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氣已經(jīng)算得上炎熱了。不到七點(diǎn)，太陽就已經(jīng)爬到了半山腰，再過半個小時，就開始向遼闊的大地普灑萬千光芒?？諝饫锾鴦又餆岬囊蜃?，沒有一絲風(fēng)，橡膠樹葉一動不動，映襯著背后的艷陽，像是一幅定格的畫。

    叢林里彌漫著一股陌生的氣息，新葉生長的速度驟然加快，經(jīng)常能聽見遠(yuǎn)處傳來磕磕的響聲，凱莉說那是公鹿角斗的聲音。水里和樹上也不清凈，遷徙的魚群引來大批動物聚在河邊等著捕食，天堂鳥和鸚鵡喳喳喳地叫個沒完，一只比一只長得漂亮——好像萬物都被這日漸充沛的陽光激發(fā)了生命的活力，變得蠢蠢欲動起來。

    然而蒂娜一家三口的生活并不是那么美滿。他們能捕獲的獵物漸漸少了，大概是因為不少獵物都遷徙到了別處，蒂娜不得不帶著自己兩個兒子擴(kuò)大了狩獵范圍，經(jīng)常兩三天不回家。從前，她總是很豪氣地把吃不完的食物扔在原地，下一次再抓新鮮的幼麂吃，而現(xiàn)在，她習(xí)慣把好不容易捕來的獵物掛在樹上，留著可供一周的補(bǔ)給。

    大型貓科動物不喜歡吃陳肉，尤其不愛吃腐肉，他們認(rèn)為那是鬣狗、禿鷲和蒼蠅的專屬特權(quán)。有一次我們看到蒂娜依依不舍地望著樹上那塊已經(jīng)被鳥啄干凈的野豬尸體，凱莉憂心忡忡，說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問為什么是好事，她說大自然就是如此，蒂娜，托尼和尼爾，他們都必須認(rèn)識到自然的殘酷性。“那為什么又是壞事呢？”我問。

    “他們都餓成那個樣子了，還不是壞事么！”她白我一眼。

    最終，凱莉決定一個人提前回研究中心，把情況反映給莫特夫婦，我和喬留守駐地，按照原計劃等下一班人馬過來換班。

    也就是凱莉走的第二個晚上，我們再一次失去了蒂娜。

    不知是因為凱莉走了，還是因為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或者是喬的呼嚕聲異常響，我整夜都睡得不安穩(wěn)。到凌晨三點(diǎn)過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帳篷上傳來砰砰的響聲，我甚至都要懷疑外面不是在下雨，而是有熊在拍打帳篷。隱藏在砰砰聲中還有細(xì)微的犬叫聲，聽起來至少有七八只，我猜是鬣狗又在附近捕獵了，正要翻身，忽然聽見一聲低吼。那吼聲在噼里啪啦的雨聲中并不鮮明，卻如同地震波一樣傳到我的耳朵里——那不是蒂娜的聲音嗎？！

    她難道被鬣狗圍攻了？她為什么會跟鬣狗攪在一起？她沒事吧？托尼和尼爾還好嗎？……

    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跑到望遠(yuǎn)鏡前，四處搜索蒂娜的影子，卻一無所獲。鬣狗的叫聲越來越大，我害怕得渾身發(fā)抖，跌跌撞撞地跑到喬的吊床前叫醒他。他揉了揉睡眼，迷迷糊糊地問我：“怎么了？”

    “蒂娜好像遇到危險了！”

    “什么？！”

    他動作迅速地穿了外套，坐到攝像機(jī)前面開始移動鏡頭，旋轉(zhuǎn)著復(fù)雜的按鈕，時而側(cè)耳傾聽聲音傳來的方向，再繼續(xù)調(diào)整方位。喬有二十多年野外攝影的經(jīng)驗，我信任他，卻還是嫌他不夠快。大概過了十分鐘的樣子，對我來說簡直像是十個小時，那嘈雜的叫聲在我耳朵里翻來覆去地碰撞，像是蒼耳扎在皮膚上一般難受。

    “仍，你過來看?！眴探K于向我招手，嘴角上揚(yáng)，露出滿足的表情?！斑@簡直是我職業(yè)生涯拍到過最美的鏡頭！”他自言自語道。

    我猶豫地湊到取景框前，顫抖著看清了鏡頭中的畫面。一群鬣狗——大概有二十多只——把蒂娜圍了起來，她的耳朵在流血，幾個月前才負(fù)過傷的那條大腿再次血跡斑斑，還不知道那一側(cè)身體有沒有受傷。托尼同樣被圍在了封鎖圈中，他渾身是血，看起來非常害怕，后背高高隆起，呼吸急促，尼爾不知所蹤……

    我知道鬣狗這種可惡的東西有多么厲害……它們是野心勃勃的食人魔聯(lián)盟，一只鬣狗也許非常不起眼，但它們聯(lián)合起來，就是一臺獵殺不眨眼的機(jī)器，大到老虎、棕熊、野豬，甚至人，小到野鹿、鳥、獼猴，都能成為它們的盤中餐。偏偏這些可惡的東西，還是尊老愛幼的典范——它們獵捕到的所有獵物，都先分給幼犬吃！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只殘忍的小鬣狗咬斷了托尼的喉嚨，在他還在掙扎的時候，飲盡了他的血，撕開了他的肉。我感到自己止不住地顫抖，仿佛托尼的感受傳到了我的身上，它們咬住他的喉嚨時，我無法呼吸，它們吃掉他的肉時，我周身如同被撕裂一樣，痛得難以言喻……

    喬后來說，他著實被我當(dāng)時又哭又發(fā)抖的樣子嚇得不輕，不得不緊緊抱著我，覺得我的生命比托尼更危在旦夕。

    而我卻陷入了一種深深的無助和害怕之中，托尼倒在血泊中的樣子不斷在我眼前浮現(xiàn)，紅外成像的顯示屏上看不出別的顏色，它紅色的鮮血因而顯得更加刺眼。我反復(fù)想起喬那個心滿意足的微笑，那么無情，卻又那么真誠——自然是殘酷的，生命是殘酷的，萬獸之王同樣會死在不起眼的生物手里，渺小的人類，也能微笑著慶祝這偉大的死亡。

    “我們，和世界上任何一種東西都一樣，在茫茫宇宙中實在是微不足道。”

    我寫信給歐陽行，他回信這么說。這是他以前告訴過我的，我記起來，不由覺得上天在冥冥之中指引著我，朝他的路上走去。

    蒂娜逃走了，黑暗中沒人看清楚她消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她死了，還是逃去了別的地方。

    整整一個月，傷感的情緒都籠罩在研究中心上空。沒有人遺憾當(dāng)初沒有重新套一個GPS項圈在她脖子上，當(dāng)我們都在為消失的蒂娜悲傷時，我們都在深深地哀悼一位曾經(jīng)的朋友。當(dāng)我們繼續(xù)在林中營地里守望時，我們既是在做科學(xué)實驗，也是在等待一位久違的朋友，在期待奇跡的降臨。

    然而蒂娜再也沒有回來過。

    從未露臉的尼爾，也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百無聊賴地在蘇門答臘又呆了兩個月，每個月前十天呆在辦公室里改論文，后二十天到叢林里出差，跟喬學(xué)學(xué)簡單的野外攝影，或是找點(diǎn)新素材畫進(jìn)我的畫作中。因為托尼的死，我一度很反感和喬在一個小組里工作，但松西安慰我說，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它不會因喬或者別的什么人改變。她還讓我別忘了，我是一個動物學(xué)家，而喬是一個攝影家，對他來說，畫面的野性美比動物的生死更重要。

    我這才勉強(qiáng)原諒了喬，再見面時他比平時表現(xiàn)得更熱情，興致勃勃地給我分享他在過去職業(yè)生涯中的得意作品。我想松西大概也給他做了思想工作，不然他才不會讓我動他那些寶貝儀器呢。

    八月初，我在蘇門答臘的全部工作正式宣告完成。本可以每天早睡晚起，一直賴到回國的那天，但人也許就是有這么種奇怪的傾向，越是要分別，越是舍不得離開。每過一天，那夕陽下叢林的剪影似乎就變得更美一分，朝陽中萬物發(fā)出的窸窣之響似乎就更動聽一分，我也就越舍不得離開這里一分。

    我起得比平常更早了些，經(jīng)常是天沒亮我就守在院子里等日出，看到那熟悉的太陽出現(xiàn)在熟悉的天空里時，我總是忍不住慨嘆，如果我能把這一切點(diǎn)滴不漏地畫進(jìn)我的圖畫里該有多好，如果記憶可以用語言完完全全地重現(xiàn)該有多好，如果我能和愛的人一起看這美麗的日出該有多好……

    然而上帝似乎故意和我開了個大玩笑，讓這完美的景象終歸變得永遠(yuǎn)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