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家不久,盛媽媽就來了。
她端著一盤潔白的銀絲卷兒,上面撒上了一層細(xì)細(xì)的白糖。
“快嘗嘗,這可是我偷師學(xué)來的。今兒顧三娘不在,可抓著機會露一手了!”
盛媽媽的手藝那還用偷師?怕是顧三娘的手藝都是她親授的吧!
我拿起一根銀絲卷兒,把上面的白糖抖了下來,輕輕的咬了一口。
銀絲松軟,味香而甜,后加的白糖倒有些累贅了。
我把今兒在山上遇到顧三娘的事兒說了,但是自動略過了北原王的嫡子,和顧三娘教訓(xùn)我的事兒。
“盛媽媽,那位金公子,是不是權(quán)貴人家???”我有些好奇,為什么北原王的嫡子,會放在金家。
“哦,為什么這樣問?”盛媽媽不答反問。
“因為顧三娘??!”我仰起頭,擺出一副天真的樣子:“就連縣太爺也請不出她來,如今她卻跟著金大公子游山去了!”
盛媽媽用手輕敲了一下我的頭。
“你稱其他人姐姐,卻把顧三娘永遠(yuǎn)都叫顧三娘,為何不叫顧姐姐?”
“顧姐姐有很多,顧三娘卻只有一個啊!”
盛媽媽似乎很滿意我的答案,終于回答了我的問題。
“金家是當(dāng)今后宮之首榮佳貴妃的娘家,你說是不是權(quán)貴?”
那倒是了,貴妃的娘家,還真是權(quán)貴中的權(quán)貴呢。
如果榮佳貴妃是后宮之首,那么皇后娘娘呢?
我把我的疑問說了出來。
盛媽媽望著那棵大槐樹,遲疑了許久,才開了口。
“當(dāng)前后宮無皇后,自然是以榮佳貴妃為首。咱們大雍,歷來的皇后只能出自天璽葉家,不過這葉家被滅了門,凡是沾了葉家血脈的人,一個也沒有留下……”
“是被誰……”
“好了,咱們這陵水縣離著皇城十萬八千里,這些事兒和咱們挨不著邊!這銀絲卷兒如何,比顧三娘的手藝好吧?看你不喜白糖,下次就不放了……”
有些事兒確是我不該打聽的,所以盛媽媽岔開了話題。
不過她撒了謊。
皇城離著這陵水縣,只需要兩天車城。
香香姐離開時坐著馬車,第四天便有民間驛使到芙蓉苑報了平安。
盛媽媽走前,摸了摸。我的頭,用低得讓我?guī)缀趼牪坏降穆曇舻溃骸白騻€兒真不該答應(yīng)讓你出門!”
橫豎這些事兒無關(guān)緊要,我只關(guān)心顧三娘何時把銀子給我送來。
可是等到天都抹了黑,我的銀子還沒有影兒。
盡管芙蓉苑通明的燈火把巷子里照的如同白晝,我還是把燈籠掛在了檐下。
光亮把我的影子拉的長長的。
每每這個時候,我便覺得孤獨。
祖母在的時候就這樣。
我有自小的玩伴,譬如大花姐和隔壁巷子雜貨鋪的二丫丫;我也有祖母的陪伴,即使我們之間并沒有太多真正的交流;我也得到過很多關(guān)愛,比如來自顧三娘和盛媽媽。
可我還是覺得孤單。
沒有緣由的。
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顧三娘,肚將軍開始抗。議了。
天大地大銀子大,也比不過填飽肚子大。
我取下了燈籠,支在了灶頭。
我不喜女紅,但卻能把廚頭灶腦料理得很好。
一塊加了雞蛋的面團,很快就被我切成了細(xì)絲。白日里院子里油亮翠綠的青菜,這會兒被開水一燙鋪在白色的湯碗里,上面飄著紅亮亮的油辣子,更是讓人食欲大振。
面條在鍋里翻滾著,我拿著筷子不時的攪動,沸出的蒸氣熏的我眼睛都睜不開了。
“嗚~嗚~嗚~”一陣詭異的聲響傳進(jìn)了我的耳朵。
這聲音,仿佛是貼著我的身體傳過來的。
我的背皮發(fā)麻,胳膊上汗毛杵著雞皮疙瘩立了起來。
我捂著胸口,緩緩的側(cè)頭,希望能有所發(fā)現(xiàn),但又怕有所發(fā)現(xiàn)。
一雙發(fā)著熒光的碧綠眼睛出現(xiàn)在我的門簾下。
我一下子松了氣。
拿著燈籠環(huán)顧了一圈,并無其他發(fā)現(xiàn)。
是那該死的貓祖宗跑到我家里發(fā)春來了。
它踮著腳,尾巴立的高高的,一動不動的盯著我。
我抬起腳作勢一踢,它便嚇得“喵嗚”了兩聲,跑了。
我趕緊支好燈籠,把面條撈了起來。
唉,這一鬧,面條的火候有些過了。
我用筷子蘸了一塊豬油放進(jìn)碗里,又洗了鍋,煎了一個雞蛋臥在面條上,切了細(xì)細(xì)的蔥花撒在上面。
“嗚~嗚~嗚~”那詭異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我抄起搟面杖,準(zhǔn)備把那可惡的貓兒趕出去。
卻在這時,一張調(diào)了色的臉從我側(cè)面露了出來。
饒是我認(rèn)出了這是小傻子的臉,但還是被嚇得癱坐在了地上,搟面杖順手滑在了三合土的地面上發(fā)出了悶響。
感情那貓兒是立著尾巴朝盯著小傻子嘞。
就說這聲音怎么聽著不對勁兒,原來是小傻子故意嚇唬人。
“你……你……你在這干嘛?”我捂住了心口,被小傻子嚇得嘴巴都不利落了。
“找你!”他還能回答我的問題,不算太傻。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小傻子那一身破爛的衣裳被褪了去,倒是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衣。
我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
“找我就找我,干嘛裝神弄鬼?!蔽易炖镟洁熘?,卻在心里告誡自己要大度,不要和殘疾人計較。
我嘆了口氣,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了看剛出鍋的一大碗面條。
小傻子找我,必定是在我身上討到了好處。豆花被他搶了,餛飩也被他搶了,如今連這面條也不保了。
我極不情愿的把碗遞給了他:“喏!你吃吧!”
他毫不客氣的接過了碗,卻又熟門熟路的又從碗柜里拿出了一只碗,只撥拉了一筷子面條和幾片青菜。
“一起吧,我就嘗嘗,找你說正事兒!”
喲呵!真是有意思!
此時這北原王嫡子面色清明,哪有一點傻子的樣?
我趕緊接過了碗,生怕他后悔,夾起雞蛋先咬了一口。
他盯著我,右邊的嘴角往上勾著。
“要不再給你煎個?”雖說光明正大的吃著自家的東西,但他盯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搖了搖頭。
我趕緊問道:“找我能有何正事,莫不是金家公子想買我的春盛?”
除了春盛,我想不到其他的任何正事。
“我叫祁藺!”小傻子并不作答,只目光堅定的看著我。
“我叫蒲荷!”我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并報上了我引以為傲的大名:“你到底找我何事?”
“金大少看上你了!”
我愣了愣,雖這話說的明白,但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遍:“他看上的是我,還是我的春盛?”
“呵!”祁藺輕笑一聲:“要是只是看上你的春盛,那位顧三娘就不會和金大少大鬧一場,這會兒還被拘著回不來了!”
“金家那幾位,后院養(yǎng)著一堆孌童共玩,更別說未及笄的少女了。一堆畜。生,就那金二還算個人……”
我打了個寒顫,對金家的作為不恥,更多的是對顧三娘的擔(dān)憂。
“顧三娘……她怎么樣?”
祁藺摸了摸鼻頭,目光有些閃爍:“有些話不便對你提起,顧三娘明日會全身而退,只是會吃些苦頭。你,暫時也不會有事。”
我的心落了下來。
“多謝你!”剩下的大半碗面,我也沒有心情吃下去了。
“你信我?”祁藺端起我的碗,吃起了我的剩飯。
這我倒不驚訝,他的日子過得不好,估計填飽肚子也不是易事。雖他說話老成,但頂多只有王家小子的年紀(jì),這男女大防的規(guī)矩便也不必多在意了。
“自是信你,你我無冤無仇。倒是你,為何告訴我這些?”
“報一飯之恩!”祁藺一本正經(jīng)的朝著我抱拳。
盡管還擔(dān)心著顧三娘的安危,但我還是“噗呲”笑出了聲。
我忍不住想逗逗他。
于是伸出了四根手指頭,在祁藺的面前晃了晃。
他的臉上寫滿了問號。
“四飯之恩!一碗豆腦,一碗餛飩,一個包子,一碗面條!你要光認(rèn)那一個包子,我可是不依的!”
祁藺的臉以眼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白日里有人跟著,所以要裝瘋賣傻,要認(rèn)真算起來,只有一個包子的恩情,其他的……”
聽他這樣說,我卻嚴(yán)肅了起來。
“你,這算是把秘密告訴我了嗎?你不怕哪天有人用銀子砸我,我就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嗎?”
“無妨,別人想看的不是我真傻,只是想看到我傻!”
聽他這樣說,我的心卻被揪了一下,酸疼的我眼淚都掉出來了。
我佯裝著回頭拿抹布,把眼淚揩拭了去。
“你放心,我來這兒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金老。二約了才子辦文會,金老大在聚眾行茍且之事。”
祁藺以為我是怕了,似乎并沒有覺得對我說這些有不妥之處。
我卻板著臉,像私塾先生一樣拿著搟面杖,輕輕的朝著祁藺的頭:“小小年紀(jì),什么也敢說?”
他摸了摸頭,咧著嘴,看不出是想哭還是想笑的表情。
難道是我這一棍子敲得有些太重了?
我瞬間有些歉疚了。
轉(zhuǎn)身打開碗柜,拿出了幾塊窩絲糖遞到了他面前。
他擺擺手,表情比剛剛還難看:“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卻當(dāng)他是客氣,執(zhí)意要給他:“拿著罷拿著罷!”
這樣子像極了過年時候盛媽媽給我壓祟錢的場景。
盛情難卻,幾番推讓,祁藺終于把幾塊窩絲糖揣進(jìn)了懷里。
“我走了?!?br/>
祁藺撩開了布簾,卻又停了下來。
“你……以后,不要再隨便出門了!”此時他正對著我,一臉的嚴(yán)肅。
我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他滿意的笑了,然后一躍,從圍墻上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