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姝抿抿唇，看了那張毛巾一眼，見它干凈雪白，沒什么問題，而自己確實(shí)被雨水打濕，狼狽得很，也就道聲謝接過了。正擦著發(fā)梢的水珠，男人又道：“姑娘方才所作所為，在下都看見了，實(shí)在是俠肝義膽，令人深感佩服！不知姑娘芳名？在下凌文君，乃青州人士，想與姑娘交個朋友?！?br/>
    寧姝動作滯住，當(dāng)下把毛巾扔還給他，道：“沒興趣?！币鶚翘萆献摺?br/>
    凌文君卻不想放棄，跟了寧姝兩步，又道：“姑娘別誤會，在下雖然唐突了些，但并不想冒犯姑娘……只是好奇姑娘你在手上涂的是什么？”

    寧姝步子一頓，看向自己的手，上面還有些許紫色粉末。回頭瞥他一眼，見眉眼間倒確實(shí)沒有放蕩神色，許是真的好奇，也就轉(zhuǎn)向他解釋：“這玩意是用毒蛇之王的骨頭磨粉而成，其中還摻雜了幾種毒花毒草，所以那蛇才會乖順聽話?！庇值溃骸安贿^這東西你們東淮人是碰不得的，容易引毒上身。”

    凌文君聽到“你們東淮人”幾個字，心中猜到她的來歷，臉色微變，不過還是客氣行了一禮，道：“多謝姑娘解惑了，打擾到姑娘，實(shí)在抱歉。”

    “沒事。”寧姝語氣淡淡，轉(zhuǎn)身準(zhǔn)備上樓。

    眼風(fēng)一掃，忽而發(fā)現(xiàn)門口走來一個身披蓑衣的熟悉身影，她又停了下來，臉上歡喜，幾步跑過去：“相公你去哪兒啦！”

    司燁取下蓑衣，迎上寧姝這明媚的笑容，陰郁心情倒掃去兩分，嘴里卻仍是道：“又亂稱呼。”

    寧姝輕哼一聲，道：“少轉(zhuǎn)移話題，這大晚上的，我都不知你不在房里。雖然你神秘得很，有事也不同我說，但你可不許一個人偷偷摸摸跑掉了。”

    司燁譏誚道：“偷偷摸摸跑掉的人似乎不是我？”

    寧姝臉上一燙：“……不說這個了！”

    話音剛落，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凌文君突然開口：“是司燁兄嗎？”

    司燁和寧姝俱是一愣，向他看去。隨即司燁面露訝色，難以置信：“凌文君？”

    凌文君不迭點(diǎn)頭：“是我是我！一別兩年，沒想到會在此處見到你。”又看一眼寧姝：“沒想到你已經(jīng)娶妻了。”

    寧姝的心立即頓了一下，見到司燁那陰沉臉色，趕緊解釋：“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凌文君爽朗笑道：“嫂夫人何必害羞？我跟司燁兄八年同窗……”

    司燁低咳一聲，打斷他道：“文君，這事說來話長。不過你為何會在此處？不是長留青州？”

    凌文君拍拍胸口：“任務(wù)在身，需要趕回京都，路遇暴雨，才在這驛站臨時歇腳。等雨停歇了我就走。”

    “那家里可好？”

    “好得很，我爹娘天天躺在院子里賞花曬太陽，要多悠閑有多悠閑，看得我真是羨慕不已?！?br/>
    “哈哈，等你老了，也可如此這般！”

    “你師父身體還康健嗎？”

    “嗯，前些時候他還破獲了一樁大案，生擒盜匪十余人?！?br/>
    “嘖，不愧是當(dāng)朝第一神捕，一出手果然不簡單！”

    ……

    見他們二人一言一句交談甚歡，寧姝也插不上話，淡淡嘆氣，默默轉(zhuǎn)身往樓上走去。

    直到寧姝關(guān)上房門，司燁唇角笑意才漸漸退散，語氣沉下兩分：“走，去我房里說話?！?br/>
    一進(jìn)房間司燁便插上門閂，凌文君也把窗門合上，確定沒有漏風(fēng)的空隙，他們才到桌邊坐下了。

    “你去京都是因?yàn)槔淄镜陌缸?？”司燁直截了?dāng)問。

    凌文君承認(rèn)：“是的，有了些新線索，我們查到雷亭澗出事前跟某位大人有秘密交往。不過具體的我也不甚清楚，紀(jì)巡按這封信我無權(quán)看?！?br/>
    司燁長嘆一聲，道：“距當(dāng)年命案發(fā)生已過去了五年，我們的線索去仍屈指可數(shù)。每次有些眉目，不久就會推翻，有時我真懷疑……”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不過凌文君也知道他的意思，感同身受，亦是長嘆。

    過了一陣，凌文君又道：“這次線索十有八九又會被掐，所以我們討論再多也沒用。因?yàn)樗覀儽粷娏硕嗌倥枥渌?？有時想想，我們這樣究竟為了什么？一個沒有結(jié)果的案子，或許到我們死，也不會得到真相?！?br/>
    司燁淡笑：“你現(xiàn)在怎么如此悲觀？我可還記得，最初接第一個任務(wù)時，你信誓旦旦跟我打賭，二十年后，比一比誰破獲大案重案多?！?br/>
    凌文君想起那時，不禁也笑了，道：“十五六歲的事，你倒記得清楚得很！”笑著笑著，還是忍不住問：“你和那姑娘，究竟是……？”

    司燁自知避不過，也就簡單同凌文君說了和寧姝相識的過程，凌文君聽罷，滿臉驚訝。

    “所以你們這也算青梅竹馬了?。　彼χ蛉?。

    司燁額角一痛：“這是哪門子的青梅竹馬？用無妄之災(zāi)來形容更為適合?！?br/>
    凌文君竊笑：“我倒不這么想，若是五年前，你們就此別過，各不相欠，誰也不見誰便罷了。這五年后竟然能在望陽城里相遇，難道不是緣分？莫說東淮有多大，單單是你剛好去望陽城，她也在街上，這路人并肩接踵的，怎么就偏偏是你幫她抓到了小賊？所以啊，你們還真緣分得很?！?br/>
    這點(diǎn)司燁確實(shí)無法反駁，低頭默默倒了杯茶喝。

    凌文君又道：“話說回來，你若不說那姑娘是賊，我確實(shí)還瞧不出來。方才你不在時，那姑娘幫了一個女人大忙，還順便罵了那些看客一頓，可謂大快人心。”

    想起寧姝之前買下小籠包，又在桃林里幫小孩子拋系桃木牌的場景，司燁唇角微挑，道：“這事她能做出來，我并不奇怪。”

    凌文君清清嗓子，眼中添了兩分促狹：“其實(shí)我還是想說，那姑娘生得如此好看，身手還不錯，更重要是心地好，你跟她相處下來，竟然不動心？”

    司燁單手拄額，瞥他一眼：“你別做官了，去做媒人吧！”

    凌文君笑開：“就算我要做媒人，也先得把兄弟你這一樁親事做成不是？”拍拍他的肩：“還是這么多年了，你仍然放不下曲風(fēng)荷？”

    聽到熟悉又陌生的三個字，司燁臉色漸漸沉下，秋水目中透出兩分迷茫。凌文君看得分明，不免搖頭感慨：“聽我一句勸吧，曲風(fēng)荷已經(jīng)是蓮妃，生活幸福，更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跟她之間早就沒有任何可能了。”

    司燁垂目，握著茶杯的手緩緩蜷緊，聲音低沉：“以前不過是年少輕狂，少不更事，如今過去的都過去了。”

    “那你還——”

    “太久沒聽到這個名字，有些不適應(yīng)罷了?！彼緹畲驍嗟溃骸拔木x謝你的好意，但是不用?！?br/>
    見他已經(jīng)說得如此直白，凌文君只能把剩下的話咽回腹中去。為了打破尷尬，他決定給司燁添滿茶，只是剛拿起茶壺，司燁眼神瞬間一變，凌冽而銳利。

    “進(jìn)來！”

    凌文君嚇了一跳，正想問他什么意思，窗門忽然被外面拉開。一個婀娜身影顫抖著翻進(jìn)屋中，渾身盡是雨水，說不出的狼狽。

    看到果然是寧姝，司燁臉色更加陰沉，怒道：“現(xiàn)在不當(dāng)賊當(dāng)梁上君子了？！”

    寧姝小臉蒼白，抱著肩膀，眼神隱忍又難過，想說什么，幾次三番開口卻還是閉嘴，站在那里身子抖個不停。司燁看出兩分異常，走過去想問她出了何事，冷不防一道閃電劃破天空，驚雷巨響接踵而至。寧姝一聲驚叫，捂著耳朵蹲下身去，像鵪鶉般縮成一團(tuán)。

    凌文君的心跳了兩跳，此時留在這里未免不合時宜，小聲道：“司燁兄我就先走了。”說完趕緊離開。

    司燁闔目一嘆，伸手拉住寧姝胳膊：“打雷而已，起來。”

    “不要碰我！”寧姝反手一抓，頓時在司燁手背上留下幾道血痕。他倒抽一口涼氣，手背上的血竟然泛出深紅顏色，沒想到寧姝居然會在手上留毒。

    再看她這異常反應(yīng)，回想之前都是她一個人在房間，司燁的心陡然提起，順著窗戶直接去到她的房間，檢查一圈，并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再折回時，一抹衣影卻掠過自己身邊，直接朝蹲在地上的寧姝奔去。

    來者速度之快，伸出手將寧姝拉起，隨后緊緊抱在懷中，動作皆在眨眼之間。司燁凝神打量他，片刻后想起他是桃林中見過的男子，有些驚訝。

    “是你。”

    溫吟與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只是將寧姝抱得更緊，小聲在她耳邊哄著：“小九，沒事的，有我在呢?！?br/>
    寧姝似乎恢復(fù)了些許意識，輕聲喃喃：“他，他在看我！他死不瞑目……好多血……嗚……”又開始流淚。

    溫吟與撫著她的背低語：“沒有的事，他死了很多年了，走得很安詳?！?br/>
    “溫小八你騙我……”

    “是我不好?！?br/>
    “你混蛋！”

    “嗯，我混蛋?！?br/>
    ……

    安撫寧姝睡去已是后半夜的事，溫吟與背部濕透，輕呼出一口氣。回頭見司燁還站在那里，一臉陰沉地盯著自己，登時笑道：“我又不是犯人，何必這樣看我？”抱拳：“對了，方才事態(tài)緊急，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是溫吟與，小九的師哥。”

    司燁目中淡然，道：“如此，你們還真是賊窩。”

    溫吟與連連擺手：“‘賊窩’二字并不適合我們，我與小九所行之事，所走之道，豈是賊能比的？”又道：“這幾天辛苦你照顧小九了，這丫頭不省心，老覺得自己厲害，其實(shí)特依賴人。若不是你這正人君子，我還真不放心讓她跟著你?！?br/>
    司燁沉默一瞬，道：“閣下既然跟了我們一路，為何此時現(xiàn)身？”

    溫吟與偏頭看向?qū)庢骸斑?，還不是因?yàn)樗＿@丫頭一聽到打雷就跟得了失心瘋似的，需要人陪著?！?br/>
    司燁眉頭微皺，想起方才她那受驚害怕的模樣，且之前還不知她一個人在房間忍受了多久，心里忽然一疼，如同壓上塊石頭，有些喘不過氣。手背密密麻麻的痛突然傳來，他低頭，這才想起寧姝誤傷他的事，見小臂已有暗紋叢生，臉色不禁更加難看。

    溫吟與遠(yuǎn)遠(yuǎn)看到他的傷勢，彎腰去解寧姝腰間不離身的荷包，摸了半天，找出個白色瓷瓶，朝他扔去。

    “這是解藥，快吃了吧。小九她擅毒，這毒有些厲害，耽誤久了手就保不住了。要是她醒來見你斷了手，少不得又罵我?！庇檬制似庢哪槪骸澳氵@丫頭，下手沒輕沒重的，要出了人命又是我替你收尸？”

    司燁聽到他的話，隱約猜到什么，服下藥后把瓶子放去了桌上。

    “你們不是賊，是往生鬼魅?！彼Z氣不善。

    溫吟與微微一愣，隨即笑起：“果然聰明?！钡吐曕骸巴狙妫莆夜茄?。茍延殘命，世人不憐。無罪為罪，誅心奪智。鬼魅過處，哀鴻遍野。你和小九不是一路人，以后還是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們過我們的獨(dú)木橋吧?！?br/>
    司燁挑唇一笑，很是諷刺：“正有此意。”說罷，拿起放在柜子上的包袱，轉(zhuǎn)身離開房間。

    天將亮?xí)r，寧姝感覺到身側(cè)一股幽幽蘭香愈演愈烈，微微睜開眼睛。

    對上溫吟與那無比魅惑的笑容，寧姝先是一懵，而后心口發(fā)堵，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你怎么才來！”她給了他一拳，“你不知道昨夜打雷下雨？我等了你好久都沒見你，沒辦法才只能過去找司燁，哪曉得他房間有人，我站在窗外面淋了半天雨……”說到這里，她忽然一頓，“對了，司燁呢？”

    “早走了，”溫吟與一臉云淡風(fēng)輕，“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房間，若他在，我哪兒敢現(xiàn)身？”

    寧姝撐著床四處張望，果然沒發(fā)現(xiàn)司燁的身影，甚至連包袱都沒在了，心里頓時失落不已。

    “這人說話不算數(shù)，明明說好不會偷偷摸摸走……”她小聲嘀咕。

    溫吟與揉了揉寧姝的發(fā)，道：“所以叫你別太相信東淮人，個頂個的精明算計，你偏不信，還好這次沒栽大跟頭。”收手：“接下來你還想去哪里玩？”

    寧姝抿抿唇，心不在焉地用手扯著被角。

    溫吟與見狀，桃花目里浮起一絲情緒，道：“你莫非是喜歡上他了？”

    寧姝吃了一驚，連忙否認(rèn)：“你亂說什么，我怎么就喜歡了？你知道我討厭說話不算數(shù)的人，他這不辭而別，我能開心么？”說完又翻了一個白眼。

    溫吟與稍松一口氣，收斂不快，溫柔道：“好了小九，咱們沒必要跟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置氣。出來休假的時間只有這么一年，眨眼就過去了，有那時間郁悶，還不如想想要去哪里玩?！?br/>
    這話倒是說進(jìn)了寧姝心坎里，她輕笑一聲，道：“別的不提，就這點(diǎn)真是無人能及你溫小八！”想了想：“昨天司燁帶我去桃林的時候，我覺得那兒挺美的，我們南地也沒有這樣的景色，可惜人太多了。不知道哪里有人少的桃林？”

    溫吟與笑：“所以說我了解你，已經(jīng)打聽到了，前面不遠(yuǎn)有個清安村。村子人少又偏僻，村人以養(yǎng)蠶為生，還算淳樸。村里有一大片桃林，他們以前只賣桃子，看到這幾年周圍都是踏青賞花的，也就把桃林圈起來了，還有專供旅人賞花的農(nóng)居，你想待多久花就待多久。”

    寧姝眼前一亮：“是個好去處，那就去清安村吧?！?br/>
    兩天的路程，一路騎馬玩樂倒也過得飛快。只是寧姝和溫吟與都沒有想到，剛談好一處農(nóng)居，還沒住下，一只白鴿子從天而降。

    看出這是往生門專門飼養(yǎng)的信鴿，寧姝臉色立馬有些難看，小聲嘀咕：“怎么休假還有任務(wù)？我要三倍價錢！”

    溫吟與笑著拆下封筒，取出紙條看完內(nèi)容，道：“那你恐怕是沒機(jī)會了，這次是二哥找我。”

    “二哥……”寧姝眼前浮現(xiàn)那張常年一個表情的臉，無端打了哆嗦，臉上訕訕，“既然是他，那還是你去吧！”

    溫吟與搖搖頭，伸手揉了揉她的發(fā)，道：“行，這次我應(yīng)該不會走太久。不過你要是待膩了，就去絳珠鎮(zhèn)。那地方盛產(chǎn)海珠，還能自己開貝殼，挺有趣的?！?br/>
    “好，我記下了！”寧姝隨意揮手，“你快走吧，別讓二哥久等?！?br/>
    溫吟與無奈一嘆：“你這哪是怕二哥久等？分明是我?guī)愕降胤搅?，你又覺得我礙眼了。喂不熟的小九，生氣！”話雖如此，他臉上卻沒有一點(diǎn)惱怒，拿著包袱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

    一連住了三天，每日看著同樣的花，吃著相差無幾的農(nóng)家飯，寧姝漸漸失了興趣。到了第四天，她索性不出門了，端上根板凳坐去院子里，看滿院嘴角嫩黃的毛絨絨小雞撲棱著翅膀到處啄米。

    “哎，那里那里！”

    “你真笨，沒看到腳下有好多嘛，非要搶別人的?！?br/>
    “……哇，還是你聰明，竟然能翻到蚯蚓，難怪你長得這么胖！不過長太胖了小心被做成白斬雞！”

    正在洗菜的大嬸忍不住笑：“小姑娘你可太有意思了，我這兒來往住的人少說也有十幾二十個，倒第一次見這么喜歡跟雞崽談天的?！?br/>
    寧姝雙手托腮重重一嘆：“人家雞崽短短壽命，沒出生被我們吃雞蛋，幼年容易被蒸旱雞，成年更不用說了，燉雞湯白斬雞紅燒雞麻辣雞……”還沒說完，一片陰影忽然覆頂。寧姝愣了一瞬，順著陰影往上看去，正好對上司燁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寧姝的心頓時停跳一瞬，嚇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司燁眼疾手快拉住她，又冷哼：“怎么越發(fā)蠢了。”

    “你才蠢！”寧姝站起身來，臉上憤憤，叉了腰朝他靠近，“不僅是蠢，還是騙子，說話不算數(shù)！”

    司燁略是一怔：“我如何騙你？”

    “不辭而別啊，是你自己說的不會偷偷摸摸走掉?！睂庢钌钗丝跉猓趾舫觯骸八懔怂懔?，我大度得很，不跟你這東淮人計較。”頓了頓，眸中有些疑惑：“不過你怎么在這里？”

    司燁無言一笑：“我還得問你，你和你那師哥到底要跟我多久？”

    “跟你多久？”寧姝喃喃，繼而緊張，“……等等，師哥？你怎么知道他！”

    司燁見她面露驚訝不似作假，一時也有些詫異：“我已經(jīng)見過他，又怎會不知？”說罷，把那天夜里發(fā)生的一切同她說了一遍。只是礙著有外人在，他特意隱去他們的身份，以免節(jié)外生枝。

    寧姝聽后氣不打一處來，雙手緊握成拳，輕聲咒罵：“好你個溫小八，算計到我頭上來了，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回神見司燁仍看著自己，心里又失去底氣，心虛解釋：“話說回來，我在這村子里純粹是想賞花，絕對沒有跟蹤你的意思。而且我已經(jīng)住了四天了，這點(diǎn)阿嬸可以作證的，是吧阿嬸——”

    大嬸回頭：“對對，小姑娘住了四天了?！?br/>
    得到肯定，寧姝舒了口氣，對著眨眨眼睛，道：“所以真的很巧啊?！?br/>
    司燁看向?qū)庢砗螅瑳]有發(fā)現(xiàn)其他人的影蹤，知道溫吟與不在。想起寧姝的身份，他不免嘆息一聲，卻又沒說其他的。寧姝被他嘆得緊張，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道：“難道你又遇到了什么案子？”

    “……”司燁斂目無語。

    寧姝蹙眉，自顧自道：“不應(yīng)該的，我在這里住著，也沒聽見什么風(fēng)吹草動。要是有案子，這些愛看熱鬧的村民早就該一擁而上了?！?br/>
    “哎喲！”

    大嬸突然的一聲打斷寧姝，扭頭看去，見大嬸正握著自己的手，右手手指盡是血，趕緊跑到她身邊，拿出毛巾幫她裹了傷口。扶她坐下后，寧姝又發(fā)現(xiàn)她滿頭是汗，臉色發(fā)白，仰頭看看頭頂懸著的大太陽，小聲：“你是不是中暑了？不然進(jìn)屋子里歇歇？”

    “……頭暈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大嬸說著，用另一只手揉揉額頭：“不礙事不礙事，我還得給我家漢子送飯呢。”

    司燁倒了杯涼水走來，遞給她道：“如果是中暑，最好不要到處走動，容易出事?！?br/>
    寧姝連連點(diǎn)頭：“真的，中暑會出人命呢，阿嬸你還是歇歇吧。送飯什么的，阿叔好像在村頭那邊的田里吧，我去送就是了。”

    大嬸當(dāng)即擺手：“那怎么行？你是客人，是給了錢的享福的，這事怎么能讓你做？不行不行?！?br/>
    寧姝按著她道：“什么客人不客人，這幾天阿嬸你沒少照顧我，送個飯而已又不是大事?？傊瓦@樣說定了，你要是再拒絕，我今晚可就去別的地方住了！”

    “小姑娘，你這……”大嬸語塞。

    寧姝狡黠笑：“好了我去了。”拿過案臺上已經(jīng)備好的飯盒，哼著小曲順路往外走。

    大嬸笑著嘆了口氣：“真是個好姑娘。”發(fā)現(xiàn)司燁還站著，問：“這位客人……？”

    司燁原本望著寧姝的背影失了神，滿腦子在想她是往生鬼魅的事，忽然聽到大嬸的聲音，立刻回神，道：“我陪她一起。”說完朝寧姝追去。

    小路逼仄，路兩旁雜草叢生，足足有人膝高。不過寧姝一貫在花草里面晃蕩，這路于她來說沒什么難處，甚至還讓她想起南地，心情更加美妙。只是走著走著，察覺到背后多了腳步聲，頓時站住回頭。

    “咦，相公你來了?！睂庢Α?br/>
    司燁額角一痛，已經(jīng)不想重復(fù)那句話，索性忽略掉，直接道：“你找得到路嗎？”

    “找不到，不過應(yīng)該不遠(yuǎn)?！睂庢溃骸斑@幾天我有留心，阿叔說田埂桑樹長勢好得很，稻田里的稻子也有穗花了，可見阿叔在的地方一定有桑樹和稻子。村里的田塊都不大，比較好找。再說這是農(nóng)忙時節(jié)，田里人多，實(shí)在不行，問問人唄。”

    司燁笑了一瞬：“還算聰明。”

    寧姝不服：“什么叫‘還算聰明’？你又不是第一天認(rèn)識我?！鳖D了頓：“對了，相公你這次來清安村是辦事吧？事情辦完了么？”

    司燁簡單應(yīng)聲，不做他話。寧姝有些納悶，又道：“那你辦完又要去哪兒？”

    “打聽那么多作甚？”司燁反問。

    寧姝輕嘖一聲，道：“不對啊相公，你以前也不是這樣的，突然這么提防我，像我要利用你似的。”

    司燁薄唇微抿，沒有說話。南地鬼魅和他明明白白是兩條路上的人，且不說寧姝屬于南地勢力，單是鬼魅行事都是為他所不齒，加之他身份特殊，如何跟她說得太多？再想自己這樣跟來也是頭腦發(fā)熱，原本可以獨(dú)自走掉，不明白那時怎么就擔(dān)心她，做出跟過來瞧瞧的決定。

    唉……

    “司燁。”寧姝突然開口。

    若他沒記錯，這還是她頭一次叫他的名字。司燁莫名緊張，一顆心提起，“嗯”了一聲，靜靜等她下文。

    而寧姝似有所感，輕聲道：“我雖然是從南地來，但我很懶，對東淮的事沒有興趣，過來也只是看看風(fēng)景罷了，你不用防賊似的防著我。況且，我要是真想得到什么，你恐怕阻止不了?！闭f著，她驀然轉(zhuǎn)身，指尖微動，一段亮晶晶的線滑出，迅速纏上司燁的右手。

    她淡淡笑：“這是絞毒冰絲，若我有心殺你，只需要加大力道，讓它刺破你的皮膚……說話的時間，已經(jīng)足夠你死上三回。”

    司燁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纏繞的冰絲，纖細(xì)到近乎透明，若不是寧姝說它有劇毒，他只當(dāng)它是一段蛛絲罷了。一種說不明的情緒在心頭蔓延開來，他眼底難得生出波瀾，卻也只是靜靜望著她，沒有說話。

    寧姝凝看他片刻，收起絞毒冰絲，邁開步子繼續(xù)朝前走，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一般。

    一路無話直到尋見他們要找的人，這個樸實(shí)的漢子咧嘴笑著，雙手接過寧姝遞來的食盒，滿臉不好意思，佝著腰連聲道：“真是麻煩你們了，走這么遠(yuǎn)一趟，天氣還熱得很！”

    寧姝依舊客氣：“不麻煩，都是小事。阿叔你快吃吧，我們就不在這兒打擾你了。免得你還要分心跟我們說話，耽誤你時間?！?br/>
    大叔大笑：“小姑娘真是客氣，城里來的，說話就是不一樣！不過你們就算要留，我也不會答應(yīng)。你們城里人身嬌肉貴，這大太陽哪里吃得消？對了，不遠(yuǎn)前面有一片西瓜地，西瓜該是熟了，想吃盡管去，是我大哥種的！”

    寧姝道了謝，還真朝前面走去。眼風(fēng)掃到司燁無動于衷，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又走回來，拽了他衣角道：“是你說的包我衣食住行，我現(xiàn)在想吃西瓜了，你得請客。”

    司燁啞然失笑：“……好。”

    瓜地?zé)o人，綠油油的葉子遍地都是，卻沒發(fā)現(xiàn)哪里有成熟的西瓜。寧姝找了一陣，能看到的全是半大青皮的，不禁失望，嘴里喃喃：“這下可好，要我吃瓜葉子還是生西瓜？”

    司燁不禁低笑，又咳嗽幾聲掩飾，從腰間摸出個小竹筒遞給她。寧姝愣了愣接過，打開一看，里面盛著清水，頓時仰頭大口大口喝起來。只是喝完之后想起這是司燁的東西，他以前肯定用過，瞬間雙頰發(fā)燙，把小竹筒遞了回去。

    “怎么了。”司燁把竹筒收好。

    寧姝結(jié)結(jié)巴巴道：“沒……沒什么，就是……”著急得眼神飄忽不定。

    一痕雪白忽然晃入眼睛，寧姝表情一滯，仔細(xì)看了看，好像除了白，還有紅……

    “那是什么？”她邊說邊朝那里走去。

    田垠之下，桑蔭遮掩，雜草遍布。寧姝小心靠近，用手撥開密密麻麻的桑葉，頓時吃了一驚，連連后退。

    司燁看到她如此驚怕，心中已經(jīng)生出不祥之感，走近一看，赫然發(fā)現(xiàn)草里半掩著一個女子。女子肢體扭曲，腰近乎折斷，腦袋從胳膊下面壓出，翻著白眼，發(fā)絲披散，顯然死不瞑目。

    寧姝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渾身發(fā)冷，顫抖著手抓住司燁，小聲道：“這，這不是正常死亡的樣子吧？”

    司燁臉色難看，他為官少說也有七年，從小跟在林甄身邊更是耳濡目染，還沒見過死得這么怪異的尸體。而且尸體周身赤裸，無一點(diǎn)衣物遮蔽，身上到處都是肉眼可見的傷痕，不用想也知道她死前肯定遭受了虐待。

    一陣風(fēng)過，尸體腐敗的味道迎面飄來，寧姝的胃瞬間猛地抽搐，她噎了一下，扭頭在后面吐了出來。好在她還沒有吃什么東西，嘔了半天只有才喝下的一點(diǎn)清水。司燁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語氣無奈：“你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烏鴉嘴。”

    寧姝喘著氣，想起之前在農(nóng)居她問司燁的那些話，也頗是無語，斷斷續(xù)續(xù)道：“可、可能是吧……那我們現(xiàn)在……現(xiàn)在怎么辦？又去報官？”

    “報哪里的官？”司燁薄唇微抿，“最近也是望陽城，來回少說也要四天，我們能等，尸體不能等。她明顯已經(jīng)死了一段時間，如今天氣漸熱，腐敗只會更加嚴(yán)重。”

    “那……”寧姝咽了口唾沫，“你來管？”

    司燁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回頭打量四周，沒見到有人過來，對寧姝道：“死者肯定是村里人，照她的扭曲程度和臉上表情來看，應(yīng)該是活著被強(qiáng)行扳成這樣。這瓜地不遠(yuǎn)就是路，時常有人經(jīng)過，兇手不會在這里行兇，因此我們要確認(rèn)死者的身份，再去找命案發(fā)生現(xiàn)場?！?br/>
    寧姝蹙眉：“你怎么確定她不是村里人？最近村子里桃花開了，來往旅人不少?！?br/>
    “東淮女子不會單獨(dú)外出太遠(yuǎn)，若當(dāng)真是踏青旅人，必然結(jié)伴而行。倘若同伴沒了，剩下的人定然會找，不會由她在此腐爛?！?br/>
    寧姝又道：“那不是很奇怪么，都是村里人，這幾天我也發(fā)現(xiàn)這村子不大，抬頭低頭都認(rèn)識。少了這么個活人，竟然誰都不知情？”

    司燁若有所思：“你說的有理，不過確實(shí)有種人，即使消失，也無人關(guān)心?！?br/>
    “哈？壞人？”

    “寡婦?！彼緹畛w走近，摘下兩片桑葉在手，翻開她的掌心，“雙手掌心有繭，這個位置十有八九是常年握鋤頭留下來的?！?br/>
    寧姝卻還是不明白，追問：“寡婦怎么就無人關(guān)心了？寡婦也是個大活人?！?br/>
    司燁頭也不回：“古往今來，只要丈夫早逝的，寡婦都會背上‘克夫’的名聲。一個克夫的女人，其余村民必然避之不及。就算不再露面，村里也只會傳她跟其他人私奔去了。那么她家隔壁的村民就可以瓜分她遺留下來的財產(chǎn)，以及土地。這樣，你還會覺得有人關(guān)心寡婦嗎？”

    “這……也太過分了！”寧姝咋舌，“你們東淮都是什么跟什么？不行，有機(jī)會我一定得帶你去南地瞧瞧，南地比你們這兒好多了！”

    司燁抬手，制止她無關(guān)緊要的話，把尸體從頭到腳大概看了一遍。過了約莫半刻鐘，他才丟掉手中桑葉，轉(zhuǎn)身看向?qū)庢?br/>
    “我有一個計劃?！?br/>
    傍晚飯后，寧姝急急匆匆走到村口。司燁如約而至，看到她來，把手中包袱遞給了她。寧姝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套村婦穿的衣服。她把包袱重新系好，道：“你就這么確定，兇手夜里一定會去瓜地那邊看？”

    司燁道：“不確定，但也要試試。而且出現(xiàn)的不保證就是兇手，也有可能是知道尸體，卻不敢管事的人?！?br/>
    寧姝點(diǎn)頭：“不管是誰，只要有人就好辦，至少把那姑娘的身份先查出來。她死得太可憐了，早些解決早些入土為安?！?br/>
    “嗯?！?br/>
    又來到瓜地，寧姝和司燁找了處雜草茂密的地方預(yù)先藏好，靜靜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四周雜音漸弱，蛙鳴蟲叫倒是一片歡騰。寧姝打了個呵欠，仰頭看向天帷。一輪明月正懸當(dāng)空，柔柔的光芒一瀉千里，連瓜地的葉子都多了兩分仙氣。

    坐久了她的肩膀開始酸痛，眼風(fēng)一掃，司燁仍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心里暗道木頭果然就是木頭。心念一動，突然改變主意，朝他身上靠去。

    司燁愣了愣，本想推開她，但見她像小貓似的趴枕在自己腿上，乖巧安靜，又有些于心不忍。她終究是個姑娘，長時間野外蹲守也苦，便由她去了。

    只是不知為何，她身上的淡淡香氣不停在鼻尖繚繞，引得他心神雜亂。他略是低頭，眼神落在寧姝臉上。借著并不明朗的月光他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睫很長，眼睛一張一合間，眼睫就像靈巧的蝴蝶，撲閃著翅膀，姿態(tài)翩躚，讓他想要伸手觸碰。

    想法一閃而過，他驟然回神，迅速打消念頭，自嘲暗笑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么，收回目光。

    又過了一陣，就在寧姝快要睡著之時，瓜地那邊終于傳來了動靜。

    司燁用手輕輕推了她，她頓時清醒，扒開一點(diǎn)草縫，朝前看去。

    一高一矮兩個影子出現(xiàn)在視線中，他們躡手躡腳，直往尸體待的地方而去。寧姝咬住唇以免笑出聲，靜靜等待即將到來的狼狽。

    果然，幾秒之后，兩聲凄厲慘叫劃破天空——

    “媽呀！”

    “鬼鬼鬼！”

    那兩個人嚇得直接癱坐在地，雙腿猛蹬，想要挪移遠(yuǎn)離。眼看時機(jī)成熟，司燁起身，一拍寧姝肩膀，道了句：“走?！?br/>
    司燁和寧姝過去時他們已近乎暈厥，壓根沒察覺到身邊多了兩個人。寧姝前去翻開桑葉，把穿著村婦衣服的紙人取了出來，當(dāng)著他們的面把衣服層層剝掉。

    “啊啊?。　蹦莾蓚€人仍舊不停叫喚，“女、女鬼——”

    寧姝臉色一變，沖過去對二人一邊一腳，道：“罵誰是女鬼呢！睜大你們狗眼瞧瞧！”

    “……女鬼罵人……不對，女鬼不會罵人。”

    “是是是啊，女鬼直接吃人的……”

    司燁冷笑一聲，把他們雙手捆上了：“走吧，換個地方說話?！?br/>
    許是驚嚇太過，回到自己家中，那兩個人還在渾身發(fā)抖。屋里燃著蠟燭，寧姝仔細(xì)打量他們。男的身材魁梧，長相憨厚，一看就是個普通莊稼漢。女的瘦矮，一雙眼睛細(xì)長，害怕之余，又透著精明。她跟司燁交換了眼神，得到許可后，她突然出手拍桌，嚇得夫妻二人險些跌坐在地。

    寧姝輕嘖道：“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說吧，你們跟那尸體什么關(guān)系？”

    “什、什么尸體？我們不知道！”女人一口否定。

    寧姝掃看男人：“不知道尸體，那夜里去瓜地干嘛？偷西瓜？這個季節(jié)西瓜還沒熟呢！”

    女人咳嗽兩聲，強(qiáng)作鎮(zhèn)定，道：“問我們?nèi)ス系馗缮叮悄銈z又去瓜地干啥？大晚上的不睡覺，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啥虧心事！”

    寧姝大感意外，沒想到這村婦伶牙俐齒，還敢把鍋往她身上甩，頓時來了興趣，回嘴：“我跟我相公談情說愛，夜里賞月，怎么，是不可以還是礙著你事了？你可別跟我說你和你男人也是夜里賞月，賞月怎么能賞到溝壑里去呢，溝里要是有月亮，你們豈不是撿到寶貝發(fā)了大財？”

    女人心口一堵，大聲：“你算哪根蔥也敢管老娘的事？你當(dāng)老娘這張快嘴是虛頭巴腦的玩意兒？老娘告訴你，今兒個要不是受了驚嚇，你們兩個——”

    寧姝一邊聽她說，一邊用手蘸了點(diǎn)水，在桌子上隨意劃來劃去，末了抬頭，對他們粲然一笑。那夫妻二人發(fā)現(xiàn)寧姝用過的水漸漸轉(zhuǎn)為幽深綠色，還散出一股難聞味道，立刻目瞪口呆。

    “好了，別嚇?biāo)麄兞恕！彼緹钗兆庢氖郑老乱环?。又摸出腰間令牌，亮給他們看：“我是承天閣掌閣，原本路過此處，未曾想發(fā)現(xiàn)路邊有一具尸體。你們既然敢夜深前去看望，想必不是兇手。不管你們生前關(guān)系如何，是否有矛盾，現(xiàn)在人死了，還死得如此凄慘，看在同一個村的份上，你們多少應(yīng)該幫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