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清風(fēng)，嫩黃梳柳，梅香淡濃，春在亂花深處鳥鳴中。

    青堤碧岸，如煙的晨霧里走來裊娜宮娥，纖纖小蠻在窄身宮裝下堪比柳。

    “胡說，長得最俊的明明就是三殿下?！?br/>
    “七殿下！就是七殿下！”

    抬水的兩個(gè)宮女互相叫勁，最后竟硬生生地橫在路上擋去了其他宮女的前行。

    “三殿下！”

    “七殿下！”

    兩人毫不相讓，干脆將水桶放下，斗雞似的瞪著眼。

    “當(dāng)然是三殿下最俊。”后面的宮娥應(yīng)聲道，“自殿下娶回了天驕公主，那聲望可是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七殿下呢?！?br/>
    “就是就是，連李公公都說那個(gè)位子三殿下是勢在必得！”

    “老話說的好，雁兒南飛鳴不長，翼國的公主再怎么厲害也敵不過秋家，最俊的當(dāng)然還是七殿下?！?br/>
    你一言我一語，汲水的宮娥停在嫩柳長堤邊說得熱鬧，聽得最后的小宮女滿頭霧水、莫名其妙。

    她們說的好像和俊不俊都沒有關(guān)系吧，小宮女一臉稚氣地站在隊(duì)尾，清澈的眸子疑惑地眨動(dòng)著。

    “三殿下！”“七殿下！”

    兩派爭執(zhí)難休，最后竟齊齊叉腰望向她：“平兒你說，十一位殿下中最俊的是誰？”

    哎？小宮女詫異瞪眼，無措地指了指自己。

    “對(duì)，就是你！”

    在眾人或是威逼，或是壓迫的眼神下，平兒慢慢地放下肩上的扁擔(dān)，不安地搓了搓衣角：“九殿下……”她支吾著，像被微濕的空氣潤紅了兩頰。

    “嗯？”年長的宮女們微微傾身，柳眉微挑。

    平兒抬起頭，眼神略有閃躲，半晌像是堅(jiān)定了決心，輕聲道：“最俊的自然是九殿下?！边@個(gè)，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啊。

    “哈……”剛才還互不相讓的兩派突地相視一笑。

    “咱們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傻乎乎的？”

    “呿，你那時(shí)就是個(gè)猴精了?！?br/>
    “死丫頭，看我不擰碎你那兩片薄皮子！”

    最先僵持的兩人重歸于好，架起扁擔(dān)悠悠地走著，漸漸融入彌散的晨霧。

    這是怎么回事？平兒垂手立在那里，茫然地看著前方。

    “走吧，小丫頭。”和她同挑水桶的宮女姐姐笑嗔道，“你呀，到底還是年幼了些?！?br/>
    呀…呀……

    扁擔(dān)在兩人之間唱和著，發(fā)出輕快的聲響。

    “姐姐。”走了幾步，小姑娘還是沒耐住，嚅嚅問道，“剛才你們?yōu)槭裁础毙⌒〉南掳臀?dòng)，“為什么笑我？”

    “平兒，你來外庭當(dāng)差也有兩個(gè)月了吧?！?br/>
    “嗯?！彪m然宮女姐姐不回頭就看不見后面，她還是很用勁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在外庭里，咱們抬頭低頭見著的都是文武大臣，知道的自然要多些。”年長宮女換了個(gè)肩，平兒也跟著移動(dòng)扁擔(dān)，“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那樣，你明白么？”

    細(xì)細(xì)眉頭微皺，平兒想了會(huì)，還是滿頭霧水：“可是最俊的明明是……”

    “平兒，我問你?！睂m女姐姐出聲打斷，“連剛剛十五的十六殿下都有了孩子，九殿下為何早過弱冠卻無子無女？”

    “沒有？”小丫頭驚叫失聲，于柳葉下穿過，“難道是……懷不了？”

    嚅嚅齒音催的柳樹后一陣抽吸，祝庭圭小心地打量那雙桃花目。早朝后他特地在隱秘的柳堤堵住這位，原是想繼續(xù)七殿下的計(jì)劃，沒想到正碰到晨汲的宮女。為了不被發(fā)現(xiàn)，沒法子只得硬著頭皮聽她們嘰嘰喳喳，卻沒想聽到了這些議論。

    懷不了？這對(duì)男人來說可是天大的恥辱啊。

    思及此，他不禁再偷覷。卻見那雙桃花目如幽幽深潭，未起絲毫波瀾。

    “懷當(dāng)然是能懷上?！鼻逦呐晜鱽恚爸皇巧幌聛戆?。”

    “哎？”略微稚嫩的語調(diào)。

    “嗯，生不下來?！逼觊L的女人一再確認(rèn)，“九殿下的侍妾每每有妊都會(huì)滑胎?！?br/>
    “滑…滑…滑胎？”

    “據(jù)我大內(nèi)的姐妹說?！遍L宮女警惕地看了看四下，這才輕聲道，“王后娘娘和華妃娘娘因?yàn)橛浐奘湃サ馁F妃娘娘，所以暗做手腳不讓九殿下有后呢。”

    “不會(huì)吧……”平兒呆楞在原地，同挑扁擔(dān)的宮女跟著一滯，桶里潑剌出半瓢水。

    真的？樹后祝庭圭暗自好奇，怪不得啊，怪不得九殿下沒有一兒半女。他剛要偷笑，一想到這次的目的，又不由暗惱。若是真的，九殿下怕是恨死了王后娘娘和七殿下，那又該如何勸服他啊。唉唉，這兩個(gè)女人就不能走遠(yuǎn)些說么！

    弱柳纖纖，紅漆扁擔(dān)再次呀呀唱和，晨霧在明媚的春光里漸淡、漸淡。

    “平兒你說，最俊的還是九殿下么？”世故的女聲掩蓋了燕雀的百囀千啼。

    “……”

    萬條絲絳嫋嫋垂落，一剪紅影于輕黃淺綠之中。春風(fēng)撫起了他的袍角，卻未吹皺桃花眼潭。

    “好吧，就算不是九殿下，最俊的也不是那兩位啊?！毙⊙绢^不甘心地咕噥著，“姐姐們看到禮部的那位大人，不都瞧直了眼么……”

    前頭的宮女嘆了口氣，幽幽道：“根本就是兩回事啊，再過幾年你自然明白?！?br/>
    什么嘛！小丫頭撇了撇嘴，懵懂的心緒潛藏入綺繡□□里。

    “那位大人走了兩天了，只可惜那樣的笑顏，哎，再也看不見了……”

    嘆惋聲聲勾畫出那張如花美顏，這梅眼柳腮的春日不覺撩起祝庭圭心底的淺愁。是啊，雖說是政敵，可就這么去了，那樣的美色確實(shí)可惜了。窄身宮袍漸行漸遠(yuǎn)，祝庭圭收起春愁再瞧去。適才平波如鏡的桃花美目微凝，眼前這人優(yōu)美的遠(yuǎn)山眉攏起幾分怒意。

    果然，禮部那位果然是這位的心頭肉啊。若抓著這塊痛處不放，這位怕是會(huì)沖冠一怒，如他們所愿成吧。

    祝庭圭轉(zhuǎn)了轉(zhuǎn)精明而過外顯的眼珠，拱手道：“殿下可看完了？”

    眉間的異色悄悄散去，凌翼然徐徐抬眸，玉色指間自那本密折上輕輕劃過?！班?。”他輕吟著，優(yōu)美唇形微地上揚(yáng)。

    “那……”祝庭圭面上不動(dòng)，心頭卻涌起期盼。

    凌翼然懶散地?fù)荛_眼前的柳絲，淡瞥而去：“如果左相和三哥真如折上所述罪條累累，那應(yīng)該先呈給父王，而后再由刑獄寺洛太卿親審。”他的聲音帶著漫不經(jīng)心，與輕暖的春日分外契合，“如今你卻來找本殿，哼~七哥的花樣是越來越多了啊。”

    祝庭圭討好的笑容瞬間掛落，以往只覺得這位眼波迷離，像是對(duì)什么都不上心。如今方知自己錯(cuò)了，且是大錯(cuò)特錯(cuò)啊。他后脊竄起一陣寒，眼珠心虛地亂瞟：“您別多心，七殿下也是為您好啊?！彼栏灰В袷枪淖懔税溯呑拥挠職膺@才敢稍稍抬眼，“殿下，您想隨波逐流也要看清水流的方向，若如浮萍零落泥沼，再想脫身怕就難了?！?br/>
    “哦？”凌翼然半耷眼皮，走神似的望著湖光倒影，“這么說來，七哥是在擔(dān)心我？”

    “正是啊，殿下?！弊Ｍス缏曇粑?，語調(diào)極之誠懇，“七殿下常說兄弟中就屬九殿下最與世無爭，這樣的性子生在平常百姓家也就算了，可在王族里……”

    凌翼然眉梢微動(dòng)，凝神道：“在王族里又怎樣？”

    終于提起興致了么，好兆頭！祝庭圭迎著冉冉麗日，長嘆一聲：“可在王族里怕是難以永壽啊?！?br/>
    眉頭鎖得更深，凌翼然俊顏覆上一層隱憂之色，多完美的一張面具吶。

    “自娶了天驕公主后，三殿下的馬車從駟馬換成了八駿。八駿啊，那可是王上出巡的規(guī)格。”

    “呵呵?！绷枰砣徊灰詾槿坏匦﹂_，“連父王都沒說，想必是默許了吧?！?br/>
    真是一拳頭打到了棉花上，祝庭圭承受住這軟綿綿的打擊，不甘心再挑撥：“聽說殿下您的車架昨日被八駿撞壞了，不知是不是流言呢。”他偷掃一眼，見凌翼然面色不豫，心道戳到了點(diǎn)子上，“三殿下還未御宇就如此跋扈，更何況他登極之后呢。再說三殿下對(duì)您的母家出身向來不屑，等到他大權(quán)在握又豈會(huì)讓您好過？”

    桃花目遽緊，軟軟的眼神中透出幾分厲色。

    原來這尊泥菩薩也有脾氣，好，很好。祝庭圭心頭暗喜，繼續(xù)道：“最近后宮封綬之爭您又不是不知道，三殿下費(fèi)盡心機(jī)想讓王上封華妃娘娘為貴妃，其實(sh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臣工們都說三殿下這是為今后登極而尊母，可庭圭卻不以為然?！彼粗请p遠(yuǎn)山眉高高一挑，心知凌翼然上了套，不由語調(diào)輕快起來，“按祖制，王陵主墓為一后一妃隨葬。一后自然是王后，這一妃是為貴妃。王上僅封過一個(gè)貴妃，那便是殿下的母妃--敏惠恭和王貴妃，貴妃娘娘的棺槨如今已停在羽山王陵主墓之中。可如若華妃娘娘也被封為王貴妃，等到三殿下繼承大寶，那殿下的母妃怕是要被迫移棺，將主墓右室讓與未來君王的親母了。”

    迷蒙美眸驟凝，凌翼然背著春陽，雙目凌厲地剜向眼前。好一個(gè)祝庭圭，竟戳到了他的軟肋，七哥啊七哥，你的爪牙倒挺尖利！

    “羽山王陵在十五年前開建，選址、選材皆由時(shí)任工部尚書的左相大人經(jīng)辦?！弊Ｍス绨凳拘缘乜聪蛎苷?，“上次臺(tái)閣遷職，下官由吏部調(diào)到了工部，經(jīng)過數(shù)月詳查。下官發(fā)現(xiàn)左相大人長期私扣工程款項(xiàng)，僅羽山王陵一項(xiàng)就有八十萬兩。下官手上有十足的證據(jù)，您要不信請(qǐng)?jiān)偌?xì)看密折?！?br/>
    凌翼然慢悠悠地再次打開八折奏疏，湖面粼粼波光映入他深深眼潭，揉碎了銀色的細(xì)紋。

    信，如何不信？他再不信別人，能不信自己么？是啊，七哥看到的都是他凌翼然想讓他看到的。先前若不是卿卿攔著，路溫、何猛那幾個(gè)書呆定會(huì)上七哥的當(dāng)。那個(gè)讓他心癢的姑娘雖會(huì)防人，卻不算計(jì)人，真可惜了那個(gè)美麗又聰明的小腦瓜。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好容易搜集的證據(jù)為何不用？只不過用的人掉了個(gè)個(gè)兒，換成了七哥的人。

    柔亮的銀光交織在他微卷的美睫下，徒增一抹逼人的妖魅。他隔著柳簾瞧著，瞧著祝庭圭那張口沫橫飛的嘴。

    還好娶了那個(gè)天驕公主的是三哥啊，嬌驕二人沆瀣一氣，攪得朝堂、王室不得安寧。而父王卻也不加阻止，這一反常舉動(dòng)被臣子們誤讀為默許。一來二去，竟讓他那個(gè)城府頗深的七哥也坐不住了。想讓他手中的寒族勢力成為出頭鳥，打響倒三哥的第一炮？

    呵呵，這算盤打的可真夠精的。若烈侯黨果真的被重創(chuàng)，那三哥手下的華族定恨他入骨，到頭來做收漁翁之利的又是誰呢？嗯？

    可是，這個(gè)漁翁他也想當(dāng)啊，不僅是想，而是當(dāng)定了！

    “殿下您說呢？”祝庭圭說的兩唇干澀，他自信滿滿地望向那個(gè)徒有其表的九殿下，只等著一句答應(yīng)了。

    “嗯?！绷枰砣怀烈髌?，帶著幾分猶疑緩緩開口，“讓本殿再想想?！?br/>
    想！想什么啊！祝庭圭面色一僵，在心中忿忿怒吼，敢情兒，剛才這位當(dāng)他在無聊閑扯？都火燒眉毛了，這位還漫不經(jīng)心的。混蛋，這樣黏黏乎乎的性子讓他這個(gè)書生都想冒粗話，可惡！可惡！

    好容易按捺下想要掐死九殿下的沖動(dòng)，祝庭圭柔化了僵硬的表情，輕輕再道，這一次堪稱直擊面門：“難道殿下不想為豐尚書報(bào)仇么？”

    報(bào)仇？桃花目危險(xiǎn)虛起，眼波依舊平靜，卻隱見漣漪。

    “豐大人此次使慶，三殿下可是下足了功夫。不但安插了一個(gè)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朱明德，還將近衛(wèi)一半換成了自己的人。尚書大人此番西行，怕是兇多吉少?！弊Ｍス鐣崦量慈?，嘆道，“真可憐那般嬌弱的人，殿下難道不想為豐大人討回公道么？”

    “哼！要討公道等她回來自己去討?！绷枰砣荒樕ㄇ啵须y掩厭惡，“祝侍郎，你未免管的太多了吧！”

    “殿下！殿下！”

    不再虛與委蛇，凌翼然□□一揮，舉步離去。

    兇多吉少？她要想搏命，也要看看他允不允！

    袖風(fēng)過處，吹落柳上春光。

    …………

    □□三分，二分看花月，一分思煞人。

    天上閑云緩緩流動(dòng)，一彎弦月忽明忽沒。云過處，地上烙印一道如畫剪影。杏黃色的月光柔亮了香草水澤，凌翼然披著錦袍倚坐在石桌邊，兀自斟飲。

    已經(jīng)是第六日了啊，該過酹河了吧。

    醇美的香醪滑入美唇，他飲下孤艷月光。

    若是他，定會(huì)在入慶之前下手將那?！皦淖印背ィ恢狼淝涫欠衽c他心有靈犀？

    松影在地上婆娑，夜里彌漫著春梅的香氣。

    他已上了奏折，就等著父王的朱批。竹肅怕是等不及了吧，而他亦如此。他凌翼然習(xí)慣掌控，自以為這份情、這個(gè)人也不例外。殊不知被掌控的卻是他自己。待隱隱覺著不對(duì)時(shí)，卻驚見自己已經(jīng)走了那么遠(yuǎn)，已經(jīng)陷的那么深，已經(jīng)再難回頭。

    自母妃逝后，他在春日最難眠。而自她去后，他卻發(fā)現(xiàn)情在不能醒。

    回來吧，快點(diǎn)回來吧。像被春風(fēng)熏醉了情絲，一顆心止不住的發(fā)酸漾柔，他已經(jīng)開始想念那個(gè)倔卿卿了。恨不得將她碾成沫、化入酒，再一口吞下去。

    想到這，他仰首咽酒，靈巧的舌尖輕拭唇角，將溢出的酒泉一一舔盡，不留點(diǎn)滴。

    “九哥！”水榭外傳來一聲急吼，硬生生打破了他的思緒。

    凌翼然半垂眼睫，以掩住眸中的不悅：“十二弟，你怎么才來?！彼Z調(diào)微揚(yáng)好似含笑，可笑意卻未抵心間。

    凌默然大大咧咧地坐下，毫不客氣地倒了杯酒，潤了潤喉：“這剛要出門就聽見盼兒身體不適，所以才晚了片刻?！?br/>
    “哦？弟妹身子不爽利？”凌翼然微微調(diào)整坐姿，藏在衣摺里的梅瓣沿著細(xì)滑的絲綢緩緩滑落。

    “九哥！”凌默然雙眸微顫，濃黑的眉頭攢了又?jǐn)€，“兄弟中只有你肯叫盼兒一聲弟妹，真謝了！”

    “哎，你我一處長大，說謝字就太生分了?！绷枰砣恍χ?，正是美目迷離，熏然無比。

    “嗯?！笔刂仡h首，輕嘆道，“這幾天盼兒吃也吃不下，不時(shí)干嘔，我還以為她有身子了。”

    凌翼然含了口香醪，眼眸微虛，不可能。

    “結(jié)果太醫(yī)來瞧了，說只是脾胃虛弱而已?！绷枘粣瀽灥匮氏乱豢诰疲芭蝺汉苁乙灿悬c(diǎn)。不過，以后總會(huì)有的?！?br/>
    “嗯?！绷枰砣浑S聲附和道，唇畔卻隱顯著笑意。

    有了孩子，女人就有了私心，棋子也就脫離掌控。孩子？打從她進(jìn)了無焰門，就已經(jīng)不可能了。這一切成璧做的天衣無縫，連郝盼兒也毫不知情，就像宮里的那個(gè)人一樣，一輩子都蒙在鼓里。

    凌默然看著哥哥悶聲不語，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九哥，你也別傷心，孩子掉了也總會(huì)有的。改明兒弟弟給你送兩個(gè)美人，準(zhǔn)保能開枝散葉。”

    遠(yuǎn)山眉微挑，凌翼然似笑非笑地回道：“這就不勞十二弟操心了?！彼暮⒆邮请S便哪個(gè)女人能生下的么？卿卿子嗣論還猶在耳邊，他聽之、信之，片刻不敢忘。

    “九哥。”

    “嗯？”

    “我有事求你。”十二討好地為他斟了杯酒。

    “哦？”終于開口了？

    “別人雖不知道，可我卻清楚十幾個(gè)兄弟中最聰明的就數(shù)九哥了?！?br/>
    “少灌糖水，有事直說吧?！闭f吧，他正等著呢。

    “九哥，你說董建林那個(gè)老匹夫到底厲害在哪里?”十二緊皺濃眉，方正的臉上滿是疑色，“都三天了，滿朝文武都在彈劾他，父王卻毫無動(dòng)作。難道真如外面?zhèn)鞯?，父王打算立三哥為?chǔ)了？”

    “你覺得呢？”凌翼然淺嘗美酒，紅唇潤澤。

    “不會(huì)?！绷枘粵Q然道，“連我都瞧不上他，就更別說父王了。在我心里，配登上那個(gè)位子的只有九哥?！?br/>
    凌翼然含笑搖手：“默然，這種話你我私下說說也就罷了?！?br/>
    “就算當(dāng)著三哥、七哥的面，我也敢說！”十二一拍大腿，將酒盞重重?cái)R下，“那兩個(gè)人，我一個(gè)都不服！”

    “默然，你醉了?！绷枰砣淮竭呉缰Γ浑p美眸卻定定無波，冷冷地映著十二的身影，厲厲地似要?jiǎng)冮_他的胸膛。

    真心還是假意？這決定了以后該不該留你啊，十二弟。

    “九哥，你怕什么！”凌默然兩手搭在腿面上，正色看去，“就算天塌下來，十二我陪你一塊扛！上次要不是九哥密信傳計(jì)，我早就葬身東海了，哪還有生擒雷厲風(fēng)這樣的功勛。而后我迎盼兒入門，要不是九哥不惜違背父王的命令來婚宴撐場面，我們怕已淪為云都的笑柄。所以九哥，只要你一句話，我凌默然這條命都是你的?！?br/>
    凌翼然未發(fā)一言，只靜靜地飲著，夜色中他的容顏有些模糊。隱晦的月下，微垂的俊顏鍍著一層詭魅的銀光，微濕的紅唇幾不可見地?fù)P起，讓人讀不出他笑顏下的思緒：“灌了半天迷魂湯，你究竟求我什么，說吧?！?br/>
    “九哥，你也知道我恨透了董建林那個(gè)老匹夫?！笔站o了酒杯，嚅嚅道，“所以我也想趁機(jī)扳倒他?！?br/>
    凌翼然挑起眉梢，頗有興致地看著他：“然后~”

    “請(qǐng)九哥給弟弟支支招吧?！笔鞌〉卮瓜骂^，“朝堂上的東西我玩不來?！?br/>
    “這樣啊~”凌翼然放下酒盞慢慢站起，挺秀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隨著漸起的微浪蕩著，漾著，起伏著輕快的波紋。

    其實(shí)并不是董建林有本事，而是七哥他們沒有打蛇三寸。他不急著出手就是想讓事情鬧大，就是想讓左相一黨將總賬算到七哥頭上。替死鬼，好一個(gè)替死鬼啊。

    一陣清風(fēng)揉碎了柔波，層層漾起的漣漪夢幻地吻著水中月，未眠的魚兒微地?cái)[尾，激蕩出美妙的聲響。

    “默然?！焙娴褂拔㈩潱诰勊频拈L發(fā)隨風(fēng)飄動(dòng)，“不瞞你說，我還真有準(zhǔn)備?！?br/>
    “真的？！”十二興奮站起，“快說，快說！”

    他半轉(zhuǎn)身，未束的長發(fā)凌亂地落在紅色長袍上。腰帶松斜，不似平常那樣系起?！拔仪覇柲?，你想讓董建林有怎樣的下場？”這聲音些微偏柔。

    “怎樣的下場？”十二有些茫然。

    “是啊。”凌翼然攏著披肩的袍子，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踱步，“我這有三本折子，想讓他家破人亡第一本就足夠，若想將他五馬分尸再上第二本即可?！蹦请p美瞳異樣璀璨，嗓音輕柔到讓人寒色，“假如你還想拉下三哥，那就要看這第三本了~”

    …………

    “啪！”御書房發(fā)出巨響，驚得當(dāng)職的內(nèi)侍個(gè)個(gè)縮頸。

    壓抑的悶咳沉淀在簾后，凌準(zhǔn)脊背佝僂，難掩病態(tài)：“混賬！”隨著身體的震動(dòng)，他手中那本密折微顫。望著案上這一本、兩本，加上手中一共三本“親啟密奏”的封事，他不得不正視胸中的怒火。

    他，凌準(zhǔn)，作為青國開國以來最英明的君主。他不似高祖越王那樣試圖建立一個(gè)純凈的王朝。畢竟“官”字兩個(gè)口，一口吃錢，一口辦事。在一個(gè)清廉的庸官和一個(gè)貪污的能臣之中，他情愿任用后者。只要吃錢的那口不越界，只要辦事的那口很忠心，他會(huì)睜只眼閉只眼全當(dāng)沒看見，對(duì)董建林即是如此。

    而今董氏卻在他心中越走越遠(yuǎn)，漸漸走向嗜血的彼端。御筆在他清瘦的指間飛舞，一點(diǎn)、一撇、一折鉤，這是“官”字的寶蓋，也是朝員頭上象征品級(jí)的束冠。可寶蓋下兩個(gè)口并不自由愜意，他重重落筆，寫下一個(gè)力透紙背的豎。不論是吃錢還是辦事，都逃不過王權(quán)的牽制。

    龍睛危險(xiǎn)虛起，狠戾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本封事上。

    神鯤東陸俯臥著一條“龍”，一條賜予青國肥沃糧地，卻又隨時(shí)會(huì)怒吼的巨“龍”—赤江。這么多年他費(fèi)盡心機(jī)、耗盡財(cái)力好容易降住了這條“龍”。天重這個(gè)年號(hào)已用了二十四年，就他的身體情況來看，應(yīng)該由此而止。他注定完成不了霸業(yè)，可至少他做了一件連圣賢帝都未曾完成的偉事，大興赤江工程。赤江兩岸條石壘砌，方磚駁岸，在他的手下成為神鯤最馴服的河流。過去他大可以自詡為治水賢王，可如今看了工部郎官何猛的密疏，他才明白自己做了怎樣一個(gè)大頭王上！

    “混賬！”他握拳重錘，案上的文房四寶丁丁跳起。胸腔里顯出雜音，他接過得顯奉上的暖茶，潤了潤微甜的喉嚨。

    “研墨。”凌準(zhǔn)冷冷命令道。

    “是?！钡蔑@以言而行。

    輕敲的指尖驟然停止，凌準(zhǔn)淡淡一瞟：“要朱砂赤墨?！?br/>
    得顯就硯旋起的手忽地一滯，他轉(zhuǎn)瞬便掩去了臉上的訝色：“是。”

    每次王上指明用朱砂赤墨，就預(yù)示著朝中有人性命堪憂。朱砂，誅殺是也。

    猩紅的筆尖龍蛇飛動(dòng)，御札上朱字血痕，蒼茫勁削，墨骨色融之間盡顯決意。落完尾筆，凌準(zhǔn)放下朱毫，探手取過玉璽。銳眸不經(jīng)意地一掃，寬袖當(dāng)下停于半空。

    第二本密疏啊，如錐鉆心。他凌準(zhǔn)年少早慧，此生唯一一次的放縱便是愛上暖兒。她是他心尖的那塊嫩肉，是他身上的一塊逆鱗。死后同穴、黃泉續(xù)緣，作為君王，這是一個(gè)多么微小而卑微的愿望?？桑褪沁@么一個(gè)小小的祈愿，董建林也在秘密顛覆。

    移棺？將暖兒攆出羽山王陵？當(dāng)他死了么！

    “嘩！”筆硯落了滿地，御書房里的內(nèi)侍雖不明所以，卻都惶恐跪下。

    隨葬的兩人他早就定下了，一個(gè)是他深愛的，一個(gè)是深愛他的。董建林如果你只有一張口吃多了，那還能給你留具全尸?，F(xiàn)在連剩下的那張也不忠了，你就該做好準(zhǔn)備以承受王的怒火！

    微白的唇勾出淺淺的弧線，凌準(zhǔn)不再掭墨，任由澀裂的筆尖從紙上刮過：不赦奸臣。

    只四個(gè)字就將董建林定了性，只四個(gè)字就可毀滅一個(gè)世家大族。不必再言，王的旨意洛太卿定一眼即明。

    還有這第三本啊，凌準(zhǔn)將御札交給得顯，有些脫力地看著地上。密疏散亂交疊，微黃的宣紙被朱墨污穢：翼使入朝，只知烈侯，而不知吾王……

    夠了，只一句就夠了。淮然，夢該醒了。

    凌準(zhǔn)嘆了口氣，慢慢從座中站起。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極輕快，卻又極沉重。

    又是一年春草綠，東君吹雪上梅梢。

    御花園里，白梅清絕似雪，粉梅嫣然如桃，唯一的一株紅梅寂寞傾城獨(dú)立墻角。

    “王上，那株紅梅開了呢?！钡蔑@討好地笑道。

    春梅是凌氏的族花，即為王花。而這株紅梅還是高祖越王親手栽下，在凌準(zhǔn)二十歲封儲(chǔ)前夕，他的父王文王凌默將一枝紅梅剪下，親手賜予了他。而今他也要進(jìn)行同樣的儀式，只不過……

    “哼。”他薄唇微掀，剪下一枝盛極轉(zhuǎn)敗的粉梅，“賜予烈侯?！?br/>
    小內(nèi)侍合上漆盒，轉(zhuǎn)身向奉天門跑去。

    梅香熏染著衣袍，凌準(zhǔn)背手拿著金剪，徜徉于花海之中。身后數(shù)十雙眼睛緊張地注視著，注視著他慢慢走近那株紅梅，注視著他緩緩抬起右臂，注視著他選定了一枝含苞的梅枝。

    然后就交給耳朵吧，聽聽他們的新主子是誰，聽聽那悅耳的剪音。

    “喀嚓?！焙敛煌夏鄮?，“賜予榮侯?！?br/>
    果然，果然是七殿下！有人驚喜有人憂，過去站錯(cuò)邊的紛紛懊惱，只求今后保命就好。

    得顯恭順上前，他攤開兩手只等著王上將金剪放下。卻見明黃色的衣角掠過眼前，徑直向香雪海中走去。

    王上……內(nèi)侍長啞然。

    哎，又著了那個(gè)孩子的道啊。凌準(zhǔn)面色有些惱，唇畔卻帶著笑。

    何猛、聿寧、小十二，上書的三人看似風(fēng)馬牛不相及，可他們身上的引線全在一個(gè)人的手里。密疏封事上給君王，看后即焚。只要他不說，被打壓的左相黨定會(huì)將總賬算在小七頭上?？墒且惨铚?zhǔn)不說啊，這是在給他選擇？逼青國的至上君王表態(tài)？

    他幾乎可以聽聞小九恣意的語調(diào)：我或是七哥，您瞧著辦吧~

    哼！好狂的姿態(tài)！

    “劈??！”

    梅枝夭折在他掌心，望著零落的花雨，他既惱且笑：“不孝子！”

    身后的得顯猛然瞪眼，王上的語調(diào)幾近怨怪，帶著些許平民色彩。

    此兒類他！

    不，這樣的手段和心思，雖然他不愿承認(rèn)，但較之小九，他的確老了，老了啊……

    冬雪已逝，梅花將發(fā)。

    潛虬幽姿，逐浪淘沙。

    天鵬展翼，氣掩云霞。

    萬籟生山，百川海納。

    允之允之，將白梅允之，就讓你踩著為父的脊背，直上云霄而去！

    “此花賜予凌翼然。”

    …………

    “白梅？”

    四人八眼，神態(tài)各異地看著秘瓷瓶里的那枝春梅。

    “白的啊?！甭窚氐纱笱垡辉俅_定，失望的情緒在胸口蔓延。

    那枝別有意味的紅梅如今盛開在榮侯府里……

    橘色的燈火熏染著夜色，為此次密會(huì)注入了一分別樣色彩。

    “呵呵。”突地兩聲，聿寧與洛寅相視一笑。在路溫的驚愕中，兩人慢慢起身，朝著上座的凌翼然行了君王之禮。

    三跪，九叩。

    “臣洛寅（聿寧），參見陛下！”

    陛……陛…陛下？路溫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霸氣未斂的九殿下，不禁跌坐在地。這個(gè)稱謂連王都不能擅用，只有……

    “主上?！甭逡鹎遨鞘蓊仯须y掩興奮，“恭賀主上獲得王意?！?br/>
    “洛大人、聿大人。”路溫滿臉疑色看去，“下官愚鈍，敢問……”

    聿寧笑道：“茂才，你可知春梅在王室代表了什么？”

    “王花啊?！鼻鄧硕贾?。

    “那給王加一個(gè)白帽子，又是什么？”

    是…是……是！

    路溫呼吸驟停，狂亂的心幾乎破胸而出：“陛下！”

    主座那人俊美的面容氤氳著凜然之氣，他淡睨座下，眼中盡是漣漣精光。玉色的指間輕撫過那枝白梅，殷紅的唇角微地勾起，驚艷了春夜。

    雪色春梅，你將不是王花，而是皇花！

    窗外驚雷乍響，二月啊二月，伴著細(xì)雨悄悄淋下……

    …………

    云都的雨時(shí)至?xí)r歇，一場又一場沖淡了菜市口左相一黨近百人的鮮血，一場又一場霉化了新婚烈侯那顆被圈禁的心，一場又一場洗凈了榮侯門上的塵跡，一場又一場濕潤了二月里來的第一個(gè)好消息。

    “贏了！”興奮的吼聲震徹街巷，打散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韓將軍、雷將軍連破前幽十六州！叛國錢氏被豐尚書一舉誅滅！”

    “啪！”“啪！”沿街的木窗被紛紛撐起。

    “錢老狗死了？”云都有不少前幽遺民。

    “嗯！”報(bào)信的年輕人抹開臉上的雨水，舉臂大吼，“老狗下地獄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币幻桌先撕瑴I跪下，“韓柏青將軍，您可以瞑目了！”

    “翠兒！快回去收拾東西，咱們?nèi)c州看你姥姥去！”胖婦人兩手微顫地收拾起鋪?zhàn)?，喉間不住哽咽，“沒想到還有再見的一天，沒想到……”

    “三日后，凱旋！”

    …………

    二月二十四，西陵門外，百余朝官冒雨迎候。

    煙雨濛濛，詩化了長恨坡。

    遠(yuǎn)山，碧水，墨以植骨，色以融神。

    春綠色的心情在凌翼然的胸口泛濫成災(zāi)，緩緩而又急切，安靜卻又喧囂。

    收服義軍，離間二錢，虧她想得到，虧她做的到啊。心頭像有千百只小蟲在亂爬，癢癢麻麻的讓他有些無措。

    這個(gè)姑娘，他絕不，絕不放過她！

    隱隱的馬蹄聲自煙霧繚繞出傳來，百官不禁翹首。

    枝頭猶有未開的花，微雨洗凈芳?jí)m，醞造出可人□□。一抹內(nèi)斂清雅的紫帶著幾許輕狂，黯淡了千里碧色。

    “駕！”馬蹄嘚嘚，飛濺著春雨，陣陣清風(fēng)可嘆快哉。

    “駕！”“駕！”煙紫身后是天兵驃騎，驚天動(dòng)地的馬響震徹著每個(gè)人的心房。

    近了，近了，那張惑人的笑顏，如春半桃花，淺帶春露。

    “云都！我們回來了！”清亮一聲沖上九重霄。

    長恨坡上凌翼然露出澄凈的微笑，就在這驚鴻一瞥的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