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梅若齋出來，幾乎是不歡而散。

    沈家內(nèi)宅行走的清油小馬車等在那里，鄭氏有那么一下子的怔愣。

    沈妙珠看見了白齊。

    白齊招了招手，飛快地跑了上來?！胺蛉?、姑娘，少爺讓奴才送您們?nèi)ノ鲌@呢。”說話的時候悄悄打量著。

    “哥哥呢？”

    鄭氏也關(guān)切地看去。

    白齊笑道：“少爺回院梳洗呢。夫人和姑娘放心，晚飯的時候，少爺說是要去西園用的，到時候就能見到了。其他人已經(jīng)跟著春景過去了?！边@是沈嘉和不放心，就是金媽媽等人以前住過，可沈家也不知道換了多少下人，總有眉高眼低的，有了春景在，也能方便一些。等白齊再過去，就更好了。

    隨后出來的沈若畫聽得神情微變。

    鄭氏已經(jīng)知道這個就是她的便宜女兒，今年十三歲，說是比珠珠兒大了一年，只是一個臘月，一個正月，也就是只大了一個月。

    她的生母，鄭氏也是認(rèn)識，當(dāng)年也是當(dāng)了妹妹來看，也怪她眼瞎！

    鄭氏對這個孩子倒沒有多少惡感。

    眼前就只有一輛馬車，其他人已經(jīng)走了，她們不過是被老夫人刁難了一下，才走得慢一些。沈家有多大，大到作為新婦的鄭氏差一點迷了路，為此還鬧了不少笑話。用雙腳走路，從梅若齋到西園，有夠累的。

    “你同我們一道坐車吧?！?br/>
    沈若畫微楞，狐疑地看著對方。

    鄭氏眉心蹙起，剛要收回好意，就聽對方應(yīng)了一聲是。她只能苦笑著投給沈妙珠一個無奈的眼神。

    對此，沈妙珠早已習(xí)慣。

    她不知道從前的或者說沒有從京都回來之前的鄭氏如何，可在鄭家呆了那些年，經(jīng)常跟著鄭老夫人吃齋念佛的鄭氏，總會有那么點不忍心。

    她并不介意。

    沈若畫坐在對面，目光微微下垂，余光打量著對面的人，在梅若齋的時候，到底沒有現(xiàn)在這樣近。

    面對面的，誰看誰都是一覽無余。

    沈妙珠情緒有些復(fù)雜。

    她了解母親，若不愛，必然不愿意為這人生兒育女，可這個人大了她一個月有余，那么在懷上自己之前，就已經(jīng)珠胎暗結(jié)。

    還有一個榮珍郡主……

    馬車緩緩前進(jìn)，坐在車頭的白齊有些緊張，他是后悔忘記多準(zhǔn)備一輛馬車，怎么就讓三姑娘一起了。

    只是也不怪她，沈嘉和從不曾給這個妹妹好臉色，白齊自然不會想起，還特意去準(zhǔn)備。

    從梅若齋先一步離開的胡氏帶著兒媳婦回到正院。

    迎面而來的是被奶娘抱著的貞娘。

    胡氏伸手抱了過來，笑著說道：“祖母的貞娘，還是你最有福氣了。”貞娘咯咯笑了起來。

    “要我說還是大嫂有福氣?！弊渴辖袢諞]有回東園，而是跟著胡氏過來了。

    胡氏笑笑，她這個妯娌的話絕不能當(dāng)真。

    李氏知道婆母和二嬸母這是有話要說，從胡氏手里接過貞娘，正欲告退離開。

    “你也留下來吧?！焙险f道。

    卓氏怔了怔，點頭：“聽聽也好?！?br/>
    李氏見狀叫來乳娘，把孩子抱走，屋子里的下人都散去了，她走去斟茶，端著茶走回來，就聽二嬸說道：“這些年，她倒是沒怎么變?！?br/>
    那個她，應(yīng)該是三嬸母吧。

    胡氏接過茶盞，掀開蓋子抿了一口，輕聲道：“變了，我們都變了，她怎么可能不變。這個三弟妹，不能小瞧了?！?br/>
    卓氏警醒，朝胡氏點了點頭：“我聽大嫂的?！?br/>
    胡氏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二的婚事怎么樣了？可有需要我?guī)兔Φ牡胤?。?br/>
    二房卓氏有一兒二女，兒子府中行二，今年十七歲，年底成婚，大女兒也到了要成婚的年紀(jì)，小女兒雖然還有一兩年可也是要談婚論嫁的時候了。這也是沈家提早把沈妙珠接回府里的借口之一。

    胡氏掌中饋，有她應(yīng)肯，沈嘉壇的婚事總會好看一些。

    見目的達(dá)到，卓氏臉上帶了笑意，說起三房的事情?！叭苊没貋?，那位肯定不愿意，也不知三弟向著誰？”

    李氏也在想，應(yīng)該是向著馮姨娘吧。這些年西園就是馮姨娘當(dāng)家，只可惜三房只有一子，無子的姨娘到底爭也爭不過的。

    胡氏笑了笑：“向著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沈家的子嗣自然要回來?！?br/>
    卓氏想笑半天卻是笑不出來，坐了一會兒，就告辭回去。

    李氏作為晚輩送她出去，回來的時候看著胡氏說道：“二嬸娘，好像不太高興?！?br/>
    “她當(dāng)然不高興，那件事任誰也不痛快?！焙戏畔率种械牟璞K，示意李氏坐下。

    李氏福了福身子，坐了半邊，脊背挺直，模樣認(rèn)真。

    “你是長嫂，與弟弟妹妹要交好，她……才回府，就算有嘉和幫忙，也不過是睜了一只眼睛，開了一只耳朵，深宅大院的，總要有人指引?！?br/>
    平淡的語氣，聽得李氏心驚膽戰(zhàn)。

    久久過后，屋內(nèi)才響起一聲是。

    ……

    古人以東為尊，最受老侯爺和老夫人疼愛的三老爺卻是居于西園，東邊則是給了二房居住。

    這是沈妙珠想不通的地方。

    要知道就算不喜歡鄭氏這個兒媳，也斷然不能在這事情上委屈小兒子，何況沈則言可是老夫人親生兒子，而二房不過是庶子。哪怕東園沒有西園大，少了快一半的地方了，后面的部分并入了花園中，可這些都不能算是理由。再者，鄭氏嫁給沈則言之前，這西園就已經(jīng)定下給三房。

    “夫人、姑娘，到了。”白齊的聲音打斷了馬車內(nèi)各人的沉思。

    簾子被從外面掀起，露出了金媽媽焦急的臉。

    “姑……夫人?！笨吹搅送旰玫泥嵤?，金媽媽緊繃著的心才放松開來，她伸手去扶鄭氏下來。

    沈妙珠下車前看了沈若畫一眼。

    她眉眼長得極好。

    聽說是像馮姨娘。

    沈妙珠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馮氏。

    她低眉順眼地站在人群中，前面是焦急的春草等人，她就靜靜地站在那里，頭頸微垂，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有些耀眼。

    她想起金媽媽對她的評價。

    姿容中等，勝在肌膚雪白。

    沈妙珠低頭看了看自己，心道，也不過爾爾。兄長更白，恩，她也如此，據(jù)說是因為像父親沈則言的緣故。

    沈若畫跳下腳蹬，迫不及待地跑向馮氏。

    馮姨娘斂眉，把人往身后拉了拉。

    “夫人?！毕氯藗兗娂娦卸Y。

    鄭氏下巴微抬。

    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物是人非！

    她所熟悉的已經(jīng)在人群中看不到身影了。

    她的鼻間發(fā)出一聲“恩”。

    馮姨娘垂手而立，她看著鄭氏從人群中走過，從她身邊走過，未曾停頓，一如既往，驕傲地像只鳳凰。

    “娘?！鄙蛉舢嫷穆曇魩е唤z委屈。

    馮姨娘回過神來。

    “娘。”沈若畫又喚了一聲。

    四周已經(jīng)無人，除了她們母女。

    那些人多去奉承鄭氏這個主母。

    沈若畫不甘心。

    馮姨娘拉著她跟著去，到了正院，被攔了下來。

    翡翠看著她，說道：“馮姨娘有心了，夫人有些累，想歇息一下?！?br/>
    聞言，馮姨娘眉宇間多了一抹擔(dān)憂：“不知夫人如何？可否要我去請了大夫過來?！闭f著就要叫人去取了牌子。

    翡翠看在眼里，搖頭笑道：“姨娘且不必忙，夫人只是累了。”

    馮姨娘這才作罷，朝正房的大門福了福身子，帶著沈若畫離開。

    一回到后罩房，沈若畫砰的把桌上的一套景德鎮(zhèn)的茶具摔了，外面的翠影顫了顫，就聽到馮姨娘柔緩的聲音響起。

    “怎么這么不注意。”馮姨娘握住沈若畫的手，右手食指上有幾滴血珠，也不知道怎么地好像被割到了。

    沈若畫不說話。

    馮姨娘用帕子按著她的手，輕聲笑道：“她回來，自然是嫡母，往后見了她，你也得尊敬一些。還有……切不能再喊我娘，是姨娘，知道嘛?！?br/>
    沈若畫皺眉。

    馮姨娘兀自說道：“怎么樣，都得等你爹回來?！?br/>
    爹？

    是了。

    沈若畫笑了起來。

    爹爹說過不喜歡那個女兒，至于嫡母，她皺了皺鼻子，也不知道爹爹是什么想法，但總歸這么多年陪著爹的是娘，對吧？！

    馮姨娘見她高興了，也跟著笑了起來。

    廚房派了人過來，詢問晚飯的事情。

    馮姨娘笑瞇瞇地說道：“夫人不是回來了嗎？去問夫人吧?！?br/>
    鄭氏是真的累了。

    一進(jìn)門，疲累全部涌現(xiàn)出來。

    金媽媽遣退沈家的下人。

    僅僅三言兩語，一個照面，可在梅若齋發(fā)生的事情，耗盡了鄭氏所有的心神，她或許還是當(dāng)年的鄭氏，可這具身體已不再年輕。當(dāng)年她能舌戰(zhàn)群雄，三日兩夜不曾合眼，現(xiàn)在卻很快就累了。

    “媽媽，你扶娘去休息?！鄙蛎钪閷饗寢尩馈?br/>
    鄭氏欣慰地想，好在她還有個行事周祥的女兒……和兒子。

    廚房的人過來。

    沈妙珠側(cè)了側(cè)頭：“那馮姨娘中午吃了什么？”

    廚房的人一溜煙報了幾道菜。

    沈妙珠點點頭，又好奇地問：“那昨天中午和晚上呢？”

    廚房的人只當(dāng)她鄉(xiāng)下過來，帶著得瑟的想法顯擺了起來，不由得就多報了一些菜單，那都是以前吃過的。

    沈妙珠回頭對認(rèn)真傾聽的似水流年道：“你們可聽清了？”

    似水流年齊齊點頭。

    沈妙珠滿意一笑：“世家可謂不同，以前也只聽周姐姐說過幾句，眼見為實，我也算是開了眼界了?！痹掍h一轉(zhuǎn)：“我問你？夫人大還是姨娘大？”

    “這？”廚房的人吞吞吐吐。

    “回答不出來？”沈妙珠一抿嘴，很是不悅。

    “這……這自然是夫人大了。只是……只是……”廚房的人小心翼翼的瞅著沈妙珠說道：“不知這和夫人的菜單有何關(guān)系？”她已經(jīng)決定了，問了菜單就走，沒得平白惹事在身，神仙打架，遭殃地總是小鬼。

    “什么關(guān)系？關(guān)系大了？”似水拔高了聲音，目光巡視了爭做院子，意有所指地說道：“夫人既然比姨娘大，那菜單你還要問嗎？難道我們夫人還比不上一個姨娘？這就是沈家的規(guī)矩？還是你們的規(guī)矩？”

    廚房的人嚇得臉都白了。

    她沒想到這姑娘看著不聲不響的，丫鬟卻是個小辣椒似的，特別是她的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跟刀子似地戳在身上。

    “或者……是這西園其他人的規(guī)矩？”流年笑盈盈地補(bǔ)了一句。

    廚房的人嚇得一屁股摔在地上。

    似水微微皺眉，有些不屑。

    沈妙珠搖頭：“別耽誤做事了，讓人熬一鍋粥，撿一些小菜備著。舟車勞頓的，不宜立即碰油膩的食物。”

    說話就憑一張嘴。上嘴皮子和下嘴皮子一張一合地，那話就跟不要銅錢似地蹦出來了?？扇羰钦娴男帕藢Ψ胶a的話，她就真是個蠢的了。

    她雖初到沈家，也不曾問過兄長，可在同春景閑談中，甚至崔媽媽等人洋洋得意的牛皮中，多少知道沈家的用度，或者說平日里飯例。老夫人的排場也不過是比那廚房的人說的多幾道，一個姨娘，哪怕掌著西園的中饋，是沈家三房后院唯一存在的女人，可若是比得過老夫人，那就實在太過了。

    似水說道：“姑娘，我跟著去吧?！?br/>
    沈妙珠點了點頭。

    流年守著沈妙珠，見她累了，就問道：“姑娘，要不要喝茶。”

    沈妙珠覺得有些渴了。

    在梅若齋別說吃食糕點了，一杯水都沒有得到。這也就是真的不喜歡她們母女，否則好歹也是親兒媳、親孫女，又豈會不知道行路辛苦，一杯水潤潤嗓子也好。

    流年看到桌上的茶壺，手伸了過去，頓了頓。

    沈妙珠見狀，愣了一下，隨即諷笑道：“可真是周祥的準(zhǔn)備?！彼僖淮胃惺艿缴蚣业哪曇约安粴g迎。

    可既然不歡迎，又何必執(zhí)意要接她回來。

    “春草她們呢？”

    流年放下茶壺，為難地說道：“春景姐姐帶她們?nèi)ナ帐傲??！?br/>
    難不成她的住處也沒有人收拾出來？

    沈妙珠驚愕地看著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