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qiáng)烈的不安占據(jù)了荷倫安的心，上一輩子的這把匕首是爺爺奶奶病逝后，米提萊特為了安慰他而送的……時間雖然有一點(diǎn)出入，事件的細(xì)節(jié)也不完全一樣，但是，命運(yùn)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讓那些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事情以不同的形式重演了。上一輩子的最后場景歷歷在目，荷倫安心里升起一股股讓人發(fā)冷的恐懼，那些可怕的記憶仿佛被施了惡毒的魔法，即將在接下來的旅途中一一再現(xiàn)，明明再次活過來了卻只能等著最后的悲劇結(jié)局……但他緊握著匕首，緊得好像那是最后救命的稻草，他看往米提萊特所在的方向，這是一種習(xí)慣，上一輩子不知不覺中養(yǎng)成的習(xí)慣，但當(dāng)他看到米提萊特閉目養(yǎng)神的側(cè)臉，變瞬間清醒了過來。他的確還是他，米提萊特也確實(shí)是米提萊特，但兩人都不是當(dāng)年的他們了。

    第一輩子和第二輩子加起來十八年多的記憶里，重要的人很多，愛的親人很多，但能凌駕于所有人情之上，稱得上最重要和最愛的只有一個人。他是怨恨的，但短暫而蒼白的感情世界里也只有這個人留下了死都無法抹消的痕跡，他還太年輕，以至于面對這些復(fù)雜的情緒時束手無策。在這輩子再遇，他騙自己這個人已經(jīng)是陌生人，不應(yīng)該再有瓜葛，哪怕這一小段路上有那么多次的動搖，他最終還是選擇逃避?；蛘咛娱_了他就不用再面對記憶帶來的傷害。

    他把匕首扔給矮人維特，說：“到下一個鎮(zhèn)，我要自己走。”他知道米提萊特看過來了，但他專注地看著窗外。

    米提萊特重又閉上眼睛，說：“以你現(xiàn)在的實(shí)力，獨(dú)自行動無異于找死。”

    荷倫安努力讓自己的音調(diào)平緩，“我會想辦法活下去?！彼⒉皇怯行坌膲阎镜娜?，也不追求富裕奢華，他所要的只是尋常過日子，像姑姑一家，這是沒有母親也缺乏父親關(guān)愛的他從小的愿望。

    “多么天真，”米提萊特勾了一下嘴角，“你被死靈生物同化了，隨時會死，怎樣想辦法？”荷倫安捂住腳踝，不再出聲。

    六腳獸拖著車子在路上高速奔跑，天空從金黃色變成藍(lán)黑色，又從深沉的黑色變成清澈的藍(lán)色。如此一再重復(fù)，直到理查判斷蘇爾西鎮(zhèn)的人不會無聊到追趕超出范圍的人，才逐漸減慢了路程。維特撩起的窗簾外是接連成片的深綠色，偶爾會看到十幾歲的年輕獵人在密林間穿梭，追逐前方行蹤詭秘的野獸，矯健的身形無聲傳遞出力量的信息。

    一路上他們只在必要時停駐休息，但都隱藏在陰暗的地帶，現(xiàn)在可以放松了，這一行人把車停在了陽光燦爛的小溪邊。

    “喔呼！”維特興奮地高呼，三兩下便扒光了自己的衣服跳進(jìn)了小溪里，溪水剛好沒過他的膝蓋，湍流偶爾沖得他站立不穩(wěn)。理查跟著他下去，“小矮人你真嬌小，”他抓住了維特的手臂，防止對方被腳底下的鵝卵石滑倒，取笑的詞語一個一個地從他的嘴里說出來，“真的相當(dāng)小巧，小的身軀，小的手和腳，還有小的……呵呵”。

    維特專注于情結(jié)身體，一開始就配合著溪水潺潺的聲音哼起了小調(diào)，所以沒聽到理查的話，否則，那就會是一場大戰(zhàn)了。

    荷倫安上兩輩子都是愛干凈的人，這些天都在趕路，已經(jīng)很久沒有洗澡了，維特舒服的模樣令他覺得身體都在發(fā)癢。他也想洗澡了，但還是習(xí)慣地往四周掃了一眼，上輩子的米提萊特把他保護(hù)得連最擅長保護(hù)幼崽的金甲獸都自愧不如，在野外洗澡，他都會守在他的旁邊。但是，荷倫安再一次因?yàn)檫@個現(xiàn)實(shí)而清醒了過來。因?yàn)?，米提萊特根本沒有在附近，甚至沒看他一眼。

    米提萊特在理查和維特上游的位置脫光了衣服，他做著各種動作舒展著四肢，讓健美的身體在日光下被一覽無遺，精靈的男性雖然高挑，但多以修長為主，很少有如此結(jié)實(shí)的肌理，這足以讓別人關(guān)注了，但更讓人無法忽略的是他左胸嚇人的傷疤。

    荷倫安收回視線，給了他自己幾個巴掌，聲音不大臉很疼，他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但心里有個聲音告訴他，他必須記得，是誰害得他上輩子絕望自盡的。

    荷倫安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包裹里拿出了一套干凈的衣服——包裹是爺爺奶奶收拾的，這讓他在木車?yán)镫y過了好一會兒——然后安靜地走到更上游的位置，這里的樹木很繁盛，樹蔭遮天蔽日，暖和的陽光被涼涼的空氣取代，只幾束細(xì)小的光束從葉縫中漏下來，溫暖指尖都做不到。但是荷倫安不愿意走近那三個人，所以選擇了在這里洗澡。他先是解掉了頭巾，耳朵感受到的溫度就像冰一樣，他把手搓熱，在上頭捂了一下，感覺沒那么難受之后才開始脫掉上衣、褲子。褲子滑落到草地上，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我、我的天啊……”他急忙忙地?fù)溥M(jìn)水里，用脫下來的褲子拼命刷右腿的皮膚，“不，不，不！”

    光束恰好落在他的腿上，顯得那些藤蔓和那朵紫花嬌艷得跟真的一樣。假如你仔細(xì)觀察，你會發(fā)現(xiàn)藤蔓又長大了，蔓延到了荷倫安的大腿中段。

    荷倫安這些天都因?yàn)槁瓲敔敽湍棠痰碾x去而傷心，清醒著或者睡著都是迷迷糊糊的，再加上米提萊特一直在眼前晃悠，他更加不愿從睡夢中清醒了。所以，他也幾乎忘記了腳上的玩意兒，事實(shí)上，它不痛不癢，右腿的無力感也消失了，甚至更加有力氣，他沒有在是否會惡化的這個問題上付出太多關(guān)注。

    可是，這些惡心的、可怕的玩意兒！他咬著下唇，全身都顫抖了起來，想象永遠(yuǎn)是恐懼最得力的助手，它能把人逼瘋。荷倫安早已經(jīng)忘記了洗澡的事，他拼盡全力地虐待自己的右腿，那里因不見日光而細(xì)白的皮膚因此而變得通紅，有些地方甚至滲出了血痕，但這些都阻止不了荷倫安的行為。

    突然，一只手從他的身后伸了出來，奪走了他手里的布料，“假如你不介意，我可以幫你把它砍掉?！甭曇艉芾淠f話的人突然掐住了他的后脖子，荷倫安彈跳了一下，被人扯上了岸，脫離水滋潤的右腿碰到尖銳的野草傳來痛感，他忍不住發(fā)出“嘶”的氣音，微微抬起了磨損的腿。身后的人離開了，腳步輕盈，幾乎聽不到野草被壓斷的聲音，荷倫安當(dāng)然知道這是誰，如果可以，他很想問：你為什么要多管閑事？

    無論是多可怕的東西，看久了總會麻木，荷倫安注視著自己的右腿好一會兒，才重新下水把自己打理干凈。擦干身體，穿好衣服鞋子，再擦汗?jié)夂诘念^發(fā)，綁上看不清楚花色的頭巾。

    回到木車旁邊，六腳獸肚皮朝上曬太陽，米提萊特笑著和理查聊著什么，理查還分出一半注意力在不知道哪里來的動物上，當(dāng)然，這些動物已經(jīng)是尸體了，理查用腳尖出勾它們，維特毫不留情地給了那條腿一棍子。維特是燒烤能手，這一路上的食物基本都是他準(zhǔn)備的。荷倫安低著頭走過去，隨著距離的拉近，逐漸聽清楚了那兩個男人的談話。

    “……兄弟，別怪我羅嗦，你真的完全不像精靈……哎！你瞧，這只皮祖鳥的嘴巴，里面含著什么？”理查似乎一直在和米提萊特糾纏精靈身份這個話題，然后被獵物嘴里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米提萊特笑了，應(yīng)該，荷倫安聽到了他的笑聲，他說：“噢！的確是不錯的東西，如果我沒猜錯，應(yīng)該是從龍的寶窟里偷來的，理查先生，看在這枚寶石的份上，以后別再問我關(guān)于精靈的問題了。”

    理查似乎不以為意，“我是個商人，從別人的身上發(fā)掘賺錢的好點(diǎn)子，是我的天份?！?br/>
    “是嗎？”米提萊特說，“但是，有沒有人告訴你，有些人的價值會要了你的命？”

    荷倫安終于還是忍不住抬起了頭，米提萊特是笑著的，但銳利的眼睛里沒有笑意。說完這一句，米提萊特站起來走到了維特的跟前，看那樣子似乎很是關(guān)心大家的午飯，維特比一般矮人高一點(diǎn)，約摸有5尺一，但在7尺的米提萊特面前就實(shí)在不值一提了，不少獵物過于龐大，他的個子處理不好，米提萊特禮貌地請求了同意，然后幫他處理。維特對待精靈不似一般的矮人那么不屑一顧，但可能是個性使然，也沒有多客氣，這時候的米提萊特比任何一個精靈顯得更溫和有禮，只是，他的眼睛因背對陽光而顯得模糊了。

    荷倫安觀察得入神了一點(diǎn)，米提萊特的頭猛地轉(zhuǎn)向了這邊，荷倫安連忙撇開視線。他厭惡，是的，非常厭惡，厭惡這個人唯獨(dú)在對待他時才會露出這種毫無感情的眼神，連警告的意味都沒有，就像在他面前的，只是空氣，連木頭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