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余都忘了這是他攀上的第幾座山頂了,站在山頂斷崖邊向下張望,素白的積雪反射著月光,天與地都蒼茫一片。
他極沒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山石,一條腿曲著,一跳腿甩落崖下,側(cè)耳聆聽山下傳來的水聲,低吼了一聲:“出來!”
山頂上不見一個人影,只有風吹過樹梢震落積雪的聲音。
安余這一吼,似乎用了十分的力氣,又似乎被雪風嗆到了氣管,余音未落便開始咳嗽起來,咳著咳著,唇角便溢出鮮血來。
安余有些呆愣的看著滴落的殷紅的鮮血融入白雪中,胸中的煩悶一陣勝過一陣,伸手將沾了自己鮮血的積雪團成一團,仍下了山崖,不耐煩道:“出來!再不出來我就跳下去!”他并不是在嚇唬人,這山不算高,且山下有水聲,他這般跳下去,并不致喪命,且還能借著水遁再多逃幾日,且他現(xiàn)在的位置,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跳下去,保準即使寧道奇來了也休想阻止他。
寧道奇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是以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突兀的響起:“急什么急?不知道我年紀大了嗎?多喘口氣也不成嗎?”
隨著話音落下,一個峨冠博帶、高挺偉岸的老人從疏林中現(xiàn)身,留著五縷長須,面容古雅樸實,身穿寬厚錦袍,頗有出塵飄逸的隱士味兒。
見他終于現(xiàn)身,安余扭過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從袖子里掏了一個蘋果出來,用雪胡亂擦了兩下,便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還未開始咀嚼,胸口又是一陣悶痛傳來,看著蘋果上沾的血跡,頓時食欲全無,一口吐了出來,剩下大半個也隨手扔下了山崖。
寧道奇此刻已經(jīng)走到安余身側(cè),學著他的模樣亂沒形象的坐在雪地上,問他要了個蘋果過來,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安余半瞇著眼,靠在大石上,信手將身邊的積雪揉成雪團,有一下沒一下的向山崖下扔。
這一老一少坐在一起,都悠閑自在之極,遠遠看上去,極平凡,又似極超然,仿佛自成一個天地,讓人覺得不管任何人任何事去驚擾他們都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
寧道奇看了臉色蒼白的少年一眼,道:“既然受了傷,就不要跑那么快嘛!”
安余頓時為之氣結(jié),道:“耍人很好玩是吧?寧道奇就是這么欺負武林后輩的麼?”
寧道奇嘆了口氣,道:“老道不過想找你說幾句話,誰知道你聽到老道的聲音轉(zhuǎn)身就跑,看見老道的人劈頭就打……唉,老道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跑過路了,可憐我這一雙老腿……”
“廢話!”安余怒道:“你不追我會跑嗎?”什么叫他一見面劈頭就打?若不是這老道總是擺出一副要將他生擒活捉的勢頭來,他怎么會打打逃逃這許多天,不過經(jīng)過這么多天,他也終于看明白了,這老小子分明就是在耍他!所以干脆停下來等他現(xiàn)身。
眼看兩個人的對話就要陷入到“你不跑我會追嗎”“你不追我會跑嗎”的惡俗套路上去的時候,寧道奇忽然一笑,眨了眨眼,笑的很是促狹,安余忽然便莫名心虛起來,剩下的話也沒能出口。
果然聽到寧道奇訝然道:“難道不是你怕老道在小可汗面前亂說話才跑的嗎?怎么怪到老道頭上了?”
安余一噎,道:“我有什么事是不能讓人知道的?算了,看你年紀大,我不也不和你計較,有話現(xiàn)在說吧,沒事我就走了!”
寧道奇道:“小魚兒當真不和老道回去做小道士?”
安余側(cè)目看了他一眼:“廢話!”他要想做道士還跑什么跑?
寧道奇似乎頗受傷,道:“小魚兒你和尚都肯做,為何不肯做道士?做道士怎么都比做和尚舒服吧?”
安余仰頭靠在山壁上,漫不經(jīng)心道:“道袍哪有袈裟穿著瀟灑好看?”
寧道奇被他的回答逗笑了,道:“小魚兒果然合我道家逍遙自在的心性,不過小魚想穿袈裟也不是沒有機會……”
安余和他兜圈子逗得很是不耐煩,沒好氣道:“老雜毛你好像很閑?”
寧道奇口中的蘋果剛咽到一半,“老雜毛”三個字入耳,頓時以他的定力都幾乎將蘋果嗆到氣管里去,干咳幾聲理順了氣后,道:“好小子,已經(jīng)六十年沒人敢叫我老雜毛了……”
“哈,原來你六十年前就已經(jīng)是‘老雜毛’了嗎?我還以為那個時候你頂多是‘小雜毛’呢!”
寧道奇愣了愣,忽然捧腹笑道:“那個時候可不是罵我做小雜毛?老雜毛三個字倒是真沒人叫過……小子好膽,你師傅都不敢這么叫我?!?br/>
安余一面扔雪球,一面漫不經(jīng)心的道:“你沒聽說‘君子可欺之以方’嗎?你們這些人,尤其是和尚道士,一個個涵養(yǎng)好的很,難道會像宋缺那樣因為人家的外號里同樣有個‘天’字就滿天下的追殺嗎?”
看他一副“我就是欺負你涵養(yǎng)好”的模樣,寧道奇笑到氣喘,道:“說起來老雜毛倒是比老前輩三個字聽起來竟還順耳一些……哈,我終于明白道信為何總是一口一個老禿老禿的了!”
安余翻了個白眼,低頭看著崖下,懶得再理他。
寧道奇終于啃完他的蘋果,將果核扔到山下,起身道:“小魚兒可愿同老道去觀里暫住數(shù)月?若是不喜歡道士,道信的禪宗亦是歡迎的?!?br/>
安余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搖頭道:“好意心領?!?br/>
“咦,你竟知道老道是好意?”
安余道:“我又不是傻子……我有何德何能,能讓中原第一人親自出手教訓?定是給人看出了我的武功來歷了。”
寧道奇贊道:“小魚兒果然聰慧,當初你在天津橋一柄劍擋住道信、智慧和妃暄三人時,雖極力掩飾,但是仍被道信大師看出你真氣運轉(zhuǎn)間,有不死印法的影子,后來他替你療傷,發(fā)現(xiàn)你所受的傷,七成是外力,三成卻是內(nèi)力反噬所致,是以更是肯定了三分?!?br/>
安余苦笑道:“想必他們后來和寇仲、徐子陵在至善寺一戰(zhàn),見了幻魔身法,就十成十確定了!唉,石師當初為了創(chuàng)出不死印法,曾在道信大師門下學藝,其后又和師傅有幾度交手……我不該心存僥幸才是?!?br/>
寧道奇訝然道:“你既然不愿讓人知道你和石之軒的關系,為何還要教那兩個小子幻魔身法?”
安余道:“若不是你們心中先存了疑,即使看見他們兩個使出幻魔身法,又如何會想到我的身上?而且他們二人最是重情守信,我既說了這門身法有些麻煩,他們便死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別人或許想不到,難道石之軒也想不到嗎?你就不怕給他清理門戶了?”
安余搖搖頭不說話。
寧道奇見他不答,也不再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道:“既然你不肯跟老道回去,老道也不強求,這就告辭了?!?br/>
安余頓時氣結(jié),道:“你追了我這么多天,就是為了說這么幾句話?”
寧道奇嘆了口氣道:“有什么法子?道信老和尚擔心你因胡亂練不死印法而走火入魔,留下隱患,所以讓老道來看看,并勸你去廟里調(diào)養(yǎng)……但是老道怎么知道你有沒有留下隱患?是以追你幾日,現(xiàn)在看你舊傷復發(fā),才終于敢肯定……”
安余氣的幾乎吐血,咬牙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子哄?!”
寧道奇呵呵一笑,道:“的確是哄你的……其實我是想看看江湖傳言中將來會比石之軒還要可怕的人物是什么樣子的。石之軒已然是武林史上最為出色的天才,將這天下攪的不得安寧,如今又出現(xiàn)一個比他還要可怕的人物,老道怎不驚懼?”
他口稱驚懼,卻哪有半點驚,半點懼的模樣?
安余冷哼道:“既如此,何不現(xiàn)在殺了我,或者抓回去做道士,好一了百了?”
寧道奇道:“老道還沒有無恥到因為將來可能發(fā)生的事,而定人的罪的地步。何況小魚你雖然天資絕世,但是我們道家也有兩個不在你之下的不世天才,將來的天下,是你們的天下,老道管不了那么多了!”
安余訝然道:“我怎么不知道武林中有什么厲害的年輕道士?”
寧道奇笑道:“你不是剛和他們分開幾天嗎?怎會不知道?”
安余微微一愣,頓時明白,道:“老雜毛好不要臉,徐子陵和寇仲什么時候當了道士了?”
寧道奇不答,負手向山下走去,道:“小魚兒你身上已然留下隱患,日后切莫再用不死印法,否則非是受傷反噬那么簡單……這未來的天下,若是少了你,豈不是會非常寂寞?”
看著寧道奇的背影沒入林中,安余苦笑一聲,低下頭,胸口的煩悶又開始陣陣襲來。
他當初在那三人的壓力下,強行使出半吊子的不死印法,怎會想到會有這么嚴重的后果?每次調(diào)息看似痊愈,但是只要和人全力動手,便會再度引發(fā)。
不過即使如此,心中也不曾有半點悔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