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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清冷,合著冬日里的陣陣寒風(fēng)，更顯得凄涼幾分。一席青衫提著個食盒駐足于院外，深吸了一口氣，小心地打理了一下衣衫,似要緩解內(nèi)心的幾分跌宕一般，然后輕輕敲響了隨風(fēng)而動的門。
“進(jìn)來?！?br/>
他愣了愣,顯然沒有預(yù)料到那人竟會如此迅速爽快地應(yīng)允他進(jìn)屋。
一盞略顯昏暗的燭光晃動兩下,搖曳了一室的光亮，險些被凜冽的風(fēng)滅去,好在足夠的頑強(qiáng)。
他將食盒放好,一一布好菜,雙手奉上筷子:“母妃，吃點(diǎn)東西吧。”
女子目光掠過男子,留下濃濃的鄙夷之色:“呵,你既認(rèn)了離歌那個女人做母后，心里頭沒有我,又何必常來此處惺惺作態(tài)？”
男子也不惱不怒，只是把筷子放在碗上,繼續(xù)著自己的話題:“母妃還是趁熱吃,粥涼了味道不好?！?br/>
女子神色一凜，似被激怒，抬手將一桌尚且溫?zé)岬氖澄锎蚍永镫[隱含著諷刺與怨恨:“你明知我還活著，為什么要認(rèn)那個賤人為母？”
“皇宮深院，畢竟不好過。”男子淺淺一笑，嗓音依舊溫潤，“你常在西苑冷宮，如何護(hù)我周全？”
女子果然默然，美目含淚，掩面而泣：“你終究，只是覺得，丟臉罷了。”
男子無言，只是沉默著收拾好地上碎裂的碗碟，收拾好一室狼藉。
末了，他嘆息了一聲，道：“父王對進(jìn)來品顏樓歌姬失聲一事頗為上心，您還是要多幾分顧忌才好?！?br/>
女子難以置信地將目光轉(zhuǎn)向男子，隱含了幾絲戒備。
男子略略垂眸，目光炯炯：“我知道你恨不得殺了所有的歌姬，可是，品顏樓的女子，本就無辜。”
“閉嘴！”女子反手便是一個響亮的巴掌，在男子白凈的臉龐留下一個掌印，渾身顫動，“少用你那副虛偽的模樣來誆騙我！”
男子咬著唇肉，許久才偏過腦袋，嗤笑著道：“你若是不慎露了馬腳必然會牽扯到我身上，我自然是要提醒你?！?br/>
這副神態(tài)，吊兒郎當(dāng)，盈滿自私，女子憤恨更甚，再次抬手時卻被男子按住皓腕：“日后，我再也不會來看你，還望您自重！”
語罷，他轉(zhuǎn)身離開，沒有絲毫的猶豫與停頓，走得決絕。
女子朗聲大笑，聲音驚悚，兩行粉淚，盈盈而落，跌坐于地，目光停留在隨風(fēng)而動的門上。
男子不過剛出木屋，便靠到一棵樹上，捂著胸口嘔出一口血來，口中盡是腥甜。黑暗中看不清血色，反而少了幾分恐懼，他失神一笑，順勢靠樹而坐，仰首望著星空，怔怔出神。
“原來，你知道張貴人還活著?！甭寰磸男〉雷邅?，雙臂環(huán)胸，斜著身子靠在樹旁，見對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道，“怎么？吵架了？”
男子著實(shí)嚇了一跳，但依舊表現(xiàn)得十分淡然，他不知道洛君翊究竟有沒有聽到他與女子的談話，只能試探道：“你來做什么？”
洛君翊毫不掩飾，直言道：“自然是來調(diào)查品顏樓一事?！?br/>
男子無奈垂首，似是看透，道：“你辦事的效率，果然高?！?br/>
洛君翊斂了斂神色，語調(diào)沉沉地道：“今日，我突然想和皇兄做一筆交易?！?br/>
洛君揚(yáng)眉峰微挑，有些疑惑，道：“我可未必會答應(yīng)?！?br/>
洛君翊卻是態(tài)度堅決：“此事非你不可?！?br/>
洛君揚(yáng)如墜云霧，雙目微微瞇起：“說來聽聽，我盡力而為?！?br/>
次日早朝，韓暮云押著一歌姬堂而皇之地進(jìn)了朝堂，十分灑脫地行了一禮，道：“小女子受七皇子托付，于品顏樓潛伏三日，終于在此女房中搜得黃鸝泣，此人對罪行供認(rèn)不諱?！?br/>
洛靖將視線挪向洛君翊，見后者稍稍頷首示意，便道：“你為何下毒謀害一眾歌姬？”
“我死去的丈夫便是沉淪于歌姬的溫柔鄉(xiāng)中才會突而猝死?！毙稳轀嫔５呐右膊挥麪庌q對與錯，只是一味認(rèn)罪，“罪女該死。”
洛君揚(yáng)與洛君翊相視一眼，心照不宣，左相卻是十分精明地捕捉到了這一動作，心下思量更深。
轟動全城的案子恍若一場鬧劇，來去匆匆，品顏樓依舊歌舞升平，案子細(xì)想時或許還有許多的漏洞，但也沒有人愿意去找，一日不結(jié)案，一日人心惶惶，于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離歌神色淡淡，聽著左相的敘述，柳眉一簇：“你說，老五和老七有貓膩？”
左相對此十分確信，道：“不錯，老臣看得很真切，二人在那個罪婦認(rèn)罪之后確實(shí)是對看示意過的?！?br/>
離歌的指腹略過尾甲，聲音漫不經(jīng)心：“有意思，本宮養(yǎng)的狗，倒是學(xué)會幫別人看門了。”
“老臣擔(dān)心，如今王上對七皇子甚是包涵器重，對太子恐怕不利。”左相長嘆一口氣，滿面愁容，“太子殿下如今功績平平，恐怕不好上位。”
“呵，我倒是想看看誰能有能耐拿走賢兒的王位。”離歌步至門外，遠(yuǎn)眺前方，“這座王宮的主人，一定是賢兒，只要我離歌活著一日，他人連覬覦的心思都不能有。”
左相不知如何回應(yīng)，只是尷尬地立在原地，等著離歌的后話。
“聽說早朝上，洛靖重賞了洛君翊派去品顏樓潛伏的女子，是嗎？”
這話明知故問，韓暮云捉拿嫌犯有功，洛靖又賞罰分明，重賞一番也是必然的，遂回應(yīng)：“不錯，王上確實(shí)重賞了女子，問她要何賞賜時，女子只說想入宮為俾，跟隨王后。”
正說著，張佑之便差俾女來報：“娘娘，張總管求見?！?br/>
離歌有些不耐：“那個老東西來做什么？”
婢女如實(shí)稟告：“張總管帶著一個俾女來的。”
離歌遂明白過來，嘴角微微揚(yáng)起高深莫測的弧度：“來的正好，那個女人，或許會是洛君翊的軟肋呢！”
左相很快知道了離歌話中有話，贊道：“娘娘果然睿智?！?br/>
錦知殿里，洛君揚(yáng)與連霧對案而坐，一個翻看著□□，一個目光柔和，始終沒有離開對方的臉龐。
“阿姐，若是我的臉上出了個窟窿來，一定是被你看出來的。”
連霧被逗樂，雙手支著下巴，問：“當(dāng)初，你怎么會來這里的？”
洛君揚(yáng)神色依舊，心中卻是百感交集，往事如潮，他永遠(yuǎn)忘不了那個夜晚，他的命運(yùn)就此改變的時候。
那夜，大雨如瀑，電閃雷鳴，陳王懷抱著他站在窗旁。彼時，他還小，懼怕這樣的天氣，臉蛋埋在陳王的肩頭，身子瑟瑟發(fā)抖。陳王膝下的子女并不多，上面只有一個阿姐和一個皇兄，因?yàn)槭亲钚〉?，所以眾人都十分疼愛他?br/>
陳王寬厚的手掌撫著他的脊背，道：“筠兒，你是男子，怎能害怕這樣的區(qū)區(qū)閃電？”
他只是沉溺于恐懼中，搖搖腦袋，更用力的抓著陳王的衣衫，含著哭腔道：“筠兒怕，就是怕！”
陳王果然不忍，關(guān)了軒窗，抱著他進(jìn)了內(nèi)殿，放下葦帳，撫著他的脊背：“沒事的，都會過去的?！?br/>
他不理解陳王的話中之意，眨巴眨巴淚汪汪的眼睛，見母妃也在，便嘟著嘴，道：“母妃，筠兒要抱抱。”
女子不似以往那般高興地將她抱過，而是面色凝重地看著他，許久才道“筠兒，你生在帝王家，不能一直躲在你父王的羽翼下，總要自己出點(diǎn)力的。”
他更加不解，但依稀能知道，一定是發(fā)生了些不好的事情了。
陳王同樣沉了聲音：“筠兒，你愿意去洛國嗎？”
“父王和母妃，還有阿姐，皇兄，阿霞......”
女子打斷了他的話，嚴(yán)厲地強(qiáng)調(diào)：“你一個人去?！?br/>
“不去?！彼麆e過腦袋，一把抱住陳王的脖子，“我要在宮里，哪兒都不去。”
女子難得野蠻粗暴地將他搶回懷中，道：“陳國百姓賦稅養(yǎng)活你，難道國難當(dāng)前，你不該出一份力嗎？”
他懼于女子的聲色狠厲，拼命地掙扎起來，哭喊著。
陳王最終還是心疼了的，將他抱回，輕聲安撫，直到他沉沉睡去。
第二日，母妃帶他去了監(jiān)獄，一個身量與他差不多的男孩兒瑟縮在墻角，也許因?yàn)橥g，他反而能理解那個男孩兒。他知道他在害怕，知道他在掩飾，知道他命不久矣。
母妃蹲下身子，微微一笑，不似昨日的恐怖，溫言道：“筠兒，你想知道他是誰嗎？”
他耐不住好奇心，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
母妃命人開了門，牽著他走進(jìn)牢房：“他是洛國的五皇子，叫做洛君揚(yáng)......”
后來，他大致知道了男孩兒的情況，男孩兒的母妃已經(jīng)死了，兩軍交戰(zhàn)時，他因?yàn)槭剐宰佣獬?，不慎被捕，?jīng)過銬打，所以氣息奄奄。
最后，母妃告訴他：“現(xiàn)今戰(zhàn)況，陳國處了劣勢，洛靖卻道，只要交出洛君揚(yáng)，讓出三座城池，便愿意退兵?？墒?，洛君揚(yáng)的情況早已回天乏力，又該如何交代？”
他總算也是個聰慧的孩子，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母妃的意思，不過是要他變成洛君揚(yáng)罷了。
“如果你不愿去，沒有人會勉強(qiáng)你，只是，這里的一切，將化為烏有?！?br/>
他杵在原地許久，蹲在洛君揚(yáng)面前，小心翼翼地問：“你，有什么秘密嗎？”
洛君揚(yáng)將眼睛拉開一道縫，點(diǎn)點(diǎn)頭，聲音暗啞道：“我......母妃......在...西苑，替我......保護(hù)她?！?br/>
連霧見他不答話，便奪了他手中的武俠，道：“在想什么？”
“洛君揚(yáng)，從來不是什么幸運(yùn)的人，還以為他很受寵呢！”
連霧心中一沉，她明白了，她的筠兒，在這里作為洛君揚(yáng)，活得并不十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