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兩人照舊頭碰頭肩并肩地坐在床頭，不過林淡平日里拿手上的書，被胡澈給沒收了。這會兒他正試圖垂死掙扎；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好，低頭抬眼，伸過手指頭去拉胡澈的袖子：“澈哥～”

    胡澈手指頭一癢，硬是撐住，板起臉問：“大哥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就不知道你還有個大哥？”

    林淡腦袋一偏，往胡澈肩頭一靠，蹭臉：“這種小事有什么好計較的嘛～”

    “呵呵。”胡澈硬起心腸，把小壞蛋推開擺正，“說！”

    林淡縮了縮脖子，只能把林淡淡變成了林蛋蛋的事情給說了，說完心里面還是惴惴，偏過頭又蹭了蹭：“澈哥，你不會怕我吧？”借尸還魂什么的，聽著有些恐怖。

    胡澈輕輕拍了他一下，不過這回沒推開，反而緊緊把人抱住：“我怕你個蛋蛋！”

    林淡見胡澈雖然沒說什么，可是看樣子也沒嫌棄他，頓時就心大地放下來。他就知道老大哥嫌棄誰也不會嫌棄他，前陣子真是白操心了。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老大哥還是一樣疼他，不怕不怕！

    時間已經(jīng)很晚了。不過胡澈沒提回房，林淡……直接就睡著了。

    阿樂瞪著眼睛，放下了床幔，吹熄了蠟燭，再關(guān)上了房門。

    胡澈沒睡著。懷里的少年抱著只有小小的一團，瘦巴巴的，有時候還兇巴巴的。他今天說了很多，每一句他都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

    如果沒有意外，他會按部就班地科考，然后進入官場，一步步做起；然后慢慢接觸到一些事情，慢慢了解到林家究竟得罪了誰。而那個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二皇子的權(quán)利已經(jīng)足夠大，他并沒有足夠的力量來護住林家，只能看著林家凋零，只能盡可能地保住他的林淡。

    他說他死了。

    他沒護住他。

    “成了大學(xué)士又有什么用，不還是沒護住你？”十八歲，他的蛋蛋就活了十八歲。

    然而現(xiàn)在還不晚。二皇子還沒有十幾年后那么權(quán)勢滔天，如今的二皇子還不過是個表現(xiàn)出色的皇子，只不過是占著嫡出的優(yōu)勢，民間關(guān)于他的傳言也從未涉及功績。

    二皇子的根基還淺。林家不一定能撬動他的根基，然而再加上一個胡家呢？既然他敢算計胡家，這樣的人他們怎么會甘心扶持他登基？

    說起來，為什么他爹那么早就站隊？老皇帝現(xiàn)在算不得春秋鼎盛，但是也是正當(dāng)壯年。根據(jù)林淡的說法，林淡……沒了的那時候，老皇帝也依然建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會帶來太多的變數(shù)了?，F(xiàn)在應(yīng)該如同林家那般，徹頭徹尾地站在老皇帝身邊，才是明智的做法。

    但最后的結(jié)果卻是林家倒臺，胡家上位。所以，其中到底有什么他參不透的事情？難道就因為他是家中的幺子，所以就不用參與到這些事情中去嗎？

    當(dāng)天晚上，胡澈渾渾噩噩地睡著，醒來比沒睡還累。

    林淡看著現(xiàn)在還是一張嫩臉的老大哥，臉上頂著兩個明晃晃的黑眼圈的時候，嘴角抽了抽：“澈哥，做噩夢了嗎？”

    胡澈有些頭疼：“唔，說不上來，不記得了?！钡^對不是美夢就是了。

    結(jié)果今天余道長還沒下課，胡澈的大哥胡鈞就來了。他是騎了快馬趕來的，臉皮被吹得通紅，身為一個普通的文官，他的騎術(shù)完全談不上高明，這一回算是遭了大罪了，偏偏還十分要臉地端著一副衣冠禽獸……不對，是風(fēng)度翩翩的樣子，笑瞇瞇道：“聽聞林大人抱恙，家父十分憂心；無奈衙門里如今離不了人，特意遣了我來跑一趟，還望林大郎海涵?！?br/>
    “胡大人客氣了?！绷肿娓浮氨Р≡诖病?，只能由林淡來招待。

    當(dāng)然，胡鈞探望林祖父只不過是一個幌子，在得知林祖父“不宜見風(fēng)”之后，就在嘴上關(guān)懷了一回，表示稍后有一車藥材送來，隨即拉了胡澈談話，“走，去你住的地方?！?br/>
    于是胡澈就把他哥帶到了小院的東廂。

    等小廝倒上茶水，擺完果盤后，胡鈞才奇怪道：“怎么不住正房？漏水了？”最近雨水多，漏點水也就不足為奇。而且莊上不比城里，工匠不是那么好請。

    “沒啊。正房住著蛋蛋?！?br/>
    胡鈞頓時就被一口茶水給嗆住了，一陣猛咳之后，才艱難開口：“我不是記得林家給你安排了單獨的院子住嗎？”

    “嗯，讓給甄慢了。我住在這兒方便，晚上可以和蛋蛋一起溫書。”

    胡鈞眼睛一瞇，看著說得云淡風(fēng)輕一臉道貌岸然的弟弟，想想弟弟從小的德行，再重新打量了一番廂房內(nèi)的布置，脫口問道：“你晚上和林淡一起睡？”打從他進門就覺得有點奇怪，現(xiàn)在再一看，這屋子哪里像是住了個人，根本就沒什么生活痕跡。

    換了別人，他還能說是規(guī)規(guī)矩矩；但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弟弟是個什么德行，他還能有什么不明白的？這小子根本就是狗，狗德行，狗脾氣！圈地盤根本就是本能，無論常住暫住，但凡是他的，非得露出痕跡標記上。

    “??？這哪能??？”胡澈否認地不急不緩，看上去真是一丁點都不心虛，“哥你亂想什么？”

    胡鈞冷笑一聲，直接抬步就往正房走，也顧不得失禮與否，反正這會兒林家為了讓他們兄弟兩個談話，院子里就他們兄弟兩個。

    胡澈見狀，趕緊去拉他：“大哥，你這是干嘛？”他雖然比胡鈞小了幾歲，但身為習(xí)武之人，身體的反應(yīng)速度和力量都不是胡鈞可以比的。

    胡鈞當(dāng)下就被拉個趔趄，頓時心里面就愈發(fā)肯定，臉色一陣陰沉：“放開！”

    老大的威嚴在大部分時候都很管用。胡澈下意識就松開了手。小院總共就那么點大，從東廂房到正房就是幾步路，這么點時間，胡鈞早就推開了正房大門。正對著門口的小廳內(nèi)，擺著胡澈最喜歡的一套茶具。內(nèi)間臥房，最打眼的一束插花明顯就是胡澈的手筆。

    還有零零總總的各種散碎小件，處處都透著胡小狗的圈地行徑。

    胡鈞氣得抬手就是一巴掌：“回屋說?！?br/>
    胡澈捂著臉有些膽寒，但是想到林淡，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跟著回了自己屋，第一句話就是：“哥，我喜歡林淡。要是不行的話，我和蛋蛋回別處生活也行。”

    胡鈞沒懷疑胡澈的真心。胡家人都是一根筋，認準了就不撒口，喜歡死咬不放?？墒牵骸爸荒苁橇值?？”對頭家的長子嫡孫，蠢阿妮還真會挑人選！不過誰讓這蠢家伙是自己弟弟呢？沒辦法，拼了！

    胡大哥往桌邊一坐，喝了一口茶：“說吧，你現(xiàn)在有什么計劃？林大郎肯和你睡一起，也不是對你無意的吧？”

    “唔。”胡澈被問懵了，“大哥是想幫我把蛋蛋娶進門？”可能嗎？

    胡大哥冷笑一聲：“別告訴過我，你什么都沒想過？對了，爹去給你向林和頌大人提過親了?！?br/>
    “咦？”什么時候的事情？

    “林家說他們家大郎不嫁，要不你嫁過去。”說白了，無論是提親也好，這個回復(fù)也好，全都是兩家人在互相惡心，根本就沒當(dāng)一回正經(jīng)事。沒想到當(dāng)時只不過是“戲說”，現(xiàn)在竟然有可能成真？

    這要是在昨天以前，胡澈肯定就點頭，但是現(xiàn)在他一口回絕：“不行，咱們不分嫁娶，另立門戶單過?！绷旨夷敲匆淮蠹易尤?，都沒護住蛋蛋，他才不放心把蛋蛋放在林家呢。

    胡大哥嗤笑一聲：“得了，那些都是說笑的，當(dāng)不得真。但是現(xiàn)在你當(dāng)真想和林大郎成親，那就得好好……經(jīng)營一番。另外，林大人既然在這兒了，那這回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個大概，現(xiàn)在有什么要問的嗎？”

    “二皇子為什么要算計我？咱們家為什么要那么早站在二皇子那邊？”

    “二皇子算計的不是你，是我們胡家。要說站隊，爹要是不站在二皇子一邊，你以為現(xiàn)在爹能當(dāng)上吏部侍郎？咱們胡家雖然也算得上傳承數(shù)百年，但是族中的情況，你也知道一二。咱們家在京城發(fā)展，要靠族里，基本上是靠不上的。

    二皇子看林大人不順眼，但是看咱們未必能有多重視。說白了，咱們胡家不過就是二皇子養(yǎng)的一條狗。只是這條狗最近有些不太聽話，主人家要給個教訓(xùn)?！?br/>
    吏部是實權(quán)衙門，掌管著所有官員學(xué)子的考評，直接決定著官員們的升遷貶謫。吏部一位尚書，其下就是三名侍郎。他們爹身為侍郎之一，手中的權(quán)利不小，但是盯著的人多，做事不能和以前一般隨心所欲，有時候難免違了二皇子的意思。但是二皇子顯然也不愿意放棄掉胡家這顆棋，只能給他們點教訓(xùn)。

    胡澈想明白了：“朝廷上如今還是陛下說了算。二皇子現(xiàn)在的本事，掌握一些小官小吏的還可，但是到了爹和林爺爺?shù)奈恢?，他能夠做到的影響力有限。他肯定不會甘心。若是我們兩家的明爭暗斗再升上一級，甚至直接撕破臉，斗個你死我活，那么二皇子在出面控制，就能輕松許多?！?br/>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突然忍不住笑了兩聲：“那這樣的話，大哥，我可以和蛋蛋成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