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臨大西洋,西臨墨西哥灣。這里曾是西班牙航海家胡安·龐塞·德萊昂為了尋求青春之泉而偶然巧遇的大陸。1513年的歐洲大陸剛剛從中世紀的陰影下逃離不久,這片被德萊昂贊美為復(fù)活之地的土地便出現(xiàn)在了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面前。是在慶賀從陰影下逃脫的新生么?這片土地的名字,叫做復(fù)生的鮮花之地(Pasbsp;Florida);也是如今美利堅合眾國的陽光州,佛羅里達。
溫暖的氣候,燦爛的陽光,美麗的沙灘,蔚藍的大?!词共]有太多的古跡,但是這里宜人的自然氣候和另外一個數(shù)百年來吸引了無數(shù)人的秘密,讓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蜂擁而至。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最南邊的位置,是這個三角形秘密的一個端點。為了好奇或者**,在1880到1976年間,這片恐怖的海域中一共發(fā)生了158起神秘失蹤事件。泡沫說、晴空湍流說、水橋說、黑洞說這些理論在這里被一次又一次推翻又一次又一次重建。這塊不祥的海域,是被西方科學(xué)工作者和自然現(xiàn)象理論家稱為喪命地獄的魔鬼海域,百慕大三角。
此時此刻,一艘游艇正在風浪的顛簸中被一波又一波巨大的海潮推向百慕大三角的馬尾藻海;這片連哥倫布都差一點葬身的大洋。漆黑的天空仿佛被最濃重的墨汁浸染了一樣,張牙舞爪地在天空中潑灑開來,就像是古西方神話中那纏住船只并將所有的船員盡數(shù)吞下的海怪巨烏賊。無數(shù)道如同破空的利劍一樣斬開的烏云又一次合攏,旋即伴隨而來的是鼓點一樣的轟鳴。滔天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如同被激怒的猛獸在咆哮著。
駕駛游艇的是一個黑發(fā)黑眼的亞洲人,看上去略顯青澀的五官幾乎讓他看上去像一個在讀大學(xué)的學(xué)生。他的船被海浪一次又一次拋向遠方,而青年以極為嫻熟的技巧一次又一次地駕馭著這艘船使之不覆滅在這片魔鬼之洲。馬尾藻海域的海面上漂浮著無數(shù)綠色的馬尾藻。這種繁殖力極強的藻類植物可以輕而易舉地攀附上一艘船的船底。在蒼白閃電的映照下,那些海藻隨著洋流的翻滾而時隱時現(xiàn),如同隱藏在水底的鬼魅,一些在船底束縛住他的腳步,一些又浮上水面向他張牙舞爪地昭示著自己的存在。
亞裔青年緊咬著牙根,牙床都因為他的力度而隱隱發(fā)疼。海浪和汗水將他略微有些長的黑發(fā)一縷一縷地貼伏在他的臉頰。白色襯衫也被汗?jié)n和海水打透,露出健美但絕不夸張的肌膚。身處一片風暴之中,他的表情雖然有些緊迫,但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瞳里,竟然能沒有一絲恐懼的神色——這是絕對不見于現(xiàn)代人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生活在2013年的人會有機會歷經(jīng)這種絕無生還幾率的絕境,更少的人們則會在這種山窮水盡,很快就要葬身魚腹的處境臨危不懼的。
劇烈搖晃的海面好幾次都要將他從舵上甩開,丟入黑色的汪洋大海。然而亞裔青年卻一次又一次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扭轉(zhuǎn)船頭,輕盈地利用著海洋的力量一次又一次躲過大海暴虐的攻擊。只是憑借一個人的力量,又怎么可能與萬頃汪洋拼搏。被雨水、海水和汗水打濕的雙手漸漸開始抓不住舵了。
“轟隆——”天邊又一次的悶雷,剛才來窸窸窣窣的小雨滴登時變成了豆大的珠子,而他腳下的游艇中,海浪的積水也已經(jīng)蔓延到了他的小腿。冷水帶走人體溫度的速度,比冷空氣要快二十五倍;更何況這萬頃波濤之上,洶涌的汪洋將一切的溫度幾乎降到了他所能忍受的極點。
一個不留神,他被重重地甩到了船尾。脊背傳來的劇痛幾乎讓他眼前瞬間一黑——不過也許他并沒能體會出來這一瞬間的暈厥;因為整個天與海都是墨水一樣的顏色。在大自然崇高而偉大的力量面前,人類的身體是何等的微渺。墨發(fā)的男子揚起臉,在顛簸之中,任憑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的雨水打在自己的臉上,疼痛的觸感從來沒有哪一刻更讓他感到欣喜了。起碼刺痛的感覺,證明他依然活著。
因為他坐在船底,身子又靠在在船尾上,船內(nèi)的積水已經(jīng)蔓延到了他的胸口。積水中漂浮著墨綠色的馬尾藻,那在中世紀的神話中能將水手拉下船,一點一點吃到只剩骨頭的水藻呈現(xiàn)著詭異的色澤。他伸手掬了一捧,卻因為船又一次被海浪重重地撞擊到,而整個人被摔回了船舵上。掙扎地站起身,看到一望無垠的大海和翻涌的波濤,青年覺得喉嚨一甜,紅色的液體滴在他白色的襯衫上,顯得分外扎眼。
然而在這個時候,青年卻依然沒有露出任何恐懼的神色。他一手按住左胸,另一只手則緊緊抓住船舷,線條明朗的臉頰、高聳的鼻梁,凌亂卻不失美感的黑發(fā),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位中國古代戲夢江湖的風流俠客。盡管胸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盡管身體失卻的溫度和精疲力竭產(chǎn)生的眩暈感讓他眼前的神色越來越蒼白,然而他卻用盡最后的力氣站了起來,慢慢放開了舵。
望著怒吼的雷云和咆哮的大海,他微微地笑了?;【€優(yōu)美的唇角開啟,在無邊的蒼茫中,他輕聲絮語。
父親,母親,謝謝你們。
與其讓我在病房中被絕癥折磨到死,謝謝你們給了我這個機會,在我還有力氣的時候,讓我接受大海的洗禮。
在我活著的時候,因為種種的枷鎖,因為生活的無奈,我總是在一次又一次地造變著自己。因為從來都是你適應(yīng)環(huán)境,而不是環(huán)境適應(yīng)你。既然活著的時候我總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那么至少,在我的生命即將走向盡頭之前,我要用一切的力量,讓自己真真正正地活一次。
歐·亨利曾經(jīng)說過,據(jù)說只有經(jīng)歷過貧窮、愛情和戰(zhàn)爭才能嘗到生活的酸甜苦辣。他活了二十四年,雖然不是生在豪門之家卻也從來不知道貧窮的味道,談過了幾個女朋友卻也從來不知道愛情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并未出生在如今政治上的破碎地帶,他自然也沒有經(jīng)歷過戰(zhàn)火紛飛的歲月。這么說來,他的人生,其實并不完整。如今的婚姻和戀愛已經(jīng)不存在愛情,就像匈牙利女伯爵伊麗莎白·巴托麗曾經(jīng)說過,婚姻是責任,而愛情是罪惡。在現(xiàn)實生活中,轟轟烈烈的愛情,驚天地泣鬼神的癡纏,三生三世不離不棄的承諾,不過是文學(xué)作品中的空談。
又是一道閃電,如同制裁的利劍一樣劈了下來,直直落在了他的身邊。船舷上的木板應(yīng)聲化成粉末,而青年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嘴角還是微微笑著的。看著腳邊那些纏繞在自己雙腿上的馬尾藻,他忽然覺得這些散發(fā)著惡臭的,一圈一圈纏繞蠕動著的水草,竟然也有了一種另類的魔魅;就像某個腔腸動物學(xué)的教授,將那些軟軟的,惡心的,流著粘液的腔腸動物描繪為令人厭惡的美。
捫心自問,人類和這些所謂惡心的腔腸動物、軟癱的水草,又有什么區(qū)別?說起來,都是有機物組合起來的罷了。無論是低等植物還是高等動物,全部都是生物圈中的不同環(huán)節(jié)。只是死了以后,全部都化為一抔黃土,被菌類分解成二氧化碳,被植物通過光合作用“吃掉”轉(zhuǎn)化為自己,再被食草動物吃掉,再被食肉動物吃掉……
又是一道閃電劈了下來,游艇的舵徹底破碎。恐怖灼熱的氣息幾乎是貼著他光潔的臉頰,然而男子依然一片淡然,墨色的眸子里看上去竟然有一種看破了的超脫。
他無法用任何話語表達內(nèi)心的感受。他只能笨拙地用人們早已用過的陳詞濫調(diào)來敘述大自然的偉大和個體的渺小。那種神色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四歲的大男孩,而是像一位飽經(jīng)滄桑的老者。
愛因斯坦說過,衡量人生的不是生命的長度,而是生命的寬度。今生為人,在這個所謂高科技迅速發(fā)展,人們生活日新月異的世界里,很少還有西方人記得第五元素的精華,也很少有中國人記得紫微斗數(shù)的變遷。古老的智慧被當作封建迷信而被破除,留下來的是為了彰顯自己而標新立異的“人定勝天”。
當古老的熱情變成了“神經(jīng)病”的象征,當古老的美德變成了掩蓋虛偽和浮躁的幌子,當古老的智慧變成了招搖撞騙的幌子,當古老的羈絆變成了食之無味的雞肋……這就是他所在的時代,今天的時間是公元2013年3月31日。
失去控制的游艇很快就開始滲水。本來就已經(jīng)積了許多水的游艇開始慢慢下沉。望著這片死亡海域中的魔海,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百慕大三角啊,這里有過多少扭曲時空的傳言。多少船只飛機在這里失蹤后,百年后又重現(xiàn)于世??v然沒有任何科學(xué)論調(diào)能解釋,然而對于一個將死之人,對于一個不切實際的念想,他已然滿足了。
如果可能的話,偉大的自然之母啊,請把我的靈魂送到另外一個時空。在那里一切我所向往的都能以最初的形態(tài)存在,去過那里的人,再沒有一個活著回來過……
“咔嚓”一聲,游艇多處滲漏,船底已經(jīng)因為承受不了海浪的撞擊和過多的積水而發(fā)出碎裂的聲響。混合著馬尾藻的海水已經(jīng)蔓延到了他的大腿。他撐著已經(jīng)疼痛不已的身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目光眺望著遠處黑色的大海,如同平靜的遠山。
在這個世界上,熱情、美德、智慧、羈絆……真正的俠客已經(jīng)消亡了,然而總有少數(shù)人,他們的靈魂和骨子里,保持著這些古老而偉大的精髓。
他啟唇開始詠唱著什么。目光深邃而溫柔,淚水混著雨水和海水流了下來。
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剎那,似乎是什么人的嘆息在他的耳畔一閃而過。
年輕的男子啊,你可曾想過。如果真的有一切美好都存在的國度,那么為什么這個世界,并沒有曾經(jīng)鮮活地存在過?
古老的美德是建立在疾苦之上的。
若不是生命即將結(jié)束,你可有勇氣這般慷慨赴死?
你并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