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咬著牙,他很想沖過去將伊湄扶起,很想去挽救這個即將死去的生命,用盡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但他終究沒有這么做,他甚至不敢向前邁出哪怕一步。
這是他的敵人,一個罪惡纏身的敵人。有時候他會想,像她這樣的古靈精怪的女孩一點兒也不像是個兇殘的殺手,他甚至有些難以想象她在面對那些無辜的人時所表現(xiàn)出的兇殘會是怎樣。但答案卻是肯定的,她確實作了惡,就像他所習慣的一切魔鬼那樣將刀口抵住無辜者的脖子,在他們驚恐與絕望中帶出一道一道的鮮血。秦墨知道,就憑這一點,她就是該死的,她的死就是必然的,不應該被逆轉,這是他的正義。
“因為你是一個懦夫。”伊湄依舊掛著微笑,盡管這樣會讓她看起來很難看?!拔抑挥羞@種方法才能找到你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我找到了,也失去了。我很開心,只是,你太愚昧了?!?br/>
沉默。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秦墨身上的血還是不停地往下滴,跪在地上的女孩也一樣,生命的火在這里慢慢地變淡。
秦墨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將濃郁的血的腥氣傳到他的大腦,把一切都化作了徹底的沉靜。他沉默了好久,最后,用一種略帶僵硬的語氣說:“你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注定走不到一個世界里去。”
“我們還是敵人呢?!币龄靥鹑绾诙窗愕难劬Γ还砂瞪孽r血緩緩地從其中淌下,她無聲的微笑,演盡了這世間一切悲涼?!澳悻F(xiàn)在要親手給我一個了斷了么,用你正義的屠刀,還是,讓我在這里慢慢地死去?!?br/>
秦墨狠狠咬著牙,拳頭緊緊地攥住,將指甲深深地扎進肉里,然后緩緩地松開,仿佛下了巨大的決心。他轉過身去,將視線從伊湄身上收了回來,然后投向門外。
門外是蒙蒙的細雨,跟他在那時看到的一樣,一樣的透過一種不真實感?,F(xiàn)實與夢幻在這一刻并沒有給他最有效的分離,但他明白,無論是現(xiàn)實還是那詭秘的夢幻,他們都是不可能的。無關乎愛情,伊湄所犯下的罪惡,只有用血去洗刷,這是她的宿命,而他,也有自己的宿命,他們都無法給彼此任何的承諾。
“結束了,都結束了,我不會親手殺你?!鼻啬穆曇糇兊脧氐椎谋?,聽不出任何的溫度。在這一句話不僅讓伊湄,也讓他自己感到陌生,好像有某一個人通過他的嘴巴把它吐了出來。他將一切的疲憊忽略,卻被那巨大的悲傷一下子擊中,整顆心變得空落落的,仿佛蒼老了幾萬年。
在說完這句話后,他終于移開了腳步,不是朝著伊湄的方向,而是門外。一步,兩步,三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動的步伐,在伊湄呆滯的黑洞中慢慢穿越了她,在這一刻只聽得她突然瘋狂而悲傷的笑聲。
“嘿嘿嘿,哈哈哈——”伊湄笑了,然后慢慢變?yōu)榱丝耷弧?br/>
“你好……好殘忍!”
“你好……好殘忍!”這句話猶如一支長針悄無聲息地扎進秦墨的心里,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一滴淚逃脫了眼眶的束縛,逃脫出來,在空中慢慢落下卻被他一手接住,終于沒有落到地上,沒有濺起一絲的水花,也沒有被身后的女孩發(fā)現(xiàn)。
他將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處,想弄清楚究竟是哪里在疼痛。他的手傳不來任何關于心臟的搏動,這顆剛剛被方信摧毀的心臟還沒來得及被他那詭秘的力量恢復??墒牵麉s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里的痛楚,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另外一種錐心的疼。
秦墨的腳步放得很慢,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走到門口,他不敢回頭看,就像在拼命地逃避著什么,似乎只要一回頭就會被抓住。
“咔”的一聲,因為方才劇烈的戰(zhàn)斗而被損壞的觸月樓終于支撐不住了。無數(shù)的碎石與碎木開始不停地掉落,這座聞名荊州的建筑,再過不了多久就會徹底倒塌,消失在這一方平靜的水面下,也將這里的一切徹底地埋葬,連同那愛笑的姑娘和那孤寂少年的往事。
秦墨站定了腳步,沒有再向前踏進。在那蒙蒙的細雨中,他似乎再一次看到了,那雙黑洞般的眼睛流淌著暗色的血,滿身鮮血的女孩就跪倒在他面前,而在她的四周,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帶我走,好么?”他聽到了,這句曾在他耳畔響起的話終于將他一直刻意保持的所謂理智瞬間摧毀。他一直在欺騙自己,以為自己是世上最絕情的人,沒有感情,沒有溫度,但在這一刻,那聲代表著他真實渴望的呼喚徹底戳破了他的謊言。從來沒有人那么需要他,讓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并非無足輕重。
他神色惶恐地猛然轉過身去,眼睛瞬間化作銀色,身上的骨骼被整合成一個完美的整體。他如一道光一般頂著不斷落下的碎石再度飛奔回了那里。
但在那里,伊湄已經(jīng)徹底倒下了,她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再也看不到明媚,只看到兩行暗色的淚痕。黑色的小蛇在她同樣蒼白的嘴唇上輕舔著,似乎在努力喚醒這個主人。
秦墨僵住了。他終于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了,在她活著的時候他帶給她的只有傷害,而等到他下定決心的時候,她已經(jīng)死了。
觸月樓徹底坍塌的時候,秦墨懷抱著伊湄走了出來。
他的腳步搖搖晃晃的,有些失魂落魄,抱住伊湄的手卻越攥越緊,生怕她再度在他手里失去。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的路,身上還在不停淌下的血染紅了他長長的足跡。
蒙蒙的細雨將前路變得蒼茫,仿佛在透過一面厚厚的玻璃去看向整個世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一直停留在黑蛇構筑的幻境中,伊湄在這個幻境中死去,他也沒能逃離這個幻境,他們都死在了這個幻境里了,再也沒有機會逃出去。
在走到一棵枯樹旁的時候,秦墨停了下來,他累了,身體與心理的疲憊讓他這個鐵人也終于支撐不住。他將整個人倚靠在樹樁上,懷里緊緊地抱著已經(jīng)死去的女孩。
黑色的小蛇再度爬了出來,它細心地舔過主人的嘴唇,在秦墨失魂落魄的目光中將青色的小眼睛投向了他。
“你回來了?!币龄卦谒麘阎袙熘臏\笑說,聽得出來,她很高興,只是有些虛弱。
秦墨原本徹底沉寂下去的心突然復蘇,他緊緊盯著懷中女孩的眼神變得熾熱,但很快,這份熾熱就慢慢地冷了下去。
“是的,我已經(jīng)死了,從你破掉黑蛇的迷醉后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現(xiàn)在的這段話是我委托黑蛇帶給你的。我沒有后悔過,你也不用,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如果你不這么做的話,也許就不是你了。你身上的力量已經(jīng)引起了圣主的注意,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那應該是某種神兵吧,我今天殺了方信就是不想讓你將它暴露出來,以后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學會隱忍,圣主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的,把那最后的決戰(zhàn)拖到最后吧,好嗎?”
秦墨輕輕地點了點頭。原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包括她的死。
“你知道我的名字的來歷么?”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有位伊人,在水之湄?!鼻啬c伊湄同時念起了這句古老的詩歌,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只是想不明白,而現(xiàn)在他終于明白了。這句話的前面還有另一句跟它差不多的詩,“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它是我自己取的。”伊湄微笑著說,“我原本是沒有名字的,家,好像也沒有,我所能記得的,是家里門前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娘親會做很好吃的桂花糕,但我找了好多年,找遍了半個天下都沒有再找到那個味道,我找不回來了。”
“等我死了以后,你能代替我去找么?,我會獎勵你的哦?!闭f到這里,伊湄笑得更開心了,但秦墨能感覺到,她的聲音同時也變得越來越淡了。
他又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后,就在他的注視下,伊湄緩緩地合上了眼睛,一如她從未睜開過的那樣。黑蛇也在這一刻消失了,它完成了主人交給它的最后任務。
雨,在這一刻終于下大了。
“喂,別死啊。”秦墨也笑了,他笑的很難看,像是硬生生地從嘴角扯出的兩道弧度。“你還沒有告訴我要怎么獎勵我呢?”
秦墨再也無法將眼淚束縛住,它們奪眶而出,揉進這漫天的雨中,灑落在女孩的蒼白的臉上。
而在雨點滑落下的瞬間,秦墨輕輕點在伊湄的嬌唇上,無聲痛哭。耳邊在這時響起了那遙遠的詩歌。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有位伊人,在水之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