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日落崖頭霞滿天，映紅了臉，韓穆薇收回了眼神，將目光投向了立在不遠(yuǎn)處的界碑。香樟城是由東華茗、陳曼兩夫婦建立的，它的歷史比暮云城還要悠久一點(diǎn)。

    過去這里同暮云城一樣都是由世家掌控，韓穆薇轉(zhuǎn)身面向城門，仰首看向墻頭上的刻字，只是在兩千年前香樟東、陳兩家一夜之間突然消失，這里就成了一座無主之城。

    暗地里也有流傳說東、陳兩家不是消失，而是被滅門，且禍?zhǔn)拙褪乔ш柹缴系膬赳?，目的是為了香樟城，只是沒有丁點(diǎn)證據(jù)。

    “我們進(jìn)城吧，”未名不是第一次來香樟城，他知道天黑以后的香樟城是什么樣子：“進(jìn)了城，咱們還要找客店落腳?！眱赳戮徒ㄔ谇ш柹矫}上，香樟城離凈覃寺很近，可卻沒沾上一點(diǎn)佛氣，這里的寧和只屬于表面，寧和之下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走吧，”在過了臥龍灣之后，韓穆薇就換了樣貌，而韓穆琦臉上則多了一條猙獰的疤，未名的眉心紅痣不見了，韓穆簫也戴上了幻面。

    雖是無主之城，但修士進(jìn)城還是要交五塊下品靈石的入城費(fèi)，至于這入城費(fèi)進(jìn)了誰的口袋那就不是韓穆薇等人該追究的了。

    進(jìn)了香樟城，路上的人還挺多，大概是因為天還沒黑。走了兩盞茶的工夫，韓穆薇就發(fā)現(xiàn)這城里的僧侶真不少，屢屢可見光頭佛修和帶發(fā)僧人。不過這種現(xiàn)象也屬正常，香樟城也算是建在千陽山脈的腳下，而凈覃寺就建在千陽山脈上。

    只是另外一點(diǎn)就很不尋常了，這城里太干凈了，似被水洗過一般，按說香樟城是無主之城，不應(yīng)該這般干凈的。

    未名帶著三人直接去了他上次來香樟城住的那家客店。說是客店，其實就是當(dāng)?shù)厝思野讯嘤嗟奈葑优豺v出來租給外來修士。千陽山脈是蒼淵界的四大險地之一，所以香樟城從來都不缺外來修士。

    今日運(yùn)氣不錯，未名住過的那家客店正好還有兩間空房。據(jù)說這家客店的主人可不慫，修為已達(dá)金丹，族里還有元嬰老祖，所以客店的安全性還是有保證的。

    韓穆薇和韓穆琦拿著門牌來到廂房，一進(jìn)房間，首先入目的便是供奉在香案上的一尊戰(zhàn)佛金身，她二人也入鄉(xiāng)隨俗，一人上了一炷香。廂房干凈簡潔，這一點(diǎn)韓穆薇很滿意：“奔勞了一個月，總算是到了千陽山脈腳下?！?br/>
    “是啊，”這客店的主家應(yīng)該是依附于凈覃寺，不然也不會連廂房里都供著佛，韓穆琦拿出一個蒲團(tuán)放到地上：“今晚你待床上，我就在這了?！?br/>
    “好，”韓穆薇沒客氣，反正是修煉待哪都一樣。自在鐘曉秘境接觸過凈覃寺的殘因佛子后，韓穆薇對佛修的概念就具體多了。佛修就是修士的一種，他們也無需看破紅塵，斬斷七情六欲，畢竟凈覃寺也不是與世無爭。

    月華正盛，香樟城彌漫著馥郁而清甜的芳香，深嗅細(xì)辨，清甜的香樟花香中夾雜著點(diǎn)點(diǎn)膩人的腥味。與白日的熱鬧不同，入夜后，香樟城很寧靜，寧靜得有些詭異。

    一位穿著僧袍的光頭俊和尚不緊不慢地入了城，神色平靜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路過十字深巷，清風(fēng)流過，衣擺微揚(yáng)，腳下一頓，左耳微微一動。光頭俊和尚腳跟一轉(zhuǎn)便走進(jìn)了深巷。

    不過兩盞茶的工夫，他就來到了巷子深處，駐足在一家靈食店外，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碎尸，血染紅了灰色的石磚，污了墻面。和尚烏黑濃密的雙眉不由得皺起，面上有著明顯的不高興：“阿彌陀佛?！?br/>
    右手翹起蓮花指，眼睫微微落下，閉上雙目，嘴里不知道念了幾句什么，后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一抹嫩綠，和尚跨步離開，縮地成尺，兩步便離開了深巷。暗夜之中，一個身披黑斗篷的人飛掠直奔香樟城門，準(zhǔn)備離開這。

    “讓開，”黑斗篷瞥了一眼離他不到五丈遠(yuǎn)的香樟城城門，后看向攔路的和尚，右手中緊握著一把劍，見和尚好似沒聽見一樣，不禁再次沉聲說道：“讓開?！?br/>
    攔路的正是光頭俊和尚：“你殺了人?！?br/>
    “我殺的是該殺之人，”那些人奸殺了他的妻子，他在妻子尸身前以心魔起誓過無論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奸殺她的人，將其碎尸萬段，男子追查了十年，今日才完成當(dāng)初的誓言：“我問心無愧。”

    “你殺人可以，”俊和尚抬眼看向黑斗篷男子，見其身上并未背負(fù)因果：“但不能把香樟城弄臟，你隨我回去把那里清洗干凈，”說著還抬頭看了看天，“不早了，動作快一點(diǎn)，明日店家還要開門營生。”

    黑斗篷男子聞言身子明顯一頓，這和尚追他至此就是為了讓他回去把那巷子洗刷干凈？他想起了城中的流言：“你是凈覃寺的玄明佛子？”

    俊和尚未理會男子，轉(zhuǎn)身左手一捻一根懸絲纏上了男子的手腕：“走吧。”香樟城又香又美，它就該一直干干凈凈的。

    韓穆薇煉化了最后一點(diǎn)雷力，又引導(dǎo)著靈力在體內(nèi)走了兩個大周天，就收功了。睜開一雙杏目，眼中盡是欣喜，她終于煉化完一粒天雷丸，瞧了眼六姐，見其正在修煉，便起身下床去了院中。

    天臨破曉，月已向西退隱。韓穆薇站在院中的香樟樹下，閉目輕嗅，雙唇漸漸彎起，香樟樹開花滿城香：“呼……”

    駐足在院中直至破曉，雙足一點(diǎn)翻上屋頂，眺望東方等紅日。紅日未到，她倒是先見著一光頭和尚，和尚濃眉大眼，相貌上佳，通身透著股子寧和與稍許的圣潔，不過韓穆薇這人只修假佛。

    玄明看著黑斗篷男子把深巷洗刷干凈了，便放了他。路過香樟城，他自是要回家一趟。聽梁叔說他爹出遠(yuǎn)門了，家里的客房也都住滿，玄明面露苦笑，他最怕的就是家中生意好，想到各個客房中供奉的戰(zhàn)佛，輕扯嘴角，正好他爹不在家，可以先把佛像換了。

    入了客院，就見一女子坐在屋頂，玄明并未上前打擾。剛至廊下，一間客房的門就從里面打開，一身著灰色法衣的女子從房中走出，見到女子側(cè)臉，玄明不由得雙目一亮，她怎么來了香樟城？

    韓穆琦察覺到了視線，扭頭看向來人，轉(zhuǎn)身拱手：“晚輩見過玄明佛子，”她至今還記得這位凈覃寺佛子在黃松嶺大開殺戒的樣子，戮人若拈花，動作輕柔，但柔中帶剛，招招見血。

    “韓道友不必多禮，”玄明第一次見到韓穆琦是在項城外的黃松嶺，一別多年，她更美了，就是臉上的那道難看的疤有點(diǎn)礙眼：“現(xiàn)今正逢香樟樹的花季，這個時候的香樟城是一年中最美的?！?br/>
    “香樟城外香樟崖，香樟崖上遍香樟，紅日歸去漫天霞，漫天霞下香樟崖，”韓穆琦輕笑：“昨日已經(jīng)見過霞繞香樟崖，也看了日掛崖頭，的確非常美。”只是看到香樟崖，她就不禁想到遠(yuǎn)在北冰原的師父，再美的風(fēng)光也成了糊眼的屎。

    坐在屋頂上的韓穆薇抬著一雙新月眉，她不是故意要聽廊下二人談話的，而是他們忽略了她。原來那和尚就是凈覃寺的玄明佛子，她在想是不是在哪見過他，怎么覺得有點(diǎn)眼熟？

    看完了日出，韓穆薇就跳下了屋頂，這會玄明佛子已經(jīng)走了，她推開廂房的門，看到那尊戰(zhàn)佛像，雙眉一擰，瞬間明白了，那玄明佛子長得跟這尊佛像挺像的，怪不得她會看他眼熟：“六姐，你跟玄明佛子認(rèn)識？”

    “幾年前見過一次，不過不熟，”韓穆琦拿著塊玉簡盤坐在蒲團(tuán)上：“怎么，你認(rèn)識他？”

    韓穆薇來到床邊坐下：“不認(rèn)識，”她只認(rèn)識殘因，還是有過節(jié)的。

    “咱們要不要在香樟城留兩天？”韓穆琦收起手中的玉簡：“難得來一次，不到處走走看看，好似很可惜？”

    “也可以，”反正早兩天晚兩天也沒什么區(qū)別，韓穆薇已經(jīng)開始想自己有沒有什么缺的：“等會二師兄過來，我們問問?！?br/>
    “好”

    未名沒想到剛來香樟城就遇見了玄明，每次看見他這顆亮得刺眼的腦袋，都想伸手去摸兩把，只可惜這人不是他家小師弟：“在暮云城沒見著你，一到你的地兒，你就自個送上門來了?！?br/>
    “非也非也，這香樟城可不是我的地兒，”雖然凈覃寺一直以來都有意想將香樟城收歸己有，但其中阻力可不少，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查明東、陳兩家為何會一夜消失在蒼淵界，不然這香樟城就算被收回，凈覃寺也難得人信服。

    “我所指的可不是香樟城，”這家客店是玄明的親爹所有，未名可是清楚的，不然他也不會這么放心地住：“里面那尊佛像我都有在拜?！?br/>
    玄明聞言面露尷尬，笑言：“你可以不拜，”這都是他爹玩出來的花樣，“這次來香樟城是要去千陽山？”

    “不然呢？”未名的視線越過玄明，看向院中那幾棵香樟樹：“難道是來賞香樟？”

    “香樟崖還不錯，”玄明手中捻著一顆金色佛珠：“要是不急，你們就在香樟城留幾天，過了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香樟集會，可以去逛逛，那些擺攤的修士基本都是從千陽山下來的。”

    未名點(diǎn)首：“我說這次來怎么感覺多了不少人，”他凝神看著好友，聽到廂房中傳來的聲響，不免回頭瞧了眼，見韓穆簫對著他點(diǎn)首，心里就有數(shù)了：“是我?guī)煹?，咱們進(jìn)屋談吧?！?br/>
    玄明了悟：“也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