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子急匆匆的跑到清幽宮便要找楊大力,楊大力瞧見要找自己的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太監(jiān),心中一陣疑惑。
“你找我?什么事?”
楊大力疑聲問道。
“我叫小路子!喜兒是我干娘!你是不是認識我干娘?”
小路子說道。
“認識?!?br/>
楊大力答道。
“很好,現(xiàn)在我干娘就快要死了!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小路子沉聲說道。
“什么!你干娘要死了!?”
楊大力心中大驚,驚聲問道。
“恩,就要死了?!?br/>
小路子淡淡的說道。
“在哪里!快帶我去看看!”
楊大力急聲說道。
小路子看著楊大力如此著急,滿意的點了點頭,便拉著楊大力往鄧才的家里狂奔而去,不一會便將楊大力帶回鄧才的家中,拉著楊大力便往房中走去。
楊大力站在門外,瞧見喜兒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就像一張白紙,心中一陣細微的疼痛,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喜兒的額頭,問道,“還好嗎?”
“還好,我都叫他別去找你了,他非去,你也是,竟真的跟著他來了。”
喜兒睜開雙眼,點了點頭,輕聲說道。
心中一陣喜悅,心想,他還是來了,他果然還是在乎我的,能夠知道他其實在乎我,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他又打你了?”
楊大力皺著眉問道。
“楊公公!你能不能帶我干娘離開皇宮?”
小路子突然問道。
楊大力一聽這話,心中一驚,抬起頭,疑惑的看著小路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路子!別亂說!”
喜兒急聲喝道。
“干娘!都什么時候了!現(xiàn)在不說那要等到什么時候說?難道要等到你死的那一天才能說?”
小路子沉聲說道。
說完便走到床邊,一把將被子掀開,楊大力心中大驚,驚詫的看著小路子瘋狂的舉動。
“楊公公!你看看我干娘的身子吧!都是我干爹打的!”
小路子沉聲說道。
楊大力這才發(fā)現(xiàn)喜兒竟然一絲不掛的躺在床上!再一看,白皙**的嬌軀上遍布淤紫的尺痕!
觸目驚心!
有的地方還在流血!
不少地方已經(jīng)結(jié)疤!
楊大力心中大痛,正在此時,小路子又伸手撩起了喜兒額上的劉海,道,“這也是我干爹打的!”
楊大力一看,喜兒的額頭竟然腫了好大一塊包!
“夠了!小路子!”
喜兒又羞又急,怒聲喝道,被楊大力瞧見自己這狼狽不堪的身子,喜兒羞愧的恨不得死去!
“還有!”
小路子不由分說的便將喜兒的雙腿拉開,說道,“你再看看這里!”
楊大力只瞧了一眼,心中大驚,便趕緊將目光移開。
喜兒羞愧難當,卷縮在床上,抱著枕頭便失聲痛哭起來。
“現(xiàn)在好了!你滿意了!他終于知道我現(xiàn)在有多臟了!”
喜兒抽泣著說道。
楊大力嘆息了一聲,伸手將喜兒抱在懷里,道,“你一點兒也不臟,真的。”
“真的嗎?”
喜兒急聲問道。
“真的,我只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好你。”
楊大力搖著頭說道。
小路子一聽這話,心中大喜,道,“那你能不能馬上帶著我干娘離開皇宮?”
楊大力緊緊的抱著喜兒,沉思了片刻,終于開口說道,“不能?!?br/>
小路子驚詫的看著楊大力,道,“不能?!為什么不能?你難道不喜歡我干娘?”
楊大力苦笑一聲,道,“喜歡,我很喜歡,但是我卻不能帶她走!”
“為什么?”
小路子疑聲問道。
“我有我的難處!我不能走!”
楊大力嘆息著說道。
是的,他不能走!他必須留在宮里!
小妹!賽兒!都在宮里!他不能自私的丟下她們不管!
布衣幫眾多弟兄的期望!還有游浪的信任!他辜負不起!
就算再怎么樣心疼這個女子!恨不得立刻帶著她離開這個人吃人的皇宮!和她做一對神仙眷侶!
可是!終究還是放不下一切!
“喜兒,對不起,此生我只能負你,但愿來生,我們能夠在一起。”
楊大力嘆息著說道。
喜兒搖了搖頭,哭著說道,“只要有你這句話,就夠了!真的!別的什么!我都不去奢求了!有你這句話!我死也甘愿!”
“我回去求娘娘,讓她去求皇上,讓你回來清幽宮!這樣你就不用再受鄧才的折磨了!”
楊大力緩緩說道。
“不了,不要白費力氣了,我只想告訴你,喜兒此生福薄命淺,但愿死后能夠化為一縷蝶魂!常伴你左右!”
喜兒搖了搖頭,眼中躺下一行清淚,輕聲說道。
“既然你不愿帶我干娘走!那你趕緊走吧!不要在這里假惺惺了!”
小路子沒好氣的說道。
楊大力無奈的嘆息了一聲,輕輕放開了喜兒。
“別在這里演戲了!你若真的在乎我干娘的死活!就該立刻帶她走!你一定是舍不得宮里的榮華富貴!你快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小路子伸手拉扯著楊大力的衣袖,想要把他趕出去。
楊大力嘆了口氣,道,“權(quán)財名利,于我,不過是浮云罷了!”
“好了,別裝了!趕緊走!以后也別來了!就當我瞎了眼!才會去找你!”
小路子用力的把楊大力往門外推,嘴里不停的咒罵著。
喜兒靜靜的躺在床上,閉上了雙眼,也不再去看楊大力,只是默默的淌著眼淚,心想,莫說我現(xiàn)在被鄧才糟蹋過了,身子早已不干凈,就算我仍然是清清白白的干凈身子!他也未必肯帶我離開皇宮!既然如此!我還奢求什么!
楊大力走到門外,回過頭看了喜兒一眼,道,“你好好照顧自己!”
“好了!不要再惺惺作態(tài)了!”
小路子皺了皺眉,將楊大力使勁推了出去。
楊大力嘆息了一聲,默默的離去了。
小路子這才走回床邊,抱著喜兒大哭道,“娘!他居然不肯帶你走!這下怎么辦!”
喜兒輕輕的搖了搖頭,摸著小路子的腦袋,道,“生亦何哀,死亦何苦,留我殘軀,不如歸去?!?br/>
小路子一聽這話,心知喜兒定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如今已經(jīng)沒有半分留戀了,于是抱著喜兒哭得更厲害了。
話說楊大力回到清幽宮之后,便將喜兒的事告訴了唐賽兒,唐賽兒躺在美人榻上,低頭思索了一番。
忽的抬起頭來,道,“你不能帶她走?!?br/>
“我知道?!?br/>
楊大力悠悠的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小妹還在感業(yè)寺,你走了,她怎么辦?”
唐賽兒沉聲說道。
“我知道,若要我在心儀的女子,和心愛的妹妹之間做個選擇,我一定會選小妹?!?br/>
楊大力苦笑著說道。
“宮里的女子,命運本就悲慘,如今她既已嫁給了鄧才,就是鄧才的人,就算鄧才想要把她活活打死!你又能怎么樣?”
唐賽兒嘆息著說道。
“你能不能想辦法讓她回來清幽宮?”
楊大力抱著一絲期待,輕聲問道。
唐賽兒輕輕的搖了搖頭,道,“不可能,她若嫁的是別人還好,可她嫁的偏偏是鄧才,你也知道胤仁有多看重鄧才,鄧才簡直就是他的心腹,況且如今他也很少來清幽宮,恐怕我說的話,在他面前不會那么有分量。”
“那怎么辦?我今天去看了她了,渾身都是傷,沒有一處地方是好的,若是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鄧才那個混蛋折磨死。”
楊大力握緊了拳頭,恨聲說道。
“哎,你別忘了咱們的身份,咱們插手此事倒是不難!但若被人發(fā)現(xiàn)你原來是個假太監(jiān),會有什么后果?”
唐賽兒搖著頭說道。
楊大力一聽這話,立刻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大局為重,咱們管不了她!喜兒也只能自求多福了?!?br/>
唐賽兒沉聲說道。
楊大力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默默的走了出去。
他的心,很亂!
于是他便拿了一壺酒,一個人默默走到院中,喝起悶酒來!
自從進了宮以后,他很少讓自己喝醉,因為他知道,他不能喝醉!
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這樣才能保護自己,保護唐賽兒。
可是今晚,他卻很想喝醉!
他想要醉一次!
如果醉了,或許就能忘掉一切!
喜兒坐在梳妝臺旁,靜靜的裝扮著自己,小路子站在她的身后,默默的為她梳理著一頭長發(fā)。
美眸顧盼間華彩流溢,紅唇間漾著清淡淺笑。
只嘆世間多坎坷,美人總是薄命淺。
抬頭看了看鏡中的人兒,三千青絲用發(fā)帶束起,頭插蝴蝶釵,一縷青絲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顏色,雙頰邊若隱若現(xiàn)的紅扉感營造出一種純肌如花瓣般的嬌嫩可愛,整個人好似隨風紛飛的蝴蝶,又似清靈透徹的冰雪。
喜兒滿意的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輕輕執(zhí)起小路子的手。
“來送娘最后一程吧?!?br/>
喜兒笑著說道,拉著小路子便往后院走去。
小路子抹著臉頰上不斷淌下的淚水,緊緊的跟在喜兒身后,不緊不慢的行至后院。
行至后院的水井旁,方才停下腳步。
“小路子,娘美么?”
喜兒嫣然一笑,輕聲問道。
“美。”
小路子哽咽著說道。
“呵呵,自古紅顏多薄命!早知命運對我如此不公!我倒寧愿當個丑八怪!也免去了這許多是非來!”
喜兒苦笑著說道。
繼而又轉(zhuǎn)過頭,將小路子抱在懷里,柔聲說道,“娘要走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你干爹是真心對你好!你不要因為娘的事怨他!好好聽他的話!你以后在宮里的日子會很好過!”
小路子默默的流著淚,心里明白喜兒要干什么,卻也找不出理由來阻止她,心想,若是讓她干干凈凈的死了,或許比現(xiàn)在這樣更好。
說完便輕輕放開了小路子,緩緩的踏上水井邊緣。
凄涼的月光照印在喜兒單薄的身影上,后院的四周靜悄悄的,偶有幾聲蟲鳴,也好像是在為美人即將逝去而感到悲傷。
幽暗的月光倒射在昏暗的后院中,將喜兒孤單的身影無限拉長。
小路子靜靜的站在一旁,一聲不吭的看著這個可悲可嘆的女子,看著她幽怨的身影,哀怨的臉龐,默默的流著眼淚。
他不能去阻止她,他也阻止不了她。
更可況,他根本就不想阻止她!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樣才能幫助她!他救不了她!
他突然間很恨自己!恨自己為什么還是一個小孩子!
如果現(xiàn)在,他并不是一個小孩子,而是一個大人!那么,他或許就有能力保護她,甚至可以帶著她逃走!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留我殘軀,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喜兒站在井案邊,喃喃自言便低聲哼唱著。
小路子靜靜的看著喜兒,眼淚一滴又一滴的直往下滴,忽然間,他仿佛看見喜兒對著自己笑了,笑得好美!
他這一生,再沒有見過比喜兒笑的更美的女子!
這樣美的笑,他這一生,也只見過這一次!
因為下一秒,喜兒就頭也不回的跳進了水井中!
小路子的心劇烈的疼痛起來,這樣美的人,這樣美的笑,就這樣從他眼前毫不留情的消失,不留一絲痕跡!
喜兒就這樣從他眼前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凄涼的月光仍然照印在昏暗的后院中,悲傷的蟲鳴也在繼續(xù)演奏著只有自己才能聽懂的旋律!
只是小路子的世界,卻在這一瞬間天翻地覆!
一切就好像沒有絲毫的改變,但是只有小路子才知道,有一個人從這個世上毫不留情的消失了!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般,就好像一抹灰塵,被人輕輕的擦去,不留一絲痕跡!
人,豈非本就是這樣!
赤條條的來!赤|裸裸的去!
留下了什么,又帶走了什么!
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小路子靜靜的站在水井旁,整個人似乎已經(jīng)呆掉了,他轉(zhuǎn)過身,四下里環(huán)顧了一眼空蕩蕩的后院,又盯著水井一直發(fā)呆。
井里沒有一點聲響,喜兒就好像一塊石頭一般,“撲通”一聲掉了下去,然后就再也沒有一絲聲響!
沒有呼救,沒有掙扎!
小路子笑了,心想,她一定走得很安詳,很快樂吧?所以她才會走得那么安靜,所以她沒有掙扎,沒有呼救。
因為她沒有痛苦!
小路子緩緩走到水井旁,坐下,探著身子往水井中看去,黑漆漆的一片,但卻能瞧見昏黃的月光照射在水面時反射出的淡淡磷光,淡藍色的磷光,就好像淡藍色的火焰一般,在水中輕輕的燃燒著。
小路子心中一陣悲哀。
在這波瀾不驚的水面下,是他這一生最愛的女人,是比他親娘都還要對他好的女人!
他的親娘,為了錢,把他賣進宮做太監(jiān)。
而這個女人,卻可以為了他而挨打。
此時此刻,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親娘到底在哪里,但是他卻知道,這個女人現(xiàn)在就在水井中,靜靜的待在水面之下。
或許現(xiàn)在,她也在靜靜的看著自己,就跟自己在靜靜的看著水面之下的她一樣。
寒風吹過,掃在小路子單薄的脊背上,他突然覺得冷,鉆心刺骨的冷!冷的讓人牙關(guān)打顫!冷的直入骨髓!
他抬起頭,看著昏暗的月光,忽然間,他仿佛聽到了女子的低哼聲,這聲音在緩緩的重復(fù)著一句話。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留我殘軀,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這句話輕輕的徘徊在小路子的耳邊,他忽然笑了,對著波光淋漓的水面輕聲說道,“娘,你一路好走,小路子會好好照顧自己,你不必為我擔心。”
恍惚間,他仿佛聽到了女子的輕笑聲。
這是娘在笑吧?她聽見了我的話,一定很高興吧?小路子這么想著,眼中又開始不停的流下眼淚。
“娘,愿你來世投身一戶好人家,不要再進宮做宮女了…”
小路子對著空蕩的水井急聲呼喊著,他知道喜兒現(xiàn)在就在水井之下,他也知道她一定能夠聽見他說的話。
就在這時,從水井之下忽的飛出了一只通體幽藍的蝴蝶,好大的蝴蝶,好美的蝴蝶,小路子這一生再也沒見過比這更美的蝴蝶。
蝴蝶自水井中飛出,歇在一叢野花上,兩只帶斑點的翅膀不時扇動著,那如網(wǎng)的金色脈絡(luò)熠熠閃光,那一對淺藍的觸須,纖細得像云錦。
小路子忽然想到喜兒生前說過的話。
“喜兒此生福薄命淺,但愿死后能夠化為一縷蝶魂,常伴他左右…”
小路子輕輕走到野花叢旁,靜靜的看著蝴蝶,緩緩伸出了右手,蝴蝶忽的就從野花叢上離開,在半空中盤旋了片刻,輕輕的降落到小路子的右手之上。
停頓了片刻,便又翩然飛起,仿佛帶著幾分不舍,在小路子的身旁依依不舍的繞了幾圈,這才煽動著碧藍的翅膀,翩然離去,朝著清幽宮的方向緩緩飛去。
小路子哭了,愣愣的看著翩然飛走的蝴蝶,終于哭出聲來。
“娘,愿你能夠常伴心愛之人左右,愿你能夠心愿得償,愿你來世投身一戶好人家…”
小路子對著蝴蝶離去的方向大聲呼喊著。
這個女子就這樣從他的生命中徹底的消失了,就好像一只美麗的蝴蝶一樣,煽動著碧藍色的翅膀,從這個世界上徹底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