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一家和江若雪被趕走了,江西臘這屋里瞬間有些空落落。下人回來說,江若雪扶著陳家夫婦走了,江西臘更是渾身不得勁。這姑娘是自己教養(yǎng)的,還是亡妻所生,更是江家獨苗,如今為了一個野男人,走了,想想都好生氣!
要按江西臘一貫做法,定然是干脆直接地把陳義璋抓起來,打一頓丟出去,至于江若雪,自己女兒,關起來就是了。要是不老實,就關到她老實為止。
可沈肅說的對,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心不在江家,將整個江家交給她,江西臘也不放心,這般蠢笨,即便是入贅,江西臘還是不放心,不愿自己賺下的家財落進外人手里。這才答應了沈肅設計這般一出,順勢將人趕走了??陕牭较氯苏f江若雪在門口喊了幾聲,就跟著陳家走了,還扶著陳家那兩個老的走的,更是不痛快。
“沈先生覺得,若雪幾日會如先生所言,求著回來?”
江西臘懷疑地問沈肅,適才江若雪多執(zhí)迷不悟,他也看在眼里,趕走幾日就能回來了?他表示十分懷疑。
“不出十日?!鄙蛎C很篤定。
江西臘說:“沈先生很自信啊?!?br/>
沈肅毫不謙虛,點頭道:“旁人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不如身體力行。陳義璋求財,江姑娘沒了江老爺的財,又是當慣了大小姐,慣于有人伺候,日子定是難過。何況今日陳義璋與江姑娘能回來,怕是江姑娘身上已無銀錢,陳義璋一是迫于孝道的壓力,一是存了貪財之心罷了。窮山出刁民,窮家呢?陳家夫婦更是有傷在身,總要請大夫的,請大夫也要銀錢?!?br/>
江西臘贊同。哼,沒銀錢,看他們怎么過下去。
“沈先生言之有理,既是十日,那在小女回來之前就勞煩沈先生在我江家暫住,畢竟我江家只這么一根獨苗,不容有失?!?br/>
亡妻故去這些年,江家后宅愣是沒出一個種,江西臘不得不懷疑,自己恐怕不會再有所出,因而對江若雪之事,尤為看重。
白落梅不樂意了:“江老爺,這不厚道吧?說好了,等江姑娘回來,我們就可以走……”
江西臘理所當然說:“這不是還沒回來?”
白落梅道:“江姑娘為何又走了,難不成不是江老爺改了主意,想江姑娘對陳義璋死了心思。定安好心幫著出了主意,竟得了這般對待!實在豈有此理!”
沈肅噙著笑,拍了拍白落梅肩膀,轉而對江西臘成竹在胸問說:“江老爺當真要再多留我十日?”
江西臘狐疑地望向白落梅,心底仔細琢磨他面上神色,想看出白落梅是真不知沈肅葫蘆里裝的是什么藥,還是故作不知。他算是明白了,沈肅做的每一件事,肯定還有后手等著,即便是吃虧也虧不了太久,他得防著點才行。
沈肅牽起唇角,笑顏深刻。
江西臘認真想了想,肯定沈肅從白村回來基本就被困在江家,壓根沒什么機會出去。白村肯定沒他能依仗的,否則白落梅也不至于為了護著他斷了腿。而沈肅中途得了自己與大人交易的信件和賬冊是沒錯,也送出去了,但自己一直找人盯著,去縣里的人絕無沈肅的人,再說了,麗山縣最大的官都叫自己收買了,沈肅除非往更遠的地方告去。
想明白了,江西臘笑笑說:“有勞沈先生在江家暫住幾日?!?br/>
“江老爺肯定便好?!鄙蛎C點頭,他也懶得跟江西臘虛與委蛇,扶上白落梅在江家的住處休息。
白落梅回頭看了看江家下人,估摸著聽不到,蹦跶著單只腳,戳了戳沈肅肩膀:“真有法子?”
沈肅道:“御召?!?br/>
白落梅明白了,不再多言,既然是方回,如今他的官被派得怎么差,壓一壓縣官還是沒問題的,安心等著江西臘吃癟就是。
不過方回要來,白落梅想著也該好好整整自個兒心思了。他本就屬意從商,這才投身江西臘,孰料引來這般多麻煩。許方回能搭上京里的路子也不一定?他有自知之明,考個秀才,于他而言是頂天了的。雖沈肅總說自己聰慧過他,但白落梅知道,自己不過是小聰明,沈肅從前一心讀書,自然比不上自己。
這年頭,非權也就只有銀錢能護著人,若是護不住了,定是銀錢不夠多。老話也說了,有錢能使鬼推磨,能請得動鬼,普天之下皆是凡人,還請不動么!
白落梅在籌謀后路,沈肅未嘗不是。
沈肅剛重生回來,只覺得前世種種,皆是自己讀書科考,入朝為官,種下的因,才得了累死白落梅的下場。因而此生,他只不讀書了,不做官,種點田,看著白落梅做他想做之事,許還能借著前世幫襯一二。
但是。
前塵以往,如何能做得準?
這世,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他沈肅存了種地的心思,一開始就沒了地,預備來鎮(zhèn)上靠抄書過活,竟是還沒打開局面,江家,江家就找上門來,牽引出這許多。自白落梅為了護著自己,斷了腿,沈肅就明白,何以治刁民、惡民,當是站到他們觸及不到的上頭,等你高高在上,刁民、自然也就成了善民。
所以,沈肅知道江西臘勾結麗山縣的縣令大人,他馬上反應過來,要拿捏住他們之間官商相護的證據。他不知道在青石鎮(zhèn),江西臘勢力巨大?他知道的。他還是那么干了,是因為他知道方回,方御召不久就會來尋自己,而在來之前,方回先去了麗山縣縣衙,為自己打點。這事在前世發(fā)生過,沈肅就賭這一點。
拿了江西臘與縣令大人的交易信件和賬冊,他直接撕掉幾張。算了算日子,沈肅本是想雇人快馬加鞭趕往麗山縣的上一處驛站,堵方回,把自己困境告訴方回,讓他來救。
許真是上蒼垂簾,連重來一世這般不合常理之事都被自己撞上了,這世糟心事不斷,可運道也不至于山窮水盡!就在沈肅吸取瘦皮鬼教訓,想著該雇誰送信之時,白老二竟然出現在鎮(zhèn)上,簡直是天不欲亡我。
這白老二是白落梅表兄弟,是白落梅僅剩的一個算是好的親戚,平日在縣里給人做工,難得回來一趟。白老二這人其實不錯,就是太護著白落梅,見不慣沈肅一幅圣賢模樣,卻聯合李春花坑白落梅。李春花是長輩,白老二不能拿她怎么樣,也就見了沈肅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不過,他是當真對白落梅好。
沈肅一遇上他,說是找方回救白落梅,二話不說就接了沈肅的東西,自己跑了一趟,算算腳程,也快回來了。
那邊。
沈肅和白落梅走了,江西臘到底是不放心,找了管事,把家里還剩下的下人全派出去,看看沈肅拿著信件和賬冊離開江家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沈肅的依仗定是出去的那會兒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找出來,毀掉也就無礙了。
嘖,江西臘覺得沈肅實在煩,這些讀書人都夠煩的。
等入了夜,派出去的江家下人陸續(xù)回來,還算是帶回了一點內容,說是沈肅遇到了白村的白老二,那白老二在縣里做工的,沈肅把東西給了他。至于說了什么,就沒人知道了。
白村的?
江西臘徹底放心了,還真不是他看不起人,但一個村子里出來的,雖說是在縣里,那也是賣給別人,幫別人做工的,能有什么大能耐?何況只要在這麗山縣,多大的事兒縣令大人都能幫著壓下來,事關縣令大人自己,他肯定會更上心幾分,沈肅這一步棋下得,可真不怎么樣!
但這自打嘴巴來得真快!
其實是白老二聽說涉及白落梅生死,那是把牛車往死里趕,愣是趕出了馬車的速度,他還怕方回先到了麗山縣,找了同在一處做工的在麗山縣堵人。幸好沈肅沒算錯日子,方回當真在白老二到了驛站的后一日就到了。
白老二架起人就走,連解釋的功夫都沒給。要不是方回以前在白村跟著沈肅讀書,時常能見到白老二,還真說不得要喊人了。所以上了牛車后,聽白老二一說是沈肅出了事,當即也顧不得牛車被趕得飛起,人都坐不住這事了,反倒一個勁兒地催著再快些再快些。
說起來,白老二還有點小得意。那沈肅說是白落梅出事,要自己照著說,方回可不見得會這般著急,只有說是沈肅出事,方回才急成這樣,又達成目的,在路上還不用解釋來解釋去,嗯,自己果然是聰明人。
卻是不知,沈肅對著他白老二何嘗又說了真話?
等方回和白老二趕到江家,方回干脆換上了官服,預備好好震懾一番江家,為自家先生沈肅好好撐撐場子才行。應他自己的要求,他分在群南府,做了府官,這也是朝中幾個師兄的功勞。
而這群南縣,正巧是管著麗山縣的。方回前世還真不是到群南府做官,他直接下放到偏院之地,做了一陣子縣令,然后就調回京城跟著沈肅了,后來離開京城,去的也是富庶之地,因為前世沈肅一心去京城,方回沒顧慮,也就不用如這世這般選擇。
但這世,方回匆匆回京之前,看出沈肅放棄做官,心意已定,也就想著自己能給沈肅一些庇護,這才選了群南府,被幾個師兄好生訓了一頓,只磨得自己答應過上幾年一定回京,這才被放過。
為了以防江西臘是也眼拙的,看不出自己這身官服如何威風,這般急切往青石鎮(zhèn)趕的路途上,方回和白老二愣是趕著牛車去了麗山縣,把麗山縣縣令擄走了。不等麗山縣縣令惱火發(fā)怒,方回一亮自己走馬上任的官文,瞬間讓麗山縣縣令成了狗腿子,聽了方回盤問青石鎮(zhèn)上江家之事,當即表明清白,一馬當先要殺了江西臘才能表示清白。
方回全程冷淡,只讓麗山縣縣令下了牛車,回去帶上一定衙役來,命他迅速趕上自己。牛車再快,哪里有馬快?所以麗山縣縣令其實反倒是比方回和白老二先一步到了青石鎮(zhèn)上的。但他不敢打草驚蛇,愣是等著方回和白老二來了,這才跟著擺好架勢,一道去了江家。
江家門房一見麗山縣縣令點頭哈腰地跟在一個氣質疏朗的男子身后,衙役都比平日里見要精氣神足不少,不用問也知道是大人物來了,忙跌跌撞撞進去稟報。
江西臘一聽,著急忙慌地出去迎接,一路往外走,心里卻是沒了底,他懷疑是沈肅的靠山來了,自己恐怕要吃大虧了。
見著人,縣令大人直接喊道:“這是群南府府官大人,還不跪下行禮!”
江西臘和江家下人連忙跪了道:“參見大人!”
方回看著江西臘,只覺得他一身銅臭,長得還滿身肥油,一看就不是好人,怪不得要故意找自家沈先生的茬,小人有什么道理可言!
“聽聞我家沈先生在你江家做客,我高中前乃沈肅沈先生門下,如今派官,離上任還有些時候,特回來見先生一面,以表尊敬。我家先生可在?”
江西臘摸了摸額頭虛汗,忙不迭說:“在,在的?!?br/>
說著推了一把身邊跪著的人,“還不去請沈先生?!?br/>
沈肅從那頭扶著白落梅出來,朗聲道:“不用勞煩江老爺了?!?br/>
方回一見沈肅,頓時一雙眼睛亮得不行,完全沒了方才威儀四方模樣,儼然是個得了先生青眼得意忘形的學生,快步過去道:“先生,先生可還好?這江家太可惡了,竟然這般欺侮先生,先生且看吧,學生定為先生出氣?!?br/>
至于被沈肅扶著的白落梅,不好意思,他瞧不見。哼,白村誰不知道沈先生對白落梅最好,得了什么好書都要借給白落梅看看,簡直偏心!
沈肅看著方回身上的官服,皺起了眉頭。不對,太不對了,跟前世又不同了。
方回驟然噤聲,他還以為沈肅是怪他以權謀私,當即改口說:“先生莫氣,我不過是過過嘴癮,一時口快。這江家一看就沒干好事,仔細查查,總能查出什么了,我絕不徇私,也能將他關起來?!?br/>
沈肅忍不住就“先生”上身,這是他干了兩輩子之事,熟得仿佛是長在身上的一部分,他訓說:“御召,你怎成而來府官?你朝中的師兄們呢?他們沒與你說,要選地方的小官為好?還有,如今你派了官,當謹言慎行。朝中黨派、言官更是不少,你性子板直,說出口的話不過腦子,以后要多多注意,一旦言行有了過錯,與你前程有礙。你如今在地方尚且不覺如何,等日后到了京城,言官能把你忘卻之事全翻出來,平白遭罪?!?br/>
“師兄們說了,但我有自己考量?!?br/>
方回老老實實低頭,看著竟然有些委屈,又覺得在這么多人面前被先生訓是又高興又羞恥,別別扭扭道,“多謝先生教誨?!?br/>
沈肅微微搖頭,扶著白落梅往外走,走過跪著的江西臘身邊是停下腳步,詢問說:“江老爺,我可能走了?”
江西臘頭也不敢抬,迭聲道:“當然,當然,沈先生慢走?!?br/>
沈肅看著他,按說他應該厭惡這等恃強凌弱之流,何況他還傷了白落梅的腿,但……罷了,白落梅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暫且放著放方回來吧,自己一個先生,插手太多也不好。于是點了點頭,扶著白落梅離開。
方回示意縣令留下,自己跟著沈肅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