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完祖之后,父子進入書房。劉摩問劉松齡被雷劈到底是怎么回事,劉松齡這才唉聲嘆氣地說道:“年前法國人大舉進攻越南,南方各省風聲鶴唳,情形緊張,原本瓊州府并無知府,巡撫倪文蔚對我本不待見,便派我到這瓊州來代行知府事,實則巴不得法國人打到瓊州來,讓爹爹早ri罷官,不料——”
劉摩插嘴問道:“倪文蔚是哪一路的?他為何不待見爹爹?”
“倪文蔚是皖人,與李鴻章交厚,所以對我湘江官員多不待見,你說為父一向老實本分,為何處處受人掣肘,唉!”
原來又是湘淮之爭!守著一個破門面仍不能抱起團,還是念念不忘拉幫結(jié)派,真是內(nèi)戰(zhàn)內(nèi)行外戰(zhàn)外,這幫雜碎。
劉松齡接著道:“為父在這里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這個瓊州的兵備道卻是倪文蔚的人,對為父多有不恭,這口氣爹爹也就忍了,誰知道上個月我在府衙辦公時,天降暴雨,把衙門的屋檐給劈了,莫非是上天有何jing示給我,自問未做虧心事,唉,難道真是天不容我?”
“劈了屋檐?”劉摩思索一陣道,“爹爹,莫非官衙的屋檐是用金屬做成?比如青銅、鐵或是鋼。”
“是用黃銅做的,怎么?”
劉摩哈哈大笑,難怪如此,屋檐用黃銅做成,這地方雷雨較多,有這個導電體還怪遭雷劈?劉摩給劉松齡解釋一番,并講了富蘭克林當年雷中取電的小故事,驚得劉松齡瞠目結(jié)舌,喃喃道:“這個美利堅人莫非是瘋子?竟敢去拔龍王爺?shù)暮???br/>
劉摩笑笑搖搖頭,又問道:“爹爹,瓊州為何沒有知府?這地方也算是邊陲重鎮(zhèn)??!”
劉松齡道:“此事摩兒有所不知,自唐朝瓊州開府至本朝,一般只設(shè)同知而不設(shè)知府,古籍上所載的瓊州知府都是同知代理,無人愿意到這里當知府??!為父也是迫不得已才到這里來,唉!”
劉摩倒吸一口冷氣,不解地道:“這又是為何呢?放著這么大的一個州府居然無人肯來?”
“摩兒有所不知,”劉松齡捻須皺眉道,“瓊州壞就壞在有天涯海角這個稱呼上?!?br/>
“天涯海角?那不是個好地方嘛!”
“若論風光景se確實個獨具一se之地,但對官員來說卻是最大的忌諱!”
“忌諱?”劉摩對這個官場越來越搞不懂。
“你想想,天涯海角意味著什么?絕路而!哪個當官的愿意走上絕路?誰不想拼了老命向上爬??!只有為父這樣沒什么能耐的人,才到這里來做官。瓊州自古都是流放朝廷欽犯的地方,瓊州,窮州啊!”
劉摩猛拍大腿道:“以前聽說過高級官員從不到三亞去,原來這里面還有這個秘辛,難怪我剛才在城樓下面見到都是穿綠袍的小官,心魔??!心中有鬼,定是壞事做多了才會如此秘辛,爹爹別放在心上。爹爹也不要整ri唉聲嘆氣,母親所得的也是心病??!”
劉松齡兩眼看向窗外,道:“為父怎能不放在心上?從本朝開國至今,從未有過正四品以上的官員到過瓊州,要么就是犯官,唉,為父可能官不就矣,若真是如此,為父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先把你給扶上去?!?br/>
劉摩哈哈一笑,問道:“那爹爹為我準備了什么官職?”
劉松齡這才轉(zhuǎn)嘆為喜,樂呵呵地從書架后的一件密箱中取出一個包裹,遞給劉摩道:“都在這里面,爹爹可是花了兩千兩銀子走了張大人的門子,才給你謀來的,放在這里都快一年了?!?br/>
劉摩打開包裹,里面放著一張官憑、一顆官印、一頂官帽和一件藍se官袍。劉摩取過官憑看去:茲授予湖南長沙府湘yin縣劉摩為正五品瓊州宣撫使司同知,大清國吏部具文?!靶麚崾顾就??爹爹,這是什么官職?”
“宣撫使司自唐代設(shè)立,最初為朝廷臨時派遣到地方主持賑災、安撫邊民的官員,職銜不高,權(quán)勢不重,使命完結(jié)即回朝復命。后來到了宋代開始慢慢重視起來,多為邊疆大員。到了我朝至今內(nèi)憂外困,宣撫司多是蠻夷廣眾的省份設(shè)有,可文可武,既要安撫地方百姓,又要抵御外侮。摩兒,你肩上的擔子可不輕呦!”
劉摩見劉松齡說得有些戲謔,問道:“那我應(yīng)該如何去做呢?”
劉松齡嘿嘿笑道:“可做,可不做?!?br/>
“可做可不做?”劉摩瞪大眼睛問道,“這又如何講?”
“你既屬于廣東提督衙門,也隸屬于巡撫衙門,掛了個同知的名號。若是有兵寇來犯,那是兵備道的事,若是民政,自有地方府衙問事。宣撫司多是官員升職的一個過橋板而已,所以你可問可不問?!?br/>
“原來是這樣!”劉摩哭笑不得地看著得意洋洋的老爹,居然給自己找了這么個官職。
劉松齡忽又皺眉道:“最近兵備道范庸成跑廣州去了,若是此時法國人打過來我們爺倆恐怕都脫不開關(guān)系,這——”
劉摩寬慰道:“爹爹莫慌,孩兒自有退敵之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他個甚!”
劉松齡點點頭道:“摩兒好志氣!等下晚上我擺下夜宴,其中有四人是你的下屬,你與他們好好親近親近,不要瞧不起他們,即使是小人物也能掀起大浪來。”
“是,孩兒謹記?!?br/>
“對了?!眲⑺升g突然想起來什么,“我給你求了個字,是湘江大儒王闿運取的,他說禮記有載,yin陽相摩,天地相蕩。給你取了個牧平,意寓待天子牧守一方,平定天下之意,摩兒你覺得如何?”
“牧平?”劉摩咀嚼這兩個字眼,“孩兒覺得很好?!?br/>
爺倆又閑聊了一陣,劉摩將其在海外的經(jīng)歷講述一番,劉松齡不時頜首點頭,臉上已然放出光彩,深為劉摩所傲。劉松齡忽又問道:“聽說摩兒在美利堅與兩個洋姑娘瓜田李下,可有此事?”
瓜田李下?劉摩苦笑一聲,原本他準備將艾麗薩和珍妮都帶回來,卻不料珍妮死活都不愿意,艾麗薩也犯暈船,后來經(jīng)不住劉摩的鞭伐才說出中國對她來說過于陌生,她不愿意離開生活了二十余年的美國,等待時機成熟了再考慮這個問題。劉摩自己想了一段時間,回國前路茫茫,若將她二人帶在身邊確實不方便,將來打下基礎(chǔ)再說吧。對劉松齡道:“那爹爹有何看法?”
劉松齡鄭重地道:“若是摩兒少年心盛,爹娘也不會做反對,當年太宗、圣祖的后-宮中都有外國女子,但摩兒必須定下一門正妻之后才能領(lǐng)入家門,否則爹爹——”
劉摩打岔道:“爹爹我知道了,孩兒一定不會讓爹娘煩心,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等下晚飯的時候叫我?!?br/>
劉松齡這才作罷。
到了酉時天快黑時,陸續(xù)有官員前來赴宴,劉松齡將劉摩叫醒,交待了一些規(guī)矩之后帶劉摩出席。夜宴間,自然少不了溜須拍馬之詞,劉摩心里聽得膩歪,卻又不得不老老實實坐在那里。
待夜宴散去,劉摩發(fā)覺頭腦有些發(fā)重,在邢大勇和另一名隨從的攙扶上才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走到房間門前,劉摩的雙眼突然放光,定住心神對邢大勇二人耳語幾句,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借著夜光可以看到里面一個碩大的黑影在胡亂摸索,劉摩的衣物丟了一地,劉摩冷笑一聲,驀地抬起大腳踢向那人的胯下。
“啊——”的一聲狼嚎撕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