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言人死如燈滅,一如油盡燈枯。
陸明琛本以為自己在結束身為永安侯世子那一世,會回歸于塵土。亦或者去往傳說中的陰曹地府,總之,一切不應該是他如今這幅模樣。
陸明琛現(xiàn)在的名字叫做維克多·里德爾,出身于一個叫做小漢格頓的鄉(xiāng)村,他的父親是地方里有名的鄉(xiāng)紳,比起一般的平民,里德爾一家的生活可以稱得上“富?!倍?。同時,維克多有個叫做湯姆的哥哥,不過兩兄弟除卻外表同樣英俊外,性格確實天差地別,經(jīng)常在同一件事情起爭議,讓他們的家人頭疼不已。而后來兄弟兩人鬧翻了,維克多在一個雨夜中默不作聲的離開小漢格頓。
維克多是個不折不扣的文藝青年,于繪畫上小有成就,來到倫敦后靠著畫像為生,然而這份工作說起來并不是很靠譜,尤其在戰(zhàn)爭剛結束不久,整個英國乃至于歐洲都處于一種百廢待興的狀態(tài),人們并沒有心思放在除了生活之外的事情,因此維克多經(jīng)常處于失業(yè)狀態(tài)。
更雪上加霜的情況,維克多的身體不是很好,常年需要用藥。如果不是他從家中帶出來的錢財,他早該如同街頭的流浪漢一樣,在某個夜晚在公園的某個角落里落魄而安靜的離開人世。
只是錢財總有用完的時候,維克多病發(fā)離開了人世,便由陸明琛接替了這個身體。
當時擺在陸明琛面前的情況稱得上“嚴峻”二字。殘敗病弱的身體,一窮二白的窘境,好在他擁有一張俊美的面孔,讓人心生好感的談吐,以及一顆比起平常人來說,聰明得多的大腦。
憑借著這些資本,和自己身為未來者的身份,陸明琛很快由一無所有的窮鬼變成了即便是王室貴族都難以輕視的存在。
“先生,外面的車已經(jīng)為您準備好了?!逼腿说吐曊f道,替他整理好衣服,掃視一眼無誤后,而后恭恭敬敬地退下。
女管家推著餐車將早就已經(jīng)準備好的早餐擺放到長桌上,空氣中彌漫著香甜的味道。
“好?!标懨麒↑c點頭,低頭咳嗽了幾聲,蒼白的俊臉上浮現(xiàn)淡淡的紅。
“先生,藥在這里?!迸芗疑裆P切,立即將之前和早餐一起準備好的藥丸和放在餐車上的水遞到了陸明琛的面前。
陸明琛接過對方手中的藥和水杯,仰頭將藥全部咽了下去,對著女管家微微頷首:“謝謝你,吉娜?!?br/>
“先生,這是我應該做的?!迸芗铱粗⒉荒贻p了,眼角帶著深深地皺紋,在笑起來的時候尤為明顯。她負責陸明琛所居住的莊園,已經(jīng)有了好幾年。
陸明琛對于她的工作一直很滿意,也并不吝嗇自己身為主人的慷慨,女管家的工資和待遇,比起其他的人,只高不低。
“先生,你的行禮準備好了,已經(jīng)放在了車上?!彼坪跏窍氲搅耸裁矗芗业恼Z氣略微停頓了一下,著重道:“先生,你的藥我單獨準備了一個包裹,請務必記得按時服用。”
“我記住了,吉娜?!标懨麒〈浇菐е鴰追中σ?,點了點頭。
女管家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望著陸明琛的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慈愛。女管家孤獨一人,沒有親人也沒有愛人,陸明琛與她年齡相差頗大,多年下來,一直操心著陸明琛的生活,女管家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將陸明琛看作了是自己孩子的存在。
只是在定時吃藥這方面,陸明琛已經(jīng)有前科在先,前幾年,他忙起來,別說是藥,就連用餐這方面也是拋在了腦后,直到因為過分勞累而被送進醫(yī)院后,他這才調整了過來。雖然對方已經(jīng)做了保證,但女管家實在放心不下,她心中已經(jīng)打算讓跟隨陸明琛離開的仆人在這方面上多加注意。
要是有個女主人能夠在這些方面上管束先生就好了。對于自己至今無影無蹤的女主人,女管家看著面前風度翩翩的主人家,不知第幾次在心中哀嘆道。
陸明琛不緊不慢的用完早餐,看了鐘表上的時間,這才由女管家和剩下的仆人,送出了門。
汽車早就在外面等候,陸明琛打開車門坐了進去,他此行的目標正是那個維克多已經(jīng)多年從未回去過,名為“小漢格頓”的小鄉(xiāng)村。
幾天前,陸明琛忽然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沒有寄信人聯(lián)系方式的“無名信”。當陸明琛拆開信箋后,才知道了寄信人的身份。正是的哥哥湯姆·里德爾,他在信中表示自己死期將至,希望能夠臨死前見一面已經(jīng)離別多年的親弟弟。
事實上,陸明琛很好奇,對方是如何寄出這樣一封信的,在他們已經(jīng)許多年從未聯(lián)系過的情況下。維克多是個很倔強的人,自從離開了小漢格頓便沒有再用原來的名字,陸明琛之后也沒有改變他死前所使用的名字。至于容貌,經(jīng)過這些年,原來的維克多與現(xiàn)在的陸明琛,說起來也有了一些差別,即便是陸明琛此刻站在他的面前,里德爾一家人也難以認出。
陸明琛幾年前并不是沒有去過小漢格頓,既然接受了維克多的身體,總不好一直放著他的家人不管,起碼也該給里德爾一家報個平安,不過讓人遺憾的是,陸明琛去了小漢格頓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賣掉了自己的莊園,一家人搬走了。至于落腳的地點,即便是他們鄰居的鄉(xiāng)村民眾也不是很清楚。
沒想到,幾年后的今天,里德爾一家人已經(jīng)回到了小漢格頓,并且還送來了這樣一封信。
于情于理,陸明琛都沒有推脫的理由。
司機把陸明琛送到了火車站,陸明琛提著行李箱,登上了前往小漢格頓鄉(xiāng)村的火車。
火車轟隆隆的行駛著,除卻偶爾一兩段路程的顛簸,大體上還算是平穩(wěn)。
此時正值春日,初生不久的嫩綠覆蓋著周圍的一切,火車窗外一片春意融融。
陸明琛低頭著閱讀著被自己帶上車廂的文件,手中握著一支筆,沉眉思索著,時不時的勾畫幾下,修改著自己之前制定的工作計劃。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咖啡香味,服務人員將一杯剛剛新鮮出爐的咖啡端到了陸明琛的面前,并且很小心翼翼的放得離了陸明琛手中的文件有些距離,好防止有個萬一,咖啡飛濺出來的液體不會沾染上重要的文件。
火車的車窗被打開了幾分,太陽下被曬得溫暖的春風吹佛而過,讓人覺得愜意而舒適。
陸明琛瞇了瞇眼睛,將手上的文件收拾放好,端起手邊的咖啡,淺淺地啜飲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在口齒間化開,陸明琛的眉頭微微蹙起。放下了茶杯,無論是在從前的現(xiàn)代,還是在這個時代,他從來就不喜歡這種味道,這讓他不禁想到了從前,身為另一個“陸明琛”時,把藥當成水灌的日子。
往事總是不堪回首的。腦海中閃過一雙溫和而沉靜的眼,陸明琛的眸色暗了暗,其他人,
除卻他,身邊有親朋好友牽掛,他沒什么放心不下。然而那人卻是孑然一身,踽踽獨行,自己離開之后,他實在難以安心。只希望時間真如人們所想象的那樣強大,能夠撫平和淡化任何一切。
逐漸加快的火車將車窗外的風景模糊成了一片花花綠綠的背景板,在暮□□臨之前,終于到達了目的地。
身為有錢人的好處就體現(xiàn)在了這里,不必陸明琛多加勞累,就已經(jīng)有人在他下站的地點準備好了迎接的汽車。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毛毛細雨,很快就變成了豆大般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了車上。
好在周到的迎接者準備了一柄寬大厚實的黑色雨傘,才不至于讓還未見到里德爾一家人的陸明琛變成了狼狽不堪的落湯雞。
外表低調的汽車停在了通往里德爾莊園的路口,立即引來了鄉(xiāng)民們的注意。他們好奇地看著車上下來的人,這座鄉(xiāng)村其實已經(jīng)很久沒有來過外鄉(xiāng)人了,更別提還是看起來這么格外不同的外鄉(xiāng)人。
其中熟悉里德爾一家的鄉(xiāng)民們很快認出了那位穿著講究,面孔英俊的青年,眼睛微微一亮,“這是湯姆的弟弟,維克多吧!”
幾年前陸明琛曾經(jīng)回過這里,雖然他的到來并不張揚,但身上沉穩(wěn)而內斂的氣度還是給一些人留下了印象。
不等陸明琛走向里德爾莊園,就已經(jīng)有機靈的鄉(xiāng)民先去跟里德爾家的下人通報了這個消息,要知道里德爾一家作為這個地方為數(shù)不多的富紳,并不會吝嗇于提早告知了他們維克多返鄉(xiāng)歸來這個好消息的報酬。
這條鄉(xiāng)村的小路在維克多的記憶中,是一遇下雨天便會變得泥濘不堪,可如今雖然修繕過了,看著寬闊干凈了不少,但畢竟是用泥土和石子造出的路,一下雨仍舊是一團糟的畫面。
踩在這樣混亂不堪的泥地里,即便是隔著一層厚厚地皮革,跟在陸明琛身邊的貼身秘書都
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卻見他看著這幅畫面,別說是皺眉,就連神色都不曾波動一下。他跟著老板已經(jīng)有幾年了,很清楚這位有著一定的潔癖,可如今面對這樣狼狽的場景,竟然也能面不改色。
果然,這就是自己是個小員工,而對方則是掌握著自己生殺大權的老板,這兩者之間的區(qū)別。
秘書暗暗想道,隨即飽含崇敬的看了陸明琛一眼。
雨勢越來越大,即便頭頂上撐著一把面積不小的傘,然而打落在地上而濺起的水漬還是不可避免的沾上了陸明琛潔凈的褲腳。
“先生,雨太大了,您還是盡快進去吧?!泵貢陉懨麒∩磉叺吐暤?。
他的高薪當然不是白來的,小聲的提醒了自己的老板,秘書轉過身,臉上立即帶上了客氣的微笑,不容置疑的把想要和陸明琛交談的人統(tǒng)統(tǒng)擋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