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穎娘有心觀察到的那般，春天的炊煙，素來清淡疏朗，一絲一縷線條分明，渾身都散發(fā)著春天的明快氣息。待日子進入夏秋之際，時常不干不濕的柴火燒出來的濃煙不但烏漆墨黑，還大風(fēng)大浪直來直去，來的急去的也快，一如時節(jié)般爽直。冬天的炊煙，往往也帶著時節(jié)的氣息，正是乳白色的。而且看似橫沖直撞雜亂無章，實則錯落有致亂中有序，大多還都散發(fā)著果實的香氣……

    只今天不但有習(xí)以為常的果實芬芳，空氣中還彌漫著各種各樣的甜香氣兒。

    一大清早，四喜巷中的街坊們方才開始一天的忙碌，就陸陸續(xù)續(xù)聞到了這股甜香氣兒。

    起初并沒有人放在心上，有也只是隨口笑一句：“這是誰家一大清早就大動乾坤地做好吃的呢！”

    只隨著日頭緩緩東升又漸漸西斜，除了隔壁家的小孩打從早飯起就在就著新鄰居家的香氣兒下飯，越來越多的街坊們開始留意到新鄰居家的異樣。

    看著新鄰居家上空纏纏綿綿融進云端的炊煙，有一笑而過的：“到底還是些孩子，就知道翻著花樣的折騰吃的。”

    也有不免咋舌搖頭的：“到底還是些毛孩子，可憐見的，哪里知道如何作人家！”

    還有誤打誤撞的：“這些孩子，莫不是也想學(xué)著做些小本的買賣？”

    可不管怎的想，沒有誰過來登門打擾穎娘諸人。

    甚至于日頭將要落山，眼看著已是到了下學(xué)辰光，巷弄里很快歡聲笑語，熱鬧了起來。可不管是需要路過還是循著香氣兒徑直尋過來的孩子們，頂多悄沒聲息地站在門口大口吸氣兒，沒有一人嘗試著上前推開新鄰居家半掩著的院門。

    而自成一統(tǒng)的院門內(nèi)，忙到腳不沾地的穎娘諸人自然不會曉得這一天下來，差不多整條巷弄的街坊們都被他們驚動了。

    他們?nèi)耘f一心撲在將碧水長天融入茶食的過程中，正在制作最后這一組茶食中的最后一味——黑糖百合果。

    被果娘稱之為“百合果”的球狀百合糕已經(jīng)做好了。

    將之前已經(jīng)蒸至酥爛又晾涼的熟百合等分成兩份兒，一份同用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兌成的鑲粉拌和擦透，靜置一個時辰過篩，即成了既均勻又疏松的百合糕粉。又將另一份熟百合拌上些許鑲粉同白砂糖攪成餡心，以手掌接近手腕處的兩片厚肉將其推成山楂大小的丸子，在百合糕粉中滾上幾個來回，再次用巧勁兒推成丸子，旺火蒸熟，取出晾涼，百合球即成了。

    雖然已經(jīng)可以食用了，可在穎娘的計劃中，百合果只是雛形，接下來還有至關(guān)重要的一步——蘸糖。

    說起來很簡單，就同冰糖葫蘆甚至于糖香榧的制作過程一般無二，蘸上糖衣即可。

    可首先熬糖的火候就絕不簡單，何況若是白糖還則罷了，一旦過火就能變成棕色，可穎娘用的本就是一色黑糖，想要使熬好的糖稀不稠不稀恰到好處，完全憑借手感。

    好在穎娘雖已忙了一天了，可手感卻是越來越好，在感覺到糖稀開始咕嘟出細小密集的泡沫時，當(dāng)即用筷子蘸了下糖漿，果然已經(jīng)能微微拉出絲來了，當(dāng)即離火，將圓滾滾的百合果貼著泡沫輕輕轉(zhuǎn)動，裹上薄薄一層均勻的黑褐色糖衣，擺在已在清水中浸泡許久的砧板上冷卻。

    待到糖衣迅速冷卻后，穎娘當(dāng)先嘗了一口，糖衣咬起來咯嘣脆，完全不覺得粘牙，里頭的百合果入口綿軟，平甜爽口，帶著百合特有的清香，感覺還不錯。

    又分給阿芒、丫頭同果娘：“都嘗嘗，只不過我覺得口感似乎還差些。”

    眼巴巴望著的果娘卻背著小手直搖頭，望了眼門外的朦朧灰白，有些不舍又有些期待地咽了口口水：“姐姐給果兒收著，果兒要等天黑了再吃它?！?br/>
    阿芒同丫頭齊齊笑了起來，阿芒揉了揉果娘的小腦袋瓜，接過黑糖百合果，阿芒細細嘗了一口，實話實說地告訴穎娘道：“我覺得已經(jīng)很不錯了，外脆里糯的口感也已經(jīng)很明顯了。”

    丫頭卻沒舍得下嘴，還在盯著黑糖百合果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的打量，驚嘆不已：“姐，你這真是打哪兒想來的！”又讓阿芒看：“哥，你看這糖衣上的斑駁光影，像不像新月周圍幾乎看不到的微弱光芒？”

    說著忽的想到了甚的，急沖沖地跑進正房擎了盞油燈過來，點燃燈芯，托著百合果攏在強光下頭看，光影更甚。

    “哇！好漂亮！”扒拉著灶臺的果娘忍不住驚呼出聲，眼睛瞪到銅鈴大，又朝穎娘撲過去，抱著穎娘的大腿，一臉欽佩地嚷道：“姐姐好棒！果果真的天黑了！”

    穎娘用手腕摟住小女孩兒，滿足地笑了起來。

    她總算沒有讓大伙兒失望。

    阿芒看著面前的弟弟妹妹們，看著眼前的這一組茶食，更是由衷地吁了一口氣。

    穎娘真的做到了。

    昨兒夜里，甚至于今兒上半晌，他都還在一直想象穎娘究竟會如何將碧水長天融入茶食之中。

    直到五味茶食，相繼成型。

    最先成型的是一味姜糖片，雖然還需攤在日頭底下晾上一兩個白天，可色香味形，已經(jīng)大致成型了。

    穎娘就指著朗篩上這姜黃色的姜糖片問他們：“這顏色，像不像正午辰光落在山林間的光束？”

    他們當(dāng)時俱都一愣，竟是歪著小腦袋懵懵懂懂的果娘最先反應(yīng)過來，不住地點頭：“像，像！”又指著姜糖片上的糖霜告訴他們：“這個，就像日光灑下來的白?！?br/>
    他這才反應(yīng)過來穎娘說得是甚的，又去看果娘，腦海中倏地就浮現(xiàn)出一副畫面來：四散著的姜黃色光束落在高高低低的山林間，渲染出一片朦朧的味道……這正是前兩天他們親眼所見的畫面！

    他似乎有些明白穎娘的深意了。

    果然穎娘告訴他們，這是她制作的這一組“芙蓉顯小陽”茶食中的第三色茶食，名字暫且就定為“正午”，靈感正是來源于正午日光穿過斑斕山林的光景。而糖姜片健脾提神的功效，也正好能夠解除正午辰光的疲乏，消除睡意。

    只是雖是最先做好的一味茶食，可在看過阿芒同果娘的反應(yīng)之后，穎娘又有些遲疑，不知道這樣甘甜中透著辛辣的茶食，適不適合果娘、丫頭這樣的孩子食用。

    雖然阿芒因著打小雜學(xué)旁收的緣故，多多少少知道些許關(guān)于藥理的知識，否則當(dāng)初也不可能以幾劑“桂枝湯”治好了穎娘。

    可不得不說，事后也確實后怕過，自然不敢在入口這樣的大事兒上掉以輕心，就想到了義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