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中國的傳統(tǒng),新年一直從初一到十五,元宵過完,這個年才算圓滿結(jié)束。而今年這個普天同慶的佳節(jié),別的人家過得喜氣洋洋,我們家卻過得愁云慘霧,以歡喜開始,以悲傷結(jié)束。
弟弟憑空消失在這個川西小鎮(zhèn),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我們又在鎮(zhèn)上住了些日子,王大年夫妻,張大伯夫妻和張大伯的妹妹妹夫都幫著我們大街小巷地搜索,到處張貼尋人的招子,只是一無所獲。
甚至王大年發(fā)動了他鎮(zhèn)上的兄弟,在那條流過鎮(zhèn)中心的河里打撈。
元宵那夜,人人都在看燈,一個三歲的孩子,站起來沒有桌子高,只要不哭不鬧,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算哭鬧,也不會過多讓人關(guān)注――過年過節(jié),在大街上哭鬧以讓家人買東買西也很平常,沒有人會當(dāng)回事兒。那一天,喝酒的,賣東西的,唱戲的,雜耍的,好吃好玩好看的東西太多,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終于,一家人帶著別樣的傷痛回到了許家村。提著一口氣的母親,一回到許家村就病倒了,高燒不止,迷迷糊糊中總是拉著我的手叫:“阿樹!阿樹?。 ?br/>
我手中的藥碗幾乎被她碰灑,連忙放在床頭,騰出手來握住母親的手,輕輕地解說:“娘,是我,我是阿草?!?br/>
母親緊緊抓住我的手腕,說:“阿草,你聽,你弟弟在哭呢!他是被拐子騙走的。他們肯定打他了――我的兒??!”母親嗚嗚地哭出聲來。
我的眼淚也滾滾而下,抱著母親的手痛哭:“娘――”
張大娘端著米粥過來探望,在房外聽到哭聲,將米粥放在桌上,掀著簾子進(jìn)來責(zé)備我說:“你這孩子,你娘都病成這樣,你還要跟她一起哭!你快別招她了,好好勸勸你娘,跟大娘一起扶你娘起來喝藥?!?br/>
我只得擦干眼淚,跟張大娘一起把娘扶起來,給她喂藥。母親迷迷糊糊地喝了藥,昏昏沉沉地又睡下。
這藥有安神之效,喝了便會昏睡休息。我希望自己也喝一碗,永遠(yuǎn)不要醒來才好。張大娘嘆口氣,把我拉到門外,低聲囑咐:“阿草,弟弟走丟了,大娘知道你也很難過??墒悄隳锒疾〕蛇@樣,你爹爹又忙著在外找尋,這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照顧你娘可全靠你了,你不能再有個好歹,曉得吧?”
我懂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
“你爹爹又出去找人了?”張大娘四處張望著問。
“一大早大伯來找爹爹,說是又叫了些人到下邊幾個村去找。大伯來的時候,爹爹在喝悶酒?!蔽仪忧拥卣f。
張大娘長嘆一聲道:“你爹爹啊,太不經(jīng)事兒。這孩子丟了他心里難過也是人之常情,可他是一家之主,你娘病著,他再怎么也要強(qiáng)打精神支撐,喝悶酒又有什么用!”
我低頭看腳尖,我用腳尖畫地,一圈又一圈。
張大娘摸摸我的頭,慈祥地說:“我聽說許家族長把你爹爹和大伯叫去,說是要著人去巴州官府報失,由官府在各路通道貼尋人的貼子。如果你弟弟真的是讓人拐去,也許能找到呢。”
我紅著眼圈點(diǎn)點(diǎn)頭。
張大娘道:“我先過去。等下你娘醒了,你把這粥熱熱,勸她勉強(qiáng)吃幾口吧。她這樣不吃不喝地病著,鐵打的人也吃不消?!?br/>
母親要是去了,我不成了孤兒?想到此處,我不由熱淚滾滾,抽噎起來。
張大娘好言哄我?guī)拙?,離開了。
我又去配了一副藥用慢火熬上,然后進(jìn)屋跪在母親床前,看著母親凌亂的頭發(fā),憔悴的睡容,悲從中來,又哭了起來。母親睡夢中皺著眉頭呻吟一聲,我只得捂住嘴巴,無聲地抽泣。
哭著哭著,我也累了,趴在母親的床頭瞌睡過去。
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感覺有一只手在輕輕撫摸我的臉,手指帶著熱度,伴著輕微的嘆息。我強(qiáng)睜開眼,見母親轉(zhuǎn)著頭,用憐愛的目光看著我,帶著一臉的淚。
我用手指撫去母親的淚,輕聲問:“娘,你醒了!喝點(diǎn)粥好不好?張大娘熬了一夜,又香又爛――”
母親答非所問:“阿草,辛苦你了。娘真沒用,還要阿草照顧娘,你看你熬得眼睛都凹下去了――”
我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娘,你別死,你千萬別死。你要是死了,讓阿草怎么辦呢?你讓阿草怎么辦呢?”
母親眼淚滾滾:“阿草――”
我一邊哭一邊說:“娘,弟弟沒死。在鎮(zhèn)上不是大家去河里打撈過了嘛,弟弟沒死啊,他還活著。族長爺爺已經(jīng)派人去官府報失了,官府在各處張貼尋人貼子呢??傆幸惶斓艿軙业降模阋撬懒?,就是找到弟弟,你怎么看得見呢?娘,求你好好活著吧――”
已經(jīng)有幾天了,弟弟成為家人的禁忌,誰都不敢提,此時由我說出來,觸到母親的心事,母親忍了很久的郁結(jié),終于爆發(fā)。她大放悲聲:“阿樹啊,我那可憐的阿樹,他才三歲??!要是被拐子拐了去,要被人家怎么打怎么罵呀!不曉得賣到哪戶人家為奴呢!我的阿樹啊,跟著爹娘好日子才過幾天啊,從此要為牛做馬――”
母親哭得一頭汗一頭淚,我也嗚嗚地陪著一起哭。也許是哭聲太響,也許是張大娘一直懸著心留心這邊的動靜,到底把她又招來。她一進(jìn)門看見我們母女抱頭痛哭,不禁也岑然淚下。
到底她是個經(jīng)事的成年婦人,傷心歸傷心,卻鎮(zhèn)定自若。她摸摸母親的額頭,點(diǎn)頭道:“這一哭,把郁氣都哭出來,也好。你看,出了這些汗,燒倒退了。阿草,早先大娘怎么跟你說的?你不勸勸你娘,怎么反而一起哭起來了?你看你娘出了這么多汗,衣服都濕了,快給你娘找件衣服換上?!?br/>
我趕緊翻柜子找衣服,將房門關(guān)緊,跟張大娘一起給娘換上干衣服。
“我聞著這藥差不多了,阿草,你去看看好了沒有,好了就端過來給你娘喝吧?!?br/>
“阿草,你娘出了這么些汗,你先去兌碗糖水給她喝下去?!?br/>
“阿草,你看著你娘,我去把那粥熱熱,就著泡菜給你娘吃一點(diǎn)??蓱z她幾天都水米不沾了?!?br/>
張大娘端了米粥進(jìn)來,母親只是搖頭。張大娘也不避諱我,坐在床頭絮絮地念叨:“阿草娘,你不看在我的臉上,你也看看你家阿草。你病的這些日子,她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小臉瘦得沒人樣。阿草娘,你想一想,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扔下阿草可怎么辦!許家的人會善待她?那土魚媳婦已經(jīng)在冷言冷語背后放話了,說這孩子只會給許家添災(zāi),弟弟失蹤還算小事兒,將來指不定會出啥大事兒呢。你聽聽,你聽聽,你還在這兒呢,她們就這么嚼舌頭,你要是去了,阿草怎么活?”
我看見母親憑空打了個冷戰(zhàn),無神的眼睛瞟向我,立刻有了內(nèi)容――一種求生的愿望自她眼底生起。她無言地伸出顫抖的手,想接過張大娘手中的碗。
張大娘道:“你想吃比什么都強(qiáng)。這幾天病得只怕碗都端不動了,還是我喂你吧?!闭f著她一匙一匙,喂了母親吃下。
母親只吃了半碗,總也好過不吃不喝。張大娘欣慰地舒出一口氣,說:“半碗就半碗吧,等下餓了再喝。你這燒退了,我估摸著明天就能吃點(diǎn)干的。你年輕,只要你愿意好,總能好起來。阿草娘,人在這世上走一遭,哪能沒個三災(zāi)六難的?我娘生了我們兄弟姊妹六個,只活下來三個。要是走一個我娘就死一回,我們活下來的兄弟姐妹指望哪一個?指望爹?呵呵,說句不孝的話,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指望著后娘善待前頭的孩子?做夢吧!你看看盛川家的三個丫頭的下場!這盛川前頭娘子愚就愚在不該爭那口閑氣。她一根繩子一了百了了,三個沒娘的孩子有多可憐!阿草娘,我們做了娘的女人,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孩子的!盛川家的三個丫頭,有親爹尚且如此,這阿草連個親爹都沒有,你落下她讓她怎么活?外人千好萬好,好得過親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母親被張大娘一席話說得低頭垂淚:“嫂子教訓(xùn)的是。是妹子拙智了?!?br/>
張大娘嘆息一聲道:“我哪里是教訓(xùn)你啊。當(dāng)初我第一個孩子也是個丫頭,養(yǎng)到三歲一場傷寒奪了性命。妹子,那孩子就在我懷里一口一口地咽了氣兒?!睆埓竽镎f到這里,眼圈紅了,聲音有些發(fā)抖,“當(dāng)初我那個痛啊,恨不能一頭撞在墻上隨她去了,在陰間也算有個伴,她也不孤單??墒前⑴T谀沁叿坷镞傻囊宦暱蘖?,他爹抱過來讓我喂奶――你說妹子,我還能死么?怎么說也得強(qiáng)打精神活下去,有阿牛等著我照顧呢!”
自那日張大娘一番勸慰,母親勉強(qiáng)掙扎起來吃飯,身子慢慢好轉(zhuǎn)。自弟弟失蹤后,族長便將族中男子編成幾個組,每組兩三個男子,沿著鎮(zhèn)子畫了方圓二十里的圈子,每日派人在那些村子里尋找。此時春耕還未開始,村人們還有閑,因此村里的男人們白天都出去尋人,晚上要等到掌燈以后才能回來。
如此忙亂了又有半個月,弟弟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只是在鎮(zhèn)南側(cè)一個村子里,有村人說在山上拾到過一只兩三歲孩子的鞋,拿出來一看,正是弟弟穿的鞋,底納得厚厚的,鞋子卻平淡無奇,沒有任何裝飾,是母親親手所制。
母親看見這只鞋,當(dāng)場一口氣又差點(diǎn)憋過去。那只鞋對于她,似乎是最后一線希望破滅了。因為大家都在說,如若這鞋是弟弟的,十有八九是沒命了,很可能被狼吃了。
但是弟弟為何會跑出鎮(zhèn)子走到那么遠(yuǎn)的村子里去,很是令人費(fèi)解。
那以后的日子,母親干什么都精神恍惚,洗衣忘了拿棒槌,做飯忘了添水,癡癡呆呆,形同槁木。
不久春耕開始了,全村的人也放棄了尋找。族長和夫人親自上門慰問,說了一番勸慰的話。許夫人在母親的臥室對母親說:“阿彌陀佛。若是阿樹沒死,你們父母子女一場,日后終是有緣再見。世上的因果,隨緣吧,強(qiáng)求不得。老二家的,你還年輕,身體將養(yǎng)好了,還能再生,且莫傷心了,保重身子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br/>
母親低眉斂目地應(yīng)諾:“伯母的教誨,侄媳婦記下了。”
那邊族長對許盛業(yè)說:“阿樹也不一定就不在了。你以后出門在外,留心找尋,哪日能找到父子再團(tuán)聚也說不定。但凡我家人外出,我也讓他們到處給你留心。你正當(dāng)壯年,不管阿樹找回找不回,還是要多保重自己,多多開枝散葉。如今天下太平,咱們做百姓的也算安居樂業(yè),難得碰上好年頭,不要再瞎胡鬧。你一家子娘母子全是女人,就靠你一個男人支撐,你若不能做出一家之主的樣子,讓她們娘母子指望誰去?”
許盛業(yè)紅著眼圈道:“大伯,我這些年,就阿樹一根苗――”
許景天道:“事已至此,多想無益,還是為以后的日子打算吧。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非人力所能為也?!?br/>
許盛業(yè)忍著淚點(diǎn)頭。
大伯父許盛家和大伯母田氏也過來幾次,幫著許盛業(yè)和母親接待前來慰問的族人。滿村的人,不管本家的還是外姓的,不管是有過結(jié)的還是平日相好的,或真心或假意,都紛紛帶著禮物前來表示同情與勸慰,說的話大同小異。
連盛川和盛川娘子都過來坐了坐。母親跟盛川娘子沒什么交情,也無話可說,多虧大伯母田氏在場,幾句話圓過去。
田氏說:“有什么不到處妹子莫怪。自從出了這事兒,老二家的便有些癡癡呆呆,待人接物,屋里屋外沒了往日的利索勁兒?!?br/>
盛川娘子一副大人大量的口氣:“不怪不怪。這事兒攤在誰身上都是一場大劫,過了就好。”
土魚自己帶著幾條魚,跟著他的兩位兄長一起上門。土魚性子有些吶吶的,不會說話,只是悶頭坐在一邊,看著兄長們跟許盛業(yè)寒暄,他只是不住地點(diǎn)頭。
土魚媳婦的兩個妯娌在那邊替土魚媳婦打圓場:“她本來是要來的,前兒著了涼,身上不好,想到這些日子妹子你身子弱,剛好一點(diǎn),怕把病過給妹子,所以托我們帶話過來――請妹子保重吧?!?br/>
張大娘那日剛好在,見母親悶著頭不聲不響,忍不住接話道:“土魚媳婦身上不好?那可要當(dāng)心啊,是不是在外面怪話說多了,風(fēng)大不光扇了舌頭,還扇了身子?這人呢,拿啥作咒別拿自己的身子做咒,做多了,怕是要引鬼上門,弄假成真呢!”
那兩個妯娌訕訕地笑一聲,匆匆告辭。
大伯母田氏族送走客人,嗔著張大娘道:“人家上門也是好意,你這么摔打人家做啥?”
張大娘冷笑道:“人都慘成這樣了,她還在背后嚼舌頭,嚼得心虛不敢上門,還充什么好人?我是看不慣的!”
田氏道:“何必多結(jié)一個仇家?”
張大娘拍手道:“嫂子,早就是仇家了!你以為你不理會她,她就會放過你?!你等著瞧吧,她不會讓老二家的好過的!”
這種慰問,也終有個了結(jié)的時候。許家村的人感嘆一陣,痛惜一陣,生活便回復(fù)到原來的狀態(tài),日日為生計忙碌?;夭坏皆瓉頎顟B(tài)的,只得我們一家當(dāng)事人。
許盛業(yè)自那以后,每日喝悶酒,喝得紅了眼睛,趴在桌上痛哭:“阿樹,我的兒,你在哪里???你怎么撇下爹爹就去了呢!”
母親癡癡呆呆地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沒一搭地收拾著家,許盛業(yè)哭,她也在旁邊黯然落淚。我怯怯地縮回自己的房間,對著窗外的月光發(fā)呆。
房外,許盛業(yè)還在拍著桌子哀嚎:“阿樹啊,你才三歲啊,前世做了啥孽,今生要遭到這樣的報應(yīng)!我許盛業(yè)做了啥孽,要遭這樣的報應(yīng)?!”
男人的哭聲,透著徹骨的哀痛。他這哭聲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悲傷,比往日打了母親又跪地求饒的哭聲要真切千倍萬倍。這大約是他今生今世,流下的最真心的眼淚,給他唯一在世上存活過的兒子。
那是我的弟弟。往日他在我眼前掙扎著不肯洗澡的情景歷歷在目。就在咫尺之間,我們娘母子在灶間的火光中嬉鬧著,母親拍著他的小屁股笑道:“這不像洗澡,倒像殺豬?!?br/>
幸福的日子,恍然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