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洗得雪白干凈香噴噴的小狐貍窩在他的腳邊處蜷成一團,俯首舔食著擺在地上盤子里的花生米,懶洋洋地搖晃著毛茸茸的尾巴。
白徵言忽然想起了自己曾向顧析求教過廚藝,顧析說看她有無此等資質(zhì),以后再說。誰知已經(jīng)沒有以后了?她默默地嚼了一把紅豆,她對顧析的感情是相思嗎?為何吃著一把相思豆的甜湯,竟覺得有些酸苦呢?
他瞧她不說話,臉色也不大好看,不由也陪著她默然喝著甜湯,甜湯也似乎不那么甜了。但有些事他不能問,也不能探究,起碼在此刻是不能觸碰的,他只能在她身邊默默地陪伴著。
白徵言挑了一眼他平靜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說道:“你也只能和我一樣是一個吃的,我瞧你的樣學(xué)不來!”
風(fēng)靖寧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稍,隨口應(yīng)和道:“我們都是一樣的懶惰,不怕,我家的好廚子有的是?!?br/>
“你能隨身攜帶么?”她笑了起來,斜睨他一眼。
“不能!”他搖頭,繼而又說道:“如果徵言有此需要,我可嘗試勤奮一點,學(xué)成一身廚藝傍身。”
白徵言微微一笑,想象著風(fēng)度翩翩的貴介公子在廚下掌勺時那手忙腳亂、縱前避后的樣子,不由放聲大笑了起來。
庭前修竹葳蕤繁茂,兩人在窗邊說說笑笑,除去了舊歲,翻過了新年。
昨夜也已忘記風(fēng)靖寧是什么時辰離開,她才去歇息。今朝一早起來,人人見面都互相道一句:“新年好!”
她竟在漠國過了個除夕夜,并還繼續(xù)在這里過新年,想想還真的是不可置信。白徵言披著散發(fā)慵懶地依坐在屋前的回廊闌干上,她仰頭瞅著陽光穿透細密竹葉,落在她張開在額前的手掌上,光陰似乎就在那兒靜默地流轉(zhuǎn)。
她要在此停留了么?
今早剛起身,服侍洗漱的侍女就稟報了她,說風(fēng)靖寧為她送來了許多新年衣裳和頭飾,還有風(fēng)府的老太太和幾位夫人給她的壓歲錢。按理,應(yīng)該是讓她到風(fēng)府給各位長輩拜年,才能收下這些壓歲錢,如今,未曾請她過風(fēng)府請安,卻又讓人送來了新衣新物和壓歲錢是什么意思呢?
白徵言瞇眼微微地一笑,大概既是因她幫了風(fēng)家的一個忙,風(fēng)家有所回饋。但因她頗為曲折的出身,在這里非常講究門第聲譽的世家里是不能入眼的,并且是一個女賓,更不宜隨便的請她入風(fēng)府拜年了。在漠國這些百年世家極重血脈純正的貴族眼里,以她如今這等流落江湖,又無門閥支持的身份,只怕是連做妾都是極其勉強的,如今竟然破例給她送了壓歲錢,這已經(jīng)可算破例的恩賜了。
若是尋常人定會很高興能得到漠國第二世家的看重,即便不能嫁入風(fēng)家,也能借一借風(fēng)家的東風(fēng)了。
可是,她是云言徵,是蔚國的鳳舞長公主,是聞名天下的九天騎的主帥,卻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她依靠著廊柱,笑了一笑,眼眸中神采飛揚而笑得促狹。若果她對風(fēng)家的這位繼承人真的有什么非分之想,那么這漠國的風(fēng)家知曉后,會動用什么法子對付她呢?重金收買?她喜歡,行走江湖銀兩傍身誰能不喜歡?幫她另覓人家?她不喜歡,誰喜歡被迫安排終身大事呢?給風(fēng)靖寧配個高門大戶的女子,她喜歡,說不定屆時要一展身*新郎,問他一句是跟新娘留在這里當(dāng)貴族,還是跟她浪跡江湖或是回娘家當(dāng)駙馬爺?還是會將她殺人滅口,然后告訴風(fēng)靖寧她為了利益不要他,讓他斷了此心,早早成婚生子,繼承家業(yè)?她不喜歡,這種陰謀詭計誰喜歡???
“一大清早的在這里傻笑什么呢?”一個冰玉相擊般好聽的聲音驀然地在身后響起,帶著絲慣常的慵懶自在。
她一驚,回過頭去,不由瞇了瞇眼。
風(fēng)靖寧依在她身后的雕花木窗畔,一身新紫繡著云綃回雁紋,犀角腰束,輕裘緩帶忒是風(fēng)流無瑕。烏墨瀑布般的發(fā)絲用了鏤空的金玉簪定住發(fā)髻,顯得鬢如刀裁,長眉入鬢,淺紫色中臉白如美玉,五官雕琢得美輪美奐無一絲瑕疵,一雙墨玉般的狹長眸子和一張豐潤的唇角噙住淺笑。真真宛如倏忽從云霄走落的仙人般,讓她定睛看著,一時回不過神來。
風(fēng)靖寧一手支頤,望了她淺笑。
她忽然感覺眼前的人眸含笑意有絲狡黠與促狹,然而,陽光正映在他的臉上,恍如發(fā)著微微的金光般,美得不可思議。
她連忙合什,眼帶期許,低喃道:“您是何方神圣?是感念于我心誠,來滿足我新年愿望的么?”
他微微一笑,配合道:“小女子你有什么愿望呢?想要個國泰民安?想要個家財萬貫?想要個一生逍遙?想要個長命百歲?還是想要個如意郎君?”
她托腮想了想,笑道:“我想要一個能夠使國泰民安,又有家財萬貫,既能長命百歲,又使我一生逍遙的如意郎君?”
風(fēng)靖寧笑得若有似無,頷首道:“心誠則靈,這個愿望我許給你!”
她卻是微微怔住,看住他真摯的眼眸,忽然說不出聲來。誰能保證自己長命百歲,誰又能使她一生逍遙?他雖有家財萬貫,可那并不是他所求,他怡情山水,渴望自由,若能盡力使國泰民安,又何能有他所求的一葉扁舟,逍遙自在?
他卻說,他許給她!
愿望得以實現(xiàn),是一種極致的快樂,但所求的愿望,有人愿意為之努力,又何嘗不是一種難得的快樂?
朱紅的柱子旁,依著她一身云綢白錦衣裳,顯得格外的鮮明入目。無論是新年,舊歲,昨昔,今日,她依然是那一身如雪的白衣如故,烏黑發(fā)絲披散在身后如絲如綢,新年的頭一天里便是如此的不修邊幅,愜意任情,偏偏在她的身上自有一股風(fēng)流的姿態(tài)。
澄澈得宛如透明的鳳眸,那里淺淺地映照出他的影子,帶了淡淡的笑意。那樣清麗而又猙獰的容顏,卻泛出奇異爍人的光華,她仿佛只是一片天邊漂浮而來的薄云,倏忽間又會漂浮而去,讓人無法伸手捉住她的蹤跡。
褪盡鉛華的女子,在他的眼中,唯其一人而已矣。
他坐到她的身畔,亦倚住另一根柱子,笑道:“你的愿望我不一定都能實現(xiàn),但會朝這個方向努力。徵言能否也許給我一個愿望呢?”
“你想要什么?”她無辜地沖他眨了眨眼睛,歪頭笑道。
他忽然凝視住她的眼眸,鄭重地說道:“徵言,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如若選擇了我,就不要輕易言棄,可以么?”
原來他也知道彼此此刻身份間的困難重重,他也曾擔(dān)憂她會向命運低頭,而選擇放棄他。棄難選易,屈從強權(quán),是尋常人皆會的抉擇,這些高門大戶的世家手段只怕也不比皇宮中的差了多少?
“靖寧,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有一日漠國與蔚國開戰(zhàn),那么我們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抉擇?”她想的又何止那些世家的門檻,更有兩國的交兵,互相的利益,屆時大家的立場。他作為世家子弟,她作為異國長公主,若兩國敵對,他們皆不可能作壁上觀,置身事外的。
風(fēng)靖寧在她眼中看到了異乎尋常的堅定與穩(wěn)固,他再一次對她訝異。她不僅不像尋常女子般有著以家為大的閨閣框囿的心思,更似有一種與國共榮辱,共存亡的堅毅,可從她此刻的神情中想象出他日兩國對立,她必然會站在蔚國的土地上,堅守自己腳下的每一分土地。
他似乎有一種錯覺,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尊嚴(yán)與榮耀。
下一刻,她又笑得懶散隨性,瞇眼笑道:“我只是隨意問問,靖寧不必認真?!彼男膮s跳得時慢時快,她知道自己縱然再愛一個人,也不可能為了他做出拋家棄國的事,若非如此,她就再也不是云言徵,再也不是她自己,在這個世上再也不存在她這個人了。她一直知道自己的抉擇,一直堅守自己的身份榮耀,從來沒有為了什么而動搖,而放棄,縱然是那個國家的君王已然背棄了和辜負了她,她依然是蔚國的云姓皇族,這一點從來就不曾改變過。
風(fēng)靖寧眼中有的卻不是失落,而是賞惜,他眸光霎時瑩亮,對她微微一笑道:“徵言,你又一次讓我刮目相看了!不錯,若有那一日,你我身份也會因此變得對立,但又何妨?徵言曾說,真心相愛的那個人,不一定就是白頭到老的那個人,兩個人曾經(jīng)為了彼此,為了自己虔誠努力過,如若真的蒼天不許兩人白頭約,那也是不曾留下遺憾了。至少,他們曾經(jīng)相愛過,誰又能預(yù)知自身命運,預(yù)知世間種種事情的結(jié)局呢?”
曾經(jīng)努力過,曾經(jīng)相愛過,不曾留下遺憾,也就夠了。
她的心無端地隱隱作痛,而眼前的人也確實是所遇到的人中最灑脫,最自在的人了,因此他才能說出這樣真誠率性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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