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8-16

    第六章淵花瘴，無頭騎士骨馬非馬！

    西涼城西街燒餅鋪大胸脯老板娘不經意間抬頭，天幕上襲來第一縷金光，像極了某人每日里這一刻的目光。大胸脯老板娘連忙緊閉了雙眼，輕輕咒罵一聲，反手拍了燒餅李一巴掌，大怒道：“死鬼，開張了！”

    同一刻，小乞丐三千猛然睜開了雙眼。

    黑色的眼瞳中沒有金光四射。

    沒有藍天白云大太陽，上空是乳白色的霧瘴，也沒有金光四射。

    “咔！”

    身下傳來清脆的響聲，江何下意識低頭看了看，霎那間，楚三千全身一陣顫抖搖晃，慘白的臉上瞬間抹了又一層石灰色。

    絲絲霧氣繚繞糾結，重重疊疊，一望無盡，距離地面不知幾何，只隱約可見一片陰影。三千仰躺在一棵懸空的細小枯樹上，隨風搖蕩。

    “嚓！”

    身下，憑空伸出的枯樹枝又一次傳來清脆的聲響。這代表著什么，三千自然知道。

    沒有太多的猶豫和觀察，袖口中伸出一把黑色匕首，揮手割斷了橫貫胸口的糙粗麻繩，大黑傘僅剩的傘骨猛墜，瞬間拉出經過一夜或幾夜，已和三千胸口血肉長在一起的麻繩，帶出一股黑色淤血。黑色的影子消失在下方，楚三千倒吸一口冷氣，感覺自己全身血液都隨之而去了。知道自己身處何種情形，楚三千沒有絲毫猶豫，一拳砸在胸口血洞，幾近停滯的心臟猛烈一跳，恢復跳動。

    楚三千沉聲咒罵道：“鐘二牛，你對不起你爹的手藝！”

    拋棄笨重的糙粗麻繩，是因為三千身上還纏繞著天真小師妹的血紅綾帶。就算是懷疑小乞丐三千會死，楚三千也不會懷疑這仙人的綾帶比麻繩脆弱。所以楚三千根本沒有思索，就讓麻繩先他一步粉身碎骨。

    懸崖、枯樹、不用擔心會突然斷裂的繩索，和一把無堅不摧的匕首。似乎，悲催了兩世的小乞丐三千運氣不錯。懸崖上跳下而不死，所以楚三千以為小乞丐三千有理由相信，從峭壁上爬下去，楚三千更不會死。

    基于這種沒有任何理由的信念，咔咔嚓嚓的枯樹上，楚三千從容而緊張地爬向懸崖處。面對生死之虞，痛苦催生生存的**。這就是楚三千能堅持三天到達桃淵的原因。也因為這樣，此刻，楚三千胸口血洞處傳來的劇痛已成了一種陪襯——一種死亡的陪襯——與死亡相比，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枯樹樹根處，楚三千猶豫了片刻，終還是伸出手覆在了那樹根后，片刻后楚三千收手，嘴角上翹露出笑意，不知所謂，右腳下探半尺，開始攀下。

    懸崖，不用擔心會突然斷裂的繩索，和一把無堅不摧的匕首。楚三千一寸寸向下挪動。

    宋家高山仰止令人敬畏，楚三千戰(zhàn)戰(zhàn)兢兢狼窩虎穴好歹走了一遭，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楚三千不知道自己該是什么感受。是喜還是悲？“仙人”真的存在，不是應該“喜”嗎？鐘二牛死了，小乞丐三千也差一點兒就死了，不是應該“悲”嗎？丫丫姐妹救出來了，大樹一般的王家倒了，仇人以為三千死了，不是應該“喜”嗎？楚三千應該“喜”嗎？小乞丐三千不知道。

    堅實的土地，不用擔心會突然斷裂的繩索，和無堅不摧的匕首。不知過了多久，楚三千仰躺在黑色的土地上，蒼白的臉上無聲而笑。笑意慘然而燦爛，悲傷而喜氣洋洋。一個人的生會換來很多人的死，這是楚三千堅信的一句話。楚三千還活著，那么誰會死？

    “若我不死，則滅你們一門！”，這是小乞丐三千笑著說出的誓言。在獵手們看來，說出這句話的獵物只是一個笑話——笑話！無盡歲月來，進入桃源的生命，無論是雄飛萬里的金翅大鵬，還是破入長生境界的巔峰修士，從來沒有一個活著走出桃淵。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如何能活？只是，小蟲子一般的三千沒有死，即便只是暫時沒有死，誓言，也不再是笑話！

    楚三千默然。昨日的最后一眼，他看到了什么？暫離了死亡的威脅，胸口的劇痛重新成為主宰**與靈魂的神，使他近于昏迷，難以思索。

    那是一片無比龐大的陰影，遮天蔽日的一片樹冠！

    小乞丐江何楚三千從來不知道，距離西涼城三十里的桃淵里，有一棵無與倫比的巨樹。西涼城最老的老人也從來不知道，方圓八百里的桃淵里，有一棵方圓比八百里大出了無數倍的巨樹。南唐最頂尖的修士亦不知道，南唐西涼的禁地桃淵里，孕育著一棵比不滅天朝皇城小世界的祖樹還要龐大的樹祖。

    “這······”

    恢復了半身氣力，楚三千站起身來，舉目四顧。只一眼，楚三千倒吸一口冷氣！

    楚三千原以為，荒涼沉寂無趣的桃淵果真沉寂無趣，落入他眼中卻讓他張口無言······因為桃淵不荒涼——

    桃樹，無窮無盡的桃樹！無數高大粗壯的巨型桃樹！

    腦海之中巨浪滔天，顛覆天地四方。這一瞬，小乞丐楚三千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西涼地處十萬大山西方，距離浩大無邊的西海不過只隔著一個北齊。西海的咸澀海風吹過桃山豁口，越過桃淵上空，直入桃山，襲西涼，然后橫切萬桃山。以此推之，西涼，斷不可能是如今模樣。

    古諺代代相傳，云：“桃出西涼?！?br/>
    自古桃出西涼，從無更變。西涼桃，即便是在整個不滅天朝，也是極有名氣的一種水果。據傳萬桃山的五百年桃祖結的果子，大半都越千山過萬水，一刻不停入王城，成為王城達官貴人們爭相追捧的寶貝，往往以有其一而為榮，供奉直至腐爛。

    面對無邊桃林，楚三千終于明白，為何西涼出桃！

    西涼本不應出桃。

    因為有桃淵，所以西涼出桃。

    因為西涼出逃，所以這里名叫“桃淵”。

    無盡桃樹，乳白桃瘴繚繞，粉紅桃花飄搖，不墜如輕羽，如夢如幻。桃樹上，粲然桃花之間，結有大大小小的青紅果實，花果同樹，神異無比。地上更是鋪有一地不敗桃花瓣，清風一陣，立刻被絲絲縷縷的桃瘴托起，送入虛空，飛舞飄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不外乎是。

    在小乞丐三千眼中，這無疑是世間極盡美處，這一瞬，楚三千甚至忘記了胸口劇痛，如癡如醉。

    但，只一瞬，楚三千便恢復如常，他感受到一絲死亡的威脅，越加警惕起來。

    老神棍曾言：“越是美麗，便越危險?！?br/>
    即便是被他騙去了一萬個夜晚，楚三千也不曾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意味。

    越是美麗，便越危險。所以楚三千收緊了全身肌肉，黑色匕首悄然滑入手中。

    良久，寂靜無聲，天地之大美依舊。

    楚三千身上一松。

    一陣風自桃林吹來，帶出絲絲縷縷桃瘴。

    桃香肆意流轉，身在百丈外的楚三千吸了吸鼻子，仿佛聞到了世間最美的味道，腹中傳出饑餓的咕咕聲。

    即便是這里只有他一個人，楚三千也顯得有些激動。一個乞丐，饑腸轆轆或許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但對小乞丐三千來說，這并不正常。

    只有楚三千自己知道，自從很多年前被老神棍騙走了一萬個夜晚，隨之而去的，便是饑餓與寒冷這兩種對乞丐來說最大的殺手。吃和穿，對三千來說，便不再那么重要了，否則前世今生饑寒打磨了大部分時光，楚三千不可能熬成這么一只眠鷹，怕是早就遺忘一切墮入輪回。

    也正因為這樣，前世，小乞丐三千也才會有精氣神守著一座孤墳謾罵悲傷了三千個白天。

    饑餓，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感覺。激動之余，楚三千更享受這種感覺，甚至讓他忘記了警惕隨時有可能出現的危險。

    反應過來的楚三千無端斷定：“沒有危險?！?br/>
    抬腳就向桃林走去。

    除卻饑餓感的原因，還因為，距離百丈之遠，楚三千竟感覺到：胸口血洞劇痛之余，竟有一絲涼意直達心扉，虛弱無比的身體，在這涼意的刺激下，竟也恢復了些許精氣。

    絲絲纏繞桃瘴便在眼前，進一步便可進入。

    楚三千卻止步······緩緩退步！

    身前白色桃瘴內十丈距離，有一道流動的黑色影子。

    黑色影子不是桃樹。

    桃瘴厚重，楚三千本不應看到這道黑色影子，他也沒有看到。但近三十年在奇異狀態(tài)中進進出出，楚三千已經習慣在某些時刻不用眼。

    便如同在此情形。

    那道黑色影子正在緩緩逼近。

    所以楚三千緩緩退步，黑色匕首平端在身前——最標準的防守式！

    楚三千退了十丈，黑色影子也逼了十丈——走出了桃瘴！

    楚三千倒吸一口冷氣！

    黑色影子很高大，所以他首先排除的便是黑色影子是人的可能。然而走出桃瘴的黑色影子，是人！

    一尊高有三米，手握長槍，無頭的騎士！

    黑色的長槍，銹跡斑斑的槍尖。黑色的鎧甲，同樣銹跡斑斑的甲片。幽暗無光。標準的騎士裝扮，肩膀上卻無頭，一圈殘破的甲片上沾染有黑色的血跡，顯示著，這人的頭顱，是被生生削去！

    陰冷氣息突然灌入楚三千后頸，仿若一枚枚冰針刺入體內，楚三千驀然回頭！

    一尊堪稱龐大的獨角無尾骨馬悄無聲息，步步踏來！

    沒有在楚三千心頭投下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