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五）

    為了讓陳家鵠的身體能夠盡快復(fù)原，老和尚不惜血本，拿出最好的野生人參和靈芝等給他進(jìn)補(bǔ)，同時又讓小周天天領(lǐng)他去山野走走，熱身，散心。小周本是個生性活潑的人，二十出頭，正是好動、好玩的年歲。剛上山時，因陳家鵠臥床不起，沒什么事，小周天天與小和尚絞在一起，砍柴拾果，探梅尋蘭，游山玩水，方圓幾十里山野內(nèi)，漫山遍野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小周現(xiàn)在正好做陳先生的向?qū)?，帶他游玩，何處有路，何方有景，哪里有險，都在他心里。帶陳先生出門，安全自然是第一，于是山左一帶就成了他們常走之地。這一帶風(fēng)景獨(dú)好，蒼松傲雪，遠(yuǎn)景開闊，有泉有澗。北伐戰(zhàn)爭后，陸續(xù)有富甲一方的商人為避戰(zhàn)亂而在此棲居，他們劈山修路，伐木造屋，一家家地遷來，一戶戶地相聚，迄今已經(jīng)人丁興旺。

    這一天，陳家鵠像往常一樣與小周一起，往山左一帶去散心，一邊走，一邊不知不覺聊起老和尚。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陳家鵠發(fā)現(xiàn)，只要說起老和尚，小周總是敬從心底生，禮從手上起——雙手會不由自主地合十，默念一句：“師傅在上?！蓖ㄟ^小周熱情嘮叨的講述，陳家鵠仿佛看見了另一個老和尚，他天天凌晨四點(diǎn)起床，坐禪兩個時辰，天亮出門掃雪，日出熬藥（眼下多為陳家鵠），一日三次給徒弟講經(jīng)，睡前習(xí)武一個時辰。說到師傅的武功，小周每每發(fā)出感嘆：

    “他兩個指頭就能把我掀翻在地……”

    “他練武時走路腳不沾地，簡直像在飄，在飛……”

    “有一次我看見他騰空而起，把一只停在樹上的鳥一把抓在手里……”

    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陳家鵠全然相信，因?yàn)槔虾蜕猩衿娴囊幻嫠缫延蓄I(lǐng)教，從那一支支銀針，到一碗碗草藥，從治他身病，到療他心病，一個赴黃泉路上的人就這么不知不覺間被他拉了回來，回到了從前。昨天夜里，他做夢，居然夢見自己在破譯特一號線。這個夢向他透露出太多的信息，他首先想到的是陸從駿在召喚他，其次他覺得這也說明自己的身體確實(shí)是恢復(fù)了，再次……他一直想不出來，可總覺得還有什么。這會兒，他把這事對小周道明，問他有什么想法。

    小周脫口而出：“這不明擺的，你心里堆積著太多的恨，你恨透了那些特務(wù)，你想回去報仇，給那些為你死去的人雪恨?！?br/>
    接著，小周又嬉笑著說：“你雖然還沒有真正走進(jìn)過黑室大門，但你跟黑室的關(guān)系比這山上的金頂還高，而我雖然是黑室的元老，卻還沒有你一半的高。你啊，黑室已經(jīng)進(jìn)入到你的生命中了。”

    “難道你不是嗎？”

    “說真的，我沒有夢見過黑室?！毙≈苷J(rèn)真地說，“我倒是幾次夢見悟真師傅了?！?br/>
    “我也常夢見悟真師傅。”

    “但你不可能忘掉黑室?！?br/>
    “難道你忘得掉嗎？”

    “你忘不掉它，是因?yàn)樗枰悖谑译x不開你?！毙≈艽鸱撬鶈枺叭司褪沁@樣，士為知己者死，誰把你當(dāng)寶貝，你就會尊重誰?！?br/>
    陳家鵠笑了，“人家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你就在我身邊，可我也要刮目相看你了，滿口都是至理真言?！?br/>
    小周也笑了，接著又是一句文縐縐的話，“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br/>
    說話間，兩人已經(jīng)從山路上下來，來到一個人家聚集的山坳里。這一帶住的都是來避難的有錢人家，山左正因這些人家的遷居而時興一時。剛進(jìn)山坳口，便聽見一群人在院子里吵吵嚷嚷，門口有一些閑人圍觀，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陳家鵠和小周不由得有些好奇，便走過去看熱鬧?？戳艘粫海靼琢硕四?。吵架的是某富商的三個兒子，父親前不久去世，昨天正好過了七七四十九日大忌日，今天三個兒子在母親面前分父親留下的錢財，結(jié)果分出了爭端。這是無趣的事，兩人看一會便走了。

    剛走不遠(yuǎn)，小周注意到南邊山坡上的那棟樓里，有個一臉富態(tài)的婦女，正站在曬臺上偷偷打量陳家鵠。小周說：“你看，陳先生，那人在看你呢。我敢肯定，她女兒一定也在某個窗洞里看你。”陳家鵠說：“看我干嗎？在看你吧，你經(jīng)常來這里走動，可能認(rèn)識你了?！毙≈苷f：“看我就說明她瞎了眼。這些天我和你天天來這一帶逛，這里人也都認(rèn)識你了，誰看不出來，你是主人，我只是你的隨從，誰會把女兒嫁給一個下人？”陳家鵠一聽這話，就像被冰了一下似的，頓時沉了臉，閉了口，不理他，埋頭朝前去了。

    小周心想，你回去還不照樣要面對這個話題。其實(shí)，這家人已經(jīng)托人來跟小周打探過陳家鵠的情況，他們家有個女兒，原來在北平讀書，北平淪陷后一直在家里待著，可年紀(jì)不小，已經(jīng)二十四歲，沒有對象，讓家里人很著急。這些天他們常來這兒逛，不知這家的大人還是姑娘本人，看上了陳家鵠，便托人私下找到小周來了解陳家鵠的情況。小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便以“不了解他”搪塞掉了。剛才，他陪陳家鵠下山時，看見那個曾經(jīng)找他來打探陳先生情況的人上山去了他們寺院，估計他一定是去找悟真師傅打探陳先生的情況去了。陳家鵠在前面走，小周看著他高大、魁梧的背影，心里禁不住地想，他這人實(shí)在太出眾了，往哪里一站一走，都引人注目，招人喜歡，所以，可想他這一生注定是要被一堆俗事糾纏。這么想著，小周自然地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真是近朱者赤啊。

    果然，吃罷晚飯，老和尚把陳家鵠叫出去一同散步，說的就是這件事。陳家鵠聽了，苦笑不迭，“這太荒唐了師傅，我剛從火坑里出來，怎么可能再往里面跳？想必師傅一定替我拒辭了?！薄白匀皇蔷艿袅??！崩虾蜕姓f，“但這件事也告訴你，你該下山了，可以回單位去了?！标惣淫]以為師傅是怕他們來胡鬧，“莫非師傅還怕他們來威迫我？再有錢的人也不至于這么無恥吧。”

    “居士想到哪里去了，”老和尚笑道，“人家又不是牛角山上的劉三，怎會干這種蠢事。劉三心里著魔，打家劫舍，搶婚逼婚也是難免。這人家可是腰纏萬貫之家，有錢固然能壯膽，做出一些狂妄自大之事，但有錢人最重要的是體面，斷不會行這等事?！?br/>
    “那師傅為何要因此催促我下山？”陳家鵠還是不解，問。

    “你身體已恢復(fù)如初，自然該下山。”老和尚說，“試想，倘若你身體有恙，精神不佳，人家怎會看上你？你不過是路過那里幾次，人家雖跟你有過照面，卻沒有相談過，對你生情滋意，正是看你一表人才，身健體壯，有精神氣，有不凡的風(fēng)采。所以，這事也是提醒了我，你該下山了?！笨搓惣淫]思而不語，他接著又說，“決非老衲嫌棄你，趕你走，你生而注定不是廟堂的人。你有智有識，心懷報國之志，身體好了，自當(dāng)回去盡職。”

    陳家鵠思量一會，說：“師傅不是曾說過，人世間事渺渺杳杳，一切所謂之意義，統(tǒng)統(tǒng)皆是無意義。”

    老和尚不假思索答道：“這是老衲所見，而你非老衲矣。人世間沒有兩瓢相同的水，更何況人乎？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萬不可張冠李戴，削足適履。老衲雖不知道你究竟是何人，在做何等大業(yè)，但你瞞不了你所擁有的那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老衲深信不疑，居士一定替公家肩負(fù)著重?fù)?dān)，使命崇高。正所謂‘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峨山雖好，非居士淹留之地。你應(yīng)該比老衲更清楚，戰(zhàn)事需要你，家國百姓需要你?；厝グ?，回到屬于你的地方去，放下浮云，輕裝上陣，老衲篤信居士一定能凱旋而歸?！?br/>
    陳家鵠聽著，直覺得熱血一陣陣往頭上涌，恍惚間，好像已經(jīng)踏上歸途，騰著云，駕著霧，飛離峨山，飛抵渝都。這使他再一次深切體會到，自己竟然是那么渴望回去。這天晚上，陳家鵠輾轉(zhuǎn)難眠，好不容易睡著又是亂夢紛飛，時而夢見師傅，時而看見陸從駿，進(jìn)而看見海塞斯和滿桌子的電文，后來居然還夢見了惠子。夢里的惠子時而猙獰可怖，時而悲傷可憐，時而從天堂巷里走出來，時而從美國大使館里走出來……有那么一會兒，惠子是從抄滿電文的電報紙里鉆出來的，模樣極其荒誕恐怖，把陳家鵠嚇醒了。醒來，惠子的這個極其荒誕恐怖的頭像一直盤踞在他腦海里，久久驅(qū)不散，趕不走。終于，他明白了，自己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回去工作，那么惦念特一號線，是因?yàn)榛葑印热凰撬_根的同黨，這條線又是薩根掌握的，那些電報里或許會有關(guān)于惠子的內(nèi)容。這個念頭一旦瓜熟蒂落，他竟變得十二分地想回去了。

    所以，早晨一起床，他即去找老和尚，問山下鎮(zhèn)上有無郵局。老和尚剛掃完地，準(zhǔn)備回去洗漱，聽陳家鵠這么說，問他：“想下山給公家拍電報？”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老和尚道，“不必了，天還沒有亮，我就叫小周去了。不出意外的話，一周之內(nèi)你即可踏上歸途?！闭f完，老和尚放好掃帚，雙手向陳家鵠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轉(zhuǎn)身飄然而去。陳家鵠望著他的背影，又抬頭四顧了一下這已漸漸熟悉起來的環(huán)境，深深的失落感倏地涌上心頭，令他久久難以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