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苦盜,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八旃脖I而殘之。晉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于是用隨會知政,而群盜奔秦焉。
孔子自衛(wèi)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鬃邮谷瞬⒀闹怪?,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鬃訂栔唬骸扒珊??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qū)υ唬骸嘉嶂胍?,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翱鬃又^弟子曰:“二三子識之!
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吳之善沒者能取之?!痹唬骸叭粢运端稳纾俊笨鬃釉唬骸白?、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卑坠唬骸叭斯滩豢膳c微言乎?”孔子曰:“何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卑坠坏靡?,遂死于浴室。
趙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來謁之。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暴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于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喜者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后世。齊、楚、吳、越皆嘗勝矣,然卒取亡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笨鬃又畡拍芡貒T之關,而不肯以力聞。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
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薦上帝?!本右荒辏涓笩o故而盲,其牛又復生白犢。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其子曰:“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其子又復問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復教以祭。其子歸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圍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壯者皆乘城而戰(zhàn),死者大半。
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圍解而疾俱復。
宋有蘭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見。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屬其脛,并趨并馳,弄七劍迭而躍之,五劍常在空中。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復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戳之,經(jīng)月乃放。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若此者絕塵弭轍。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擔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蹦鹿娭?,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笔谷送≈?,牡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shù)者也。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內(nèi)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皋之相者,乃有貴乎馬者也?!保ㄎ赐甏m(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