珍海味。
他苦著臉道:“姑娘,我可是身無分文,這一桌菜不收錢吧?”
“大夫您說笑了,您親自上門診病,妾身備好酒菜也是盡一番謝意,哪有要錢的道理?!彼滥苛鬓D(zhuǎn),泛著點點光彩,又道:“大夫,您既然身無分文,又為何要行義診之舉呢?”
張正則看了她一眼,不動神色道:“我是佛教徒,所以信奉行善樂施。”
這女子心思玲瓏,見張正則敷衍其詞,也就不再追問,替張正則斟了一杯松花酒,溫聲軟語道:“大夫,您嘗嘗這松花酒,有道是‘閑檢仙方試,松花酒自和。松葉堪為酒,春來釀幾多?!@酒不一般,可是咱們天香舫獨家釀造的,和別處酒家比起來,獨有一番風味呢!”
她輕聲淺笑著,那撫媚的聲音比起松花酒,倒更讓人心醉。
張正則一杯飲盡,“多謝姑娘美意,如此盛宴我已是過意不去,又怎好意思再勞姑娘斟酒,我自己來就好。”
“大夫,您又何必多禮,妾身寄身天香舫,雖然忝為清倌人,日后終究是要日夜侍候在男人身邊,斟杯酒又算的了什么!”她又斟一杯,舉杯道:“大夫,為您今日仁心仁德的善舉,妾身敬您一杯?!?br/>
張正則連忙舉杯,謙遜道:“不敢不敢,該是我敬姑娘盛情相待才是。”
兩人當下杯觥相碰,張正則只覺得手中一熱,被她那小指兒在掌心撩了一下,觸感溫潤柔嫩,似是留有余溫。
張正則一愣,向她望去,就見她眼睛眨了眨,眸子中透著幾分媚態(tài),然后舉杯一干而盡。
“咳咳!”她用帕子掩著唇兒,羊脂白玉的頰上透出幾分紅潤,倒是顯得撫媚之意更甚。
張正則也一口飲盡杯中酒,“姑娘既然不勝酒力,就不必再喝了。”
“您可以叫我雪兒,再叫我姑娘可就太見外了?!彼跆舳?,又似是撒嬌,語笑嫣然,媚眼如絲。
“倒是不知大夫您如何稱呼?我看您,可一點也不像大夫?!?br/>
張正則神色一動,心中暗道,這是又開始套我的話了嗎?
“那倚雪兒姑娘之見,大夫該是什么樣的?”
雪兒笑吟吟道:“大夫呀……那身上都有一股狗皮膏藥味!”
張正則看不出她臉上有任何異常,暗想著,或許是自己太敏感了。
“您可還沒回我話呢!您又不是真大夫,這么叫您太不合適了。”
“敝姓張,張正則?!?br/>
雪兒眼眸深處微微一閃,然而僅僅一瞬間,又是巧笑倩兮的模樣,“那妾身便喚您張公子。”
張正則笑了笑,也不置可否。
“公子,您一人喝酒多沒興致,可妾身委實不勝酒量,倒是掃了公子的興致……不如妾身為您舞劍一曲,以助酒性?!毖﹥弘m是問著話兒,卻是未等張正則回答,就徑自拿起臺案上的一把長劍。
“锃”的一聲,三尺青鋒便已出鞘,寒光閃爍。
張正則微微皺眉,這一個清倌人的閨房之中怎會存放兵刃?
雪兒橫劍于胸,雪亮的劍身泛著銀茫茫的光澤,“公子,此劍未開鋒,乃是舞曲之物,若是雪兒一時失手……嘻嘻……”
她如銀鈴般輕笑著,手中挽了個劍花,“便是一時失手,也萬萬傷不到您,倘若擾了公子雅興,可萬萬莫要怪罪。”
張正則隔空向她舉杯,笑道:“多謝雪兒姑娘賞舞一曲?!?br/>
雪兒不再多言,三尺青劍在她手中輕旋,劍芒點點,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風,纖細的腰肢隨著劍影舞動,人兒逐漸化作一道青光,又彷如游龍穿梭,行走四方。劍隨人影,人逐劍芒,一人一劍在虛空寫意著美妙的畫卷,
雖無琴瑟奏音,亦無笙簫伴樂,可曼妙的身姿卻依舊令人賞心悅目,張正則自斟自酌,又舉起一杯,仰頭便飲,雙目微微迷離望著天花頂上的精雕拱梁。
倏然,他心頭一陣悸動,似有一道寒芒迫來,他迅速丟落酒杯,伸手向前一探。
誰知,竟然是溫香軟玉入懷,張正則大驚失色,就見雪兒倚在懷中,臉上滿是勾人的笑意,她又斟滿一杯松花酒,遞在張正則的唇邊,“公子,可是醉了嗎?”
張正則接過酒杯,急忙放開她,心道,難道剛剛的死亡氣息是錯覺?一口飲下杯中酒,無意一瞥,才發(fā)現(xiàn)杯上竟有一抹淡淡的紅唇印,張正則只覺尷尬無比,急忙放下酒杯。
雪兒在他懷中盈盈一碰,便又飛身回退,彷如蜻蜓點水,沾之即走。
水袖輕舞,裙裾飄揚,她輕盈如燕,點劍而起,一道青芒閃過,飛罩之上帷幔散落,條條紗帳環(huán)繞在青色的劍芒中,如霧里看花,朦朧里只見那身姿如天仙般在恣意飛舞,令人心醉。
張正則依舊是如方才一般,自斟自酌,看似漫不經(jīng)心,卻始終沒有等來方才那種心悸的感覺。
一曲舞罷,她收劍入鞘,“雪兒舞藝不精,讓公子見笑了。”
張正則大笑道:“雪兒姑娘謙虛了,你這舞劍若稱第二,這天下也無人敢自稱第一了?!?br/>
這一頓晚飯,竟是吃了一個多時辰,雪兒陪在張正則身旁,吹拉彈唱,盡顯才藝,張正則只覺好生慚愧,自己只不過是來給她診病一番,算不上多大的人情,卻讓這姑娘陪襯許久。
“姑娘,萬分感謝你的盛情款待,這時辰也不早了,逗留許久,已是冒昧打擾,還是盡早為您診脈吧!”
雪兒倪他一眼,幽幽道:“妾身可是沒有招待好公子,才急著要離開?”
張正則擺手道:“不不不,我很滿意,不過眼下已入夜,在若逗留,只怕是不妥。”
張正則其實不是很在意這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前世早就習以為常,他只是怕人家姑娘性子含蓄,不好意思攆自己走。
“公子滿意就好?!?br/>
雪兒吩咐丫鬟收拾了桌上狼藉后,她便伸手枕在桌上,殷切的望著張正則,“公子,您診脈吧!”
她目中含笑,溫柔款款,可若是細細望去,便能見到她眼底那無盡的殺機。
張正則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芊芊玉指中,有一根根近乎透明的絲線纏繞在她指尖。
天蠶碧影絲,天下極柔之物,可是卻能割開萬物,無論是那西山磐石,或是萬年玄鐵,只消繃緊這絲線,輕輕一劃而過,便是一分為二,倘若能摘星攬月,她都有信心將那星辰給割成兩瓣兒。
但是天蠶碧影絲卻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絲線不能用手直接拿,否則手會被直接切開,而如果用元氣攥取,元氣同樣擋不住天蠶碧影絲的鋒銳。
唯一辦法就是用天山雪蠶吐出的蠶液涂抹在手中,化作一層淡淡的膜,絲線與膜兩者共根同源,那天蠶碧影絲便會不會割到手掌。
瓊西院一戰(zhàn)后,她心知張正則體內(nèi)元氣純陽純剛,萬萬不能力撼,就算她能勝過張正則,卻定是一番惡戰(zhàn),她目的是要張正則無聲無息的死去,一旦惹出了動靜,便會帶出許多麻煩。
雪兒心下恨道:“今夜他占盡了我的便宜,好不容易讓他放下戒心,可是方才舞劍時,自己也不知是哪里露出了破綻,竟然叫他在臨危關(guān)頭撿回了一命?!?br/>
而眼下,打著診脈的幌子,只要等張正則的手指叩在她命脈上,她的手指必然也能抓住張正則的命脈,就算他體內(nèi)的元氣再如何剛強,也萬萬擋不住這天下至柔之物,正所謂以柔克剛,只要一瞬間割斷了張正則的命脈,搓扁揉圓隨她拿捏。
她眼中的殺機愈加熾盛,眼看張正則的手差一寸就要搭在她的手腕上,她卻沒有搶先抓去,僅僅等待張正則自投羅網(wǎng)。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丫鬟采荷的聲音,“白公子,我家小姐有吩咐,不見任何人?!?br/>
“哦?我白玉春也不能進?”
“白公子,你不要為難奴婢?!?br/>
聞聽此言,張正則便收回了手,“雪兒姑娘,你好像有客人來了?!?br/>
他心中卻是微微凜然,他方才分明聽的清楚,那來人似乎是叫白玉春,也不知和白玉堂是不是一家人。
雪兒惱怒不已,白玉春怎么這個時候來了,自己現(xiàn)在這么晚了還和張正則獨處一室,倘若叫白玉春看見,只怕要心生嫌隙,如今自己的大事到了關(guān)鍵時刻,萬萬不能失去白家的支持。
可是現(xiàn)在若是直接挑明身份要殺張正則,卻又打草驚蛇,正面和張正則打,絕對不可能一擊必殺,他就算打不過,但是想要逃走,自己也萬萬攔不住。
僅僅一瞬間,她心下就轉(zhuǎn)過數(shù)百個念頭。
與此同時,門外的白玉春又說道:“我方才好像聽見里面有男人的聲音了?”
采荷道:“白公子,您定是聽錯了,雪兒小姐如今身體不適……”
雪兒輕聲道:“公子,你躲一躲吧!”
張正則搖了搖頭,“我和雪兒姑娘清清白白,躲他作甚,你只管叫他進來,我來說個明白。”
卻見雪兒雙目泛著淚霧,極是委曲的模樣,“公子,您要知道孤男寡女在夜晚獨處一室,您就是出去解釋,可是一番空口白話,別人怎能信服……也罷!妾身知您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要您躲躲藏藏確實是難為了您……妾身受點冤屈又如何,我這便讓他進來吧!”
張正則暗道慚愧,自己確實是不怕閑言碎語,可人家是女子,而且日后還要長期生活在天香舫,毀了一個清倌人的名節(jié),和斷送她人性命無異了。
他當下急忙拉回雪兒,“我先躲躲,你的清譽要緊!不過……你這好像沒什么地方可躲呀!”
雪兒環(huán)首四顧,發(fā)現(xiàn)確實沒有利于藏身的地方,便把張正則拉入后室,面色緋紅道:“公子,委曲您了,您先去床上避一避吧!”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