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fēng),日后夜里到五姑娘那兒,切記不可開窗,有什么事兒,窗外說便是。”說完這一句話,耿熙吾背了手,在夜色里亦如閑庭信步一般溜溜達(dá)達(dá)走了。
而耿長風(fēng),莫名其妙被那比千年寒冰還要冷,比玄鐵鋼釘還要利的目光默默酷刑伺候了好一會兒,又被莫名其妙地接了這么一個命令之后,面無表情的臉容終于有了一絲絲的崩裂,千萬只烏鴉嘎嘎叫著從頭頂飛過。爺,你唱的這是哪一出?我干的是送宵夜的活兒,這宵夜,隔著窗戶,怎么送?那可是二樓啊二樓!
許是耿熙吾夜里來訪刺激到了蘭溪,蘭溪愈加迫切地想要快些解開帛畫的秘密。于是乎,在余太太的壽宴過后,蘭溪再度在書房里閉起關(guān)來。每日里飯點和休息的時辰一到,秦媽媽都會親自來將人從書案前拎開,而夜里的宵夜更多的卻成了補湯,還每每都只送到窗戶外,從來見不到人。但是即便如此,蘭溪還是在幾天之內(nèi),又瘦了一圈。
充實的日子總是覺得過得很快,時間,悄無聲息地就從指間溜走了。待得流煙來將蘭溪喚醒時,她從書案間抬起略有些紅腫的眼,才恍惚間反應(yīng)過來,竟已到了傅大太太母子幾個離開的時候,踐行宴就訂在這天晚上。
蘭溪對著流煙“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然后便沉默了下來。微微蹙起的眉心,坐在書案后的椅子上,今日天上云多,不見日頭,有風(fēng)從她身后半啟的窗戶內(nèi)吹進(jìn),拂起她的秀發(fā)和衣衫,輕輕飛舞,但流煙那一刻卻覺得自家姑娘的背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寂寥和孤單,流煙突然便懷疑起了這幾日她們攔著表少爺,不讓他來尋姑娘到底是對還是錯??蛇@樣的遲疑只是一瞬間,便被流煙堅決地甩開了,不!這一回,不只是她,就是秦媽媽和太太都已否決了表少爺。
秦媽媽說,之前總覺得表少爺千好萬好,可如今,只因舅太太一條,所有的好便都成了不好,表少爺已非姑娘良配。既非良配,讓他們多相處便是無益,若讓姑娘處出感情來,到頭來,受傷的還是她家姑娘,這感情越深,傷害便越大,還不如就此了斷,方能新生。
蘭溪仍然孤坐在那一處,發(fā)著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流煙擔(dān)憂起自家姑娘會不會靜默成一尊雕像時,卻見著她站了起來,回首朝著流煙微笑道,“走吧!回嫻雅苑去!”
流煙眨眨眼,不解。
蘭溪嘴角的笑弧擴(kuò)大,自年歲漸長后,那便不太明顯的笑窩現(xiàn)在頰邊,“去赴宴之前總得打點一番,才不至太過失禮?!?br/>
傅修耘本以為哪怕是今日的踐行宴,也見不著蘭溪的面了,再看見蘭溪出席的那一個頃刻,他總算稍稍得以開懷,但也只是剎那間,心情又沉寂了下去。
而蘭溪在踐行宴中,不過初始時與傅修耘略點了一個頭后,剩下的時間,直到夜幕降臨,眾人散了,都未再與他有過哪怕一眼的交匯。與蘭湘一道結(jié)伴回嫻雅苑的路上,蘭溪其實一點兒也詫異會見到等在路邊的傅修耘。
但是蘭溪不詫異,不代表蘭湘也是。只是蘭湘一向是個聰明人,又一直與蘭溪交好,見這兩人對望間,默然無語,便窺得了兩分內(nèi)情,但她向來識趣,只目光微動間,便笑道,“哎呀!我方才走得急,竟忘了有些事還沒與姨娘交代。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我這便返回去找姨娘,五妹妹不必等我,自行先回便是。”而后,便不等蘭溪回答,轉(zhuǎn)身便走,自始至終,都恍若沒有見著傅修耘這個人一般。
直到蘭湘走遠(yuǎn)了,傅修耘沒有開口,只是目光沉斂,借著夜色的掩護(hù),瞬也不瞬凝望著蘭溪,而蘭溪,卻默默垂下了眼。一時間,兩人皆無言,片刻后,卻極有默契一般避開了小道,走至一旁的樹林中。而隨侍的枕月和長泰也忙緊步跟上,一左一右散在幾步開外,為二人當(dāng)起了眼睛和耳朵。
“頭一回表妹與我作別,尚還費了一番心思為我備了禮物。今回,我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最后卻只盼來以阿洵名義送來的,據(jù)說有表妹一份兒心意的一方澄泥硯。”傅修耘終是開了口,低低笑言,聽不出半分的埋怨,但卻難掩失落。
蘭溪目光微閃,她也是在方才回房梳洗之時,才從秦媽媽口中聽得此事。她連傅修耘母子幾人就要離開也才剛剛想起,又怎會還記得備禮之事?一切不過都是秦媽媽私底下的安排罷了。但蘭溪卻沒有半點兒要解釋的意思,只是輕輕笑道,“如今我們都大了,該避諱的還是得避諱?!?br/>
傅修耘面上的笑稍斂,安慰自己表妹這般也是為了保護(hù)自己,并無什么不對。只是,他的心卻不由有些惶然,急切地想要確定,“表妹,等到我表哥成婚過后,我們就會直接從杭州回京城了。待得返家,我便會向父親稟告我們之間的事,你等著我來向你提親?!?br/>
傅修耘神色間的忐忑與期待都太過明顯,蘭溪看在眼里,哪怕是已經(jīng)做了決定,剎那間還是覺得方寸之間有些悶悶的。但蘭溪畢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懂得取舍,所以哪怕頃刻間不舍又不忍,她還是一咬牙道,“表哥,我看,還是……算了吧!”
傅修耘面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好一會兒后,才訥訥問道,“什么算了?”
蘭溪略略垂了眼,嘆息道,“表哥,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我是說都算了,你不用去稟告舅舅,也不用再在我身上花心思。你年紀(jì)也大了,這回回京,便請舅母好生幫你相看著,找一個溫柔嫻淑的姑娘,早日成家了吧!”
“你之前明明答應(yīng)過我的,為什么要算了?”沉默著,好一會兒后,傅修耘才有些艱澀地問道。
蘭溪眸中一縷暗光匆匆掠過,“不為什么。我之前是答應(yīng)過你,若是有朝一日我要考慮婚事時,必將先考慮你??墒侨缃瘛曳椿诹?。表哥你就當(dāng)我對不住你,失信于你吧!”(未完待續(xù)。)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