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當天下午五點，全班同學都到了教室。林文也帶著劉曉天坐到了中間的位置，一抬頭，燕家君正坐在講臺上。她環(huán)視教室四周，滿意地點點頭：“看來大家都到齊了。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叫燕家君，是本班班導高萍的女兒，家母讓我先來安排座位，還請大家配合一下，謝謝。”說著她鞠了一躬。

    沒想到的是，沒有奚落、議論和嘲諷，也沒有掌聲、歡呼和鼓勵，全班都鴉雀無聲，沒有人有任何表示。燕家君有些尷尬，但還是保持鎮(zhèn)定：“那我們就開始吧。三個人一桌，前后兩桌為一個小組，排座位的原則是，男女搭配，高矮搭配。我看咱班男女比例大約是二比一，那每組暫定四男兩女，不夠的或者多了的到時再調，先請大家自己找同桌拼組吧?！?br/>
    大家一聽是自己找，頓時炸開了鍋：“老吳，過來過來！”“黃兄別急，馬上就到！”“阿璉，這邊！”“如意，咱倆一桌！”……林文腦中有點亂，慢慢從褲兜里掏出第二根棒棒糖，含在嘴里，細聽之下，不免有些疑惑：他們怎么這么熟？還有他們的方言呢？怎么全是普通話？就找不到一個竹溪人嗎？悄悄對劉曉天說：“你找到老鄉(xiāng)了嗎？”

    劉曉天搖搖頭，突然動了歪點子，站起身來大喊道：“有沒有竹溪來的同學？這邊找老鄉(xiāng)了！”全班安靜了，再次像燕家君在臺上時一樣鴉雀無聲。劉曉天保持著站姿，不知如何是好。林文一把把他拉了下來，小聲道：“你干嘛？”劉曉天臉紅了：“不是幫你找老鄉(xiāng)嗎？誰知道弄成這個樣子！”

    陸婉儀依舊坐在角落，看著書輕咳一聲。燕家君走到劉曉天面前，俯下身子：“你是竹溪人？”劉曉天忙指著林文：“我……我不是，他是，我?guī)退业摹！毖嗉揖惆涯抗饴涞搅治纳砩希骸拔依霞乙苍谥裣磥碓蹅z是老鄉(xiāng)啊。”說著又伸出了左手。

    林文看著全班同學的齊刷刷看過來的目光，心里很是發(fā)慌，不知該作何反應。劉曉天在一旁看在眼里，忙道：“認老鄉(xiāng)的事咱以后再說。既然二位是同鄉(xiāng)，那燕同學就坐這兒好了?！闭f著把中間的座位讓給了她。

    燕家君這才縮回了手，把東西搬到座位上，對林文微微一笑，坐了下來。

    同學們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未移開，陸婉儀似乎也自始至終都在看手中的書。燕家君在林文的角度被大家盯了一會，異常緊張：“那個……大家繼續(xù)，繼續(xù)吧。”

    同學們這才轉過身去，又鬧了起來。陸婉儀皺了皺眉，正想出言管一下，卻聽見一陣高跟鞋的腳步聲，又閉上了嘴。

    不多時，一個女中音響了起來：“教室里怎么回事？怎么這么吵?。恳稽c小事都辦不好嗎，家君？”

    全班第三次安靜了下來，燕家君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不是的，母親，我……”

    “好了，不用說了，這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再多鍛煉鍛煉就好了。還有，以后要叫高老師，記住了?！绷治奶ь^看時，只見一個三十五六歲的中年婦女，披著頭發(fā)，戴著金屬框眼鏡，手里提著LV的包，穿著連衣裙，大步走了進來。

    高萍把包放在講臺上，看著調到一半的座位，問道：“家君，你是怎么跟他們說的？”

    燕家君一直沒坐下，低著頭：“是……按您的吩咐，三人一桌，兩桌一組，高矮搭配，每組約兩女四男……”高萍擺了擺手：“男女搭配很好，但現(xiàn)在看來，高矮搭配有些難辦，那就算了吧?，F(xiàn)在按照剛才說的，自己調座位，給你們五分鐘，五分鐘沒調好的，我來給你調。開始吧！”

    她一說完，全班就自覺安靜地動了起來，有一些交流，也是極其微弱的聲音，離遠了根本聽不到。此情此景，似曾相識，林文不禁皺起了眉：這個老師也有魔力嗎？怎么這些同學也……

    旁邊的燕家君小聲問他：“林文，怎么了？”林文這才發(fā)覺自己表情沒掩住，眉頭便舒展開來：“沒什么。”心里卻開始了分析：

    同樣的現(xiàn)象，其要素必有相似之處，相似……老師，同學，不敢說話……只有人物和行為或者說心理的話，那么也就是說，是這兩者中一者對另一者有……同學對老師有著……深入骨髓的敬畏嗎？不，相處幾分鐘不可能有這種東西……那是懼怕嗎？好像找不到反駁的依據(jù)，那就是了吧。

    那么，得出結論：學生對老師有著骨子里的懼怕。

    幾年來困擾著林文的問題，終于在此時找到了答案，心里的那塊石頭終于落了下來，而另一根弦卻又繃緊了：我們學生必須生而畏懼嗎？不，每個人都當過學生，那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必須生而畏懼嗎？這樣天天畏懼著活下去，就像在陰影中覓食而生存的野獸一樣嗎？就像我們的祖先當年一樣嗎？難道人類進化了幾千年，都逃不出畏懼心理的束縛嗎？難道我們就不能坦坦蕩蕩地活在陽光下嗎？

    想到這些，他頭有些痛了，忙用右手扶住前額，讓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現(xiàn)實中來。

    燕家君又小心翼翼地轉過頭來：“林文，你沒事吧？頭疼嗎？需不需要去校醫(yī)室看看？需要的話就給我母……高老師說一聲?！?br/>
    林文搖了搖頭，將手放了下來，徐徐道：“沒事，老毛病了，雖治不好，每次也發(fā)作不了多久，忍一下就過去了?！?br/>
    林文瞥了右邊一眼，燕家君的噓寒問暖讓他有些擔心：這人到底是對所有人都溫柔體貼，還是只對自己這樣？若是前者倒也罷了，若是后者……他連忙收住，再這樣想下去頭又要疼了。

    五分鐘到了，高萍喊了聲“?！?，便四下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相比之下，燕家君的表演要拙劣……青澀許多。高萍先找到了自己的女兒，又看了看旁邊的劉曉天，最后將目光定格在林文身上。林文明白自己不能低頭，只得和她對視著，直到她將目光挪開，才松了口氣。

    高萍又朗聲道：“那么，我還有個會，大家就先在組內相互認識一下，順便將組長選好吧?！闭f完提起了包，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順便說一下，學校里里不能吃零食，包括糖果一類，請同學們自覺遵守，這可是校規(guī)?！闭f著似乎不經意地瞥了林文一眼，后者馬上反應過來，不情愿地從口中取出了糖。。

    等到高跟鞋的聲音漸漸消失后，前排的同學才轉過來。林文對這些也沒興趣，他只是想著，吃不成糖也無所謂，只要組長輪不到自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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