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健兒這一次帶兵南下，其實(shí)原本沒打算帶金玉郎，因?yàn)榻鹩窭勺屗皇⌒牧?，動輒就要?dú)獬鏊谋砬閬怼Ｈ欢鹩窭伤阑罘且?，說是在北京住膩了，想跟著他再出去見見大世面。

    陸健兒懷疑他膩歪的不是北京城，是自己的五妹妹陸淑媛。對待這第三任妻子，金玉郎顯然是沒什么感情，而他冷淡，陸淑媛也犯不上去巴結(jié)他，于是二人相敬如冰，幸而也只是如冰而已，還沒有開始拌嘴吵架。

    陸健兒沒把五妹的痛苦當(dāng)回事，和五妹相比，顯然是金玉郎更重要些，因?yàn)槲迕檬抢咸鞝敺峙浣o他的，而金玉郎是他自己挑選的。金玉郎這條惹是生非的小魚在他周圍游來游去，擾動一池春水，給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亂七八糟的生機(jī)。

    他愛這些生機(jī)，所以既然是金玉郎非要跟著他走，那就走吧！

    陸健兒九月出兵，本以為又會像上次一樣，先和北伐的革命軍對著亂轟一陣，再勢均力敵的僵持一陣，最后雙方各退一步，把這個局面保持下去。沒想到這一回，萬事全都出乎了他的預(yù)料。這一回，竟然是場生死大戰(zhàn)。

    在戰(zhàn)場上打了一個多月，他看出了形勢不妙，然而已經(jīng)沒了退步抽身的余地——他差一點(diǎn)就是兵敗如山倒，本來如果狠狠心，他還可以喬裝改扮臨陣脫逃，趁亂藏進(jìn)天津租界里避禍，就算霍督理要拿軍法治他，他也有法子在西洋朋友們的保護(hù)下蟄伏起來，不受他那個法?？伤荒芴樱?yàn)樗赣H陸永明軍長陷入了敵人的包圍圈里。

    陸健兒對于全家老小，都不大有感情，單是以準(zhǔn)家長自居，兇而冷的管束他們，唯獨(dú)愛父親，甚至說“愛”都說輕了，他簡直是崇拜。他這父親是個低調(diào)的豪杰，平時不聲不響，然而無所不能，可以一邊讀經(jīng)念佛，一邊殺人發(fā)財。對待陸健兒這個長子，他又總是那么的和藹慈愛，仿佛陸家其余的人都是街上撿的，唯獨(dú)陸健兒一人是他的親人。

    這么好的父親，陸健兒不能丟了他老人家不管。所以他帶兵一路東奔西突，想要將父親營救出來，結(jié)果就在距離父親百里之遙的一座鎮(zhèn)子上，他也被革命軍包圍住了。這個時候已經(jīng)到了十月下旬，天氣一天冷似一天，他的軍隊(duì)沒有冬衣，沒有糧食，彈藥更是緊缺，槍口對外龜縮在鎮(zhèn)子里，陸健兒發(fā)瘋似的往大本營發(fā)求救的急電，然而沒有用，霍督理自己都是火燒眉毛了，連陸永明都顧不上了，哪里還有心思去管陸永明的兒子？

    陸健兒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可沒想到“敗”的后頭，會連接著一個“死”字。

    兩個月前，他還是北京城里威風(fēng)八面的陸大少爺，陸大少爺帶兵出征，既是鍛煉，也是玩票，橫豎他身后站著父親，他父親法力無邊，他永遠(yuǎn)輸?shù)闷稹?br/>
    他沒想到自己的氣運(yùn)和父親是相連著的，父親在得意的時候，他從來不輸，如今父親自身難保了，他也落入了絕境。獨(dú)自坐在臨時師部的會議室里，他扭頭望著窗外，長久的沉默。

    師部的所在地，是一座二層樓的小教堂，陸健兒這樣坐在二層樓上，便算是占據(jù)了整座鎮(zhèn)子的最高點(diǎn)?？墒蔷痈吲R下眺望出去，也并沒有什么好景色。鎮(zhèn)子上的老百姓最怕大兵過境，能逃的全逃了，沒逃的也都躲藏了起來，所以整座鎮(zhèn)子幾乎變成了一座灰冷的死鎮(zhèn)，只有一些饑寒交迫的士兵還在活動著。

    逃兵也越來越多了。

    陸健兒也想逃。

    但是他和逃兵們又不一樣，逃兵們爛命一條，走到哪里算哪里，半路挨了槍子那就半路死。他不行，他若要逃，就必須提前規(guī)劃出一條安全路線來，否則還不如坐在這二樓的會議室里，起碼在這里，他依舊是師長，暫時是安全的。

    樓下有人進(jìn)了教堂大門，他垂眼看著，認(rèn)出那人是金玉郎。輕輕的腳步聲音由遠(yuǎn)及近的傳過來，最后會議室的房門一開，正是金玉郎躡手躡腳的走了進(jìn)來。

    走到他身旁，金玉郎把手伸進(jìn)軍裝下擺里向內(nèi)掏，掏了一個膠皮熱水袋出來。把熱水袋送到陸健兒懷里，他喚了一聲“哥”，然后自己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陸健兒捧著那只熱水袋，僵冷的手指被燙得重新有了知覺。

    金玉郎也并非總是惹他生氣，在一些生活小事上，他是知道關(guān)懷他的。

    “我剛在下面聽人說，昨夜逃了一個班。”

    陸健兒“嗯”了一聲。

    金玉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掌薄薄的，手指細(xì)長，皮膚凍得泛了青紫。出來這么久了，這雙手還沒摸過槍，不是沒機(jī)會，是他自己不肯摸。

    雖然心里已經(jīng)將陸健兒殺了一千遍一萬遍，但刀槍都屬于兇器一流，他不愿觸碰。對于他來講，動刀動槍乃是自降身份的行為，他這雙手不是用來干這種粗活的，他這雙手——他想——應(yīng)和他的靈魂一樣，又柔弱又純凈。

    將這兩只手揣進(jìn)衣兜里取暖，他抬頭向著陸健兒一笑：“你有什么新辦法了嗎？”

    陸健兒瞟了他一眼，重新望向了窗外：“哪有什么新辦法，要么抵抗，要么投降。”

    “那……”

    后頭的話，金玉郎沒法明說，畢竟陸健兒的父親還在包圍圈里吉兇未卜，可他確實(shí)是在急切的盼望著陸健兒投降。他沒想到這一次出行，會隨著陸健兒走到了這冷颼颼的鬼門關(guān)里，如果早知道的話，那他死也不會來。陸淑媛固然討厭，但還沒有討厭到不堪的地步，敷衍陸淑媛，總好過在饑寒之中受煎熬。

    況且，他心里還思念著更重要的一個人：他的金寶兒。

    臨行之前，他去看望過金寶兒，金寶兒長得很好，而且分明是認(rèn)識他，一見了他就歡天喜地的笑。金寶兒的“認(rèn)識”讓他受寵若驚，因?yàn)榕帜虌屪诱f這么一丁點(diǎn)大的小娃娃，又隔了好些天沒見他的面，照理來講，是不該還認(rèn)識他的。胖奶媽子說他們“到底是親爺兒倆”。

    這句話觸動了他心底深處的一點(diǎn)軟肉，讓他一直不能忘懷，也讓他現(xiàn)在心急如焚的想回去，他怕自己走得太久太久，金寶兒會把自己忘掉。況且胖奶媽子雖然算是個負(fù)責(zé)的，但她終究不是金寶兒的親媽，誰知道她對金寶兒會不會總那么好呢？

    種種的思念和惦記，讓他恨不得插翅飛回北京?？申懡撼商炀褪沁@么要死似的等待著，就是不肯干脆利落的做個決定出來。

    因此，金玉郎越發(fā)的恨他了。

    兩人沉默著坐了片刻，金玉郎忍不住，喃喃的又說了話：“哥，我想回家。”

    陸健兒嘆了一口氣，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實(shí)話：“早知如此，就不帶你出來了。”

    金玉郎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是在責(zé)怪自己嘮叨。

    陸健兒隨即又開了口：“不是我骨頭硬，不肯投降，是我一旦投降，父親那里怎么辦？父親的政治生命就完了。”

    “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就算霍督理倒臺了，有了新政府，那么憑著父親的資格，照樣可以占上一席之地?！?br/>
    陸健兒搖了搖頭：“你不懂，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現(xiàn)在已經(jīng)太晚了，父親即便投降，也只是能保住性命而已，其它的，想都不要想。而且父親一旦投降，霍督理能立刻抄了我們在北京的家?！?br/>
    金玉郎一聽這話，陸健兒如今竟是走投無路，心中便是長嘆了一聲。

    他想自己還是太高看陸健兒了，其實(shí)陸健兒之前就已經(jīng)是昏招頻出，他連個段人龍都沒殺死，導(dǎo)致段人鳳和自己反目，讓自己家庭破裂，又因?yàn)槲迨f元放了金效坤，給自己留了個新的隱患，現(xiàn)在他索性打仗也打不贏了，害得自己和他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挨餓受凍。這么一個一無是處的混蛋，對自己不是連累，就是控制，夏天的時候，竟然還想摔死自己的親生兒子！

    金玉郎不打算給陸健兒陪葬，他想真到了生死關(guān)頭，大不了自己也去當(dāng)一次逃兵。

    站起身來，他輕輕的走了出去。

    如此又過了三天，陸師因?yàn)閷?shí)在是已經(jīng)吃光了鎮(zhèn)上一切可吃的食物，于是鬧起了饑荒。

    逃兵越來越多了，陸健兒知道自己再不行動起來，那么這些餓紅了眼睛的士兵雖然打不過外面的革命軍，但是可以拿自己這個最高長官開刀泄憤。這樣的事情發(fā)生過太多次了，他雖沒親眼見過，但聽說過。

    他不想死，他要活著，為了這一個“活”字，他管不得百里之外的父親了。

    陸健兒決定投降。

    然而就在他下定決心的同時，包圍圈外的革命軍換了一批隊(duì)伍，先前包圍他們的人馬拔營而走，新來的隊(duì)伍人多勢眾，將陸師圍得越發(fā)嚴(yán)密，一絲活路也不肯留。

    這支隊(duì)伍的長官，是段人龍。

    段人龍接到了陸健兒的投降書，把這封投降書悄悄的扣了下，他沒有向他的連司令報告。

    因?yàn)樗揪筒淮蛩憬邮荜懡旱耐督?，他就是要親手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