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接到林小柔電話，質(zhì)問她上班時間跑哪去了？

    她沒好氣地回：“不舒服，翹班了。要開除趕緊的！”然后把電話給掛了。

    回到家就蒙頭大睡，反正事情已經(jīng)這樣，也不會更糟了，索性睡到天昏地暗吧。

    南風是被電話鈴聲吵醒來的。

    “琳琳，怎么了？”她迷糊地接起。

    “季姐，你下班后方便來醫(yī)院一趟嗎？”琳琳說。

    南風翻身坐起，急問：“發(fā)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媽媽怎么了？”

    琳琳忙說：“不是不是，是我找你有事說?！?br/>
    南風看了下手機，下午三點半，她竟睡了好幾個小時。“好，我等會就過去?！?br/>
    起床簡單洗漱后，出門去醫(yī)院。

    琳琳在病房里等她，南風先看了看媽媽，然后將她拉到樓下花園里去說話。

    “你要跟我說什么？”在長椅上坐下來，南風問。

    琳琳有點遲疑。

    南風笑說：“你有什么話，盡管說?！?br/>
    琳琳咬了咬嘴唇，說：“是這樣的季姐，我想辭工?！?br/>
    南風一驚：“怎么了？做得不開心嗎？還是覺得薪水不夠用……”

    琳琳急忙擺手：“不是的，挺開心的，這是我畢業(yè)后第一份工作，雖然不知道別的老板是怎樣的，但是我覺得季姐對我挺好的，薪水我也滿足?！彼土说皖^，聲音輕輕還帶著一絲羞澀：“我要回老家結(jié)婚了?！?br/>
    結(jié)婚？琳琳才二十歲，這么早？南風張了張嘴，有點怔怔的，但轉(zhuǎn)念又釋然，她是農(nóng)村女孩兒，二十歲結(jié)婚很正常。

    “這是好事呀，恭喜你?！蹦巷L真心說道。雖然重新找個護工需要一陣磨合期，但她不能強人所難。只是很不舍，琳琳是個勤奮又善良的好姑娘，她十七歲從護專畢業(yè)，在網(wǎng)上看到她發(fā)的招聘帖找過來，一干就三年，將趙蕓照顧得很妥帖，而且從來不主動要求加薪。這幾年，南風已把當成妹妹般看待。

    “謝謝你，季姐?！绷樟账闪艘豢跉猓孤缎θ?。

    “不過，得麻煩你做到我找到新的看護，行嗎？”

    琳琳點頭：“季姐你放心，我一定與新看護交接好。我也會幫著問問護專的同學與校友。”

    “嗯，謝謝你?！?br/>
    從醫(yī)院開這邊往市區(qū)的公交車唯有一趟，運氣好的話，可以很快走人，可一旦錯過了一班，下一班總是要等很久。南風坐在站臺陳舊的長椅上，支著額頭，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有點屋漏偏遭連夜雨的感覺。

    公交車久等不來，夕陽漸漸落下去，夜幕降臨，寒風乍起。南風緊了緊大衣，抱著手臂。

    疼痛是忽然襲來的，先是隱約的，接著愈來愈厲害，南風蹙眉，微微彎腰，手指摁在胃部那個地方，才驀然想起，除了早上喝了一杯豆?jié){，自己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也難怪胃開始叫囂。自從上次胃出血后，胃部就落下了毛病，只要沒照顧好它，就跳出來鬧騰。

    南風看了看時間，已足足等了二十分鐘車。

    疼痛加劇，她額間已冒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身體弓成了一只蝦米。因為沒吃東西，她身體虛弱，手腳發(fā)軟。她摸索著去掏手機，想要打電話給謝飛飛，手指一個輕顫，手機竟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去撿。

    這時，一輛車停在她身邊，按了聲喇叭。

    南風聞聲抬頭，車窗正徐徐降下來，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季小姐？”陸江川微微笑：“看著有點像，真的是你?！?br/>
    在他工作的醫(yī)院對面遇見他，南風不覺得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還記得她？

    她想笑著打個招呼，無奈太勉強，那笑容十足蒼白。陸江川終于發(fā)現(xiàn)她的不對勁，急忙將車倒退出公交車的位置，停在路邊，然后快步走過來。

    “你胃不舒服？”他蹲在她身邊，望了眼她手指摁著的地方。

    南風點頭。

    “帶藥了嗎？”他問。

    南風搖頭，也不是經(jīng)常疼，她沒有備藥放包里。

    他扶起她，問：“能走嗎？”見她滿頭細密的汗珠，想必難受得很，也不多說，攔腰就將她抱起，快步穿過馬路朝醫(yī)院去。

    南風臉“轟”一下紅了，算上那次他匆忙撞上她，他們也才是第三次見面??！轉(zhuǎn)念一想，他是醫(yī)生，此刻不過是將她當做了病患，反倒是自己想多了，不禁釋然。

    人熟好辦事，連掛號都省了，陸江川直接將她抱到了急診室。急診室的護士小姐訝異地問：“陸醫(yī)生，你不是下班了嗎？”又望向被他抱在懷里的南風，更驚訝了，嘴唇張老大：“陸醫(yī)生，你跟季小姐……”

    陸江川打斷她：“去喊醫(yī)生。”

    南風的胃有點痙攣，所以情況才會這樣嚴重，打了止痛針，醫(yī)生又開了一堆藥。

    陸江川給她倒來熱水，又剝開藥遞到她手中，南風覺得有點受寵若驚，心想這個陸醫(yī)生對病患也太周到體貼了吧？忙迭聲說謝謝。

    “不客氣?！标懡ㄎ⑽⒁恍?，他笑起來時，眼角眉梢全舒展開，如清風撲面，如朗月照耀。

    南風忽然想到一句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形容眼前這個男人，再恰當不過。

    又休息了片刻，南風情況好轉(zhuǎn)許多，他們一起離開急診室。

    “對不起啊，耽擱你時間了?！蹦巷L抱歉地說，他送她到急診室后她就讓他先走，可他卻一直等在旁邊。

    “沒關(guān)系?！彼f。

    走到大門口時，陸江川腳步微停，側(cè)頭問：“你的手機沒摔壞吧？”

    南風一愣，片刻才想起他指的是當初他那一撞。原來他認出了她！

    她不禁笑了：“沒事，哪那么脆弱?！?br/>
    “那就好?！彼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一直還記掛來著，那時實在太急切，連句抱歉都來不及說?！?br/>
    南風說：“事有輕重緩急?！?br/>
    陸江川笑了笑，轉(zhuǎn)移了話題：“對了，我們院小護士都認識你，你常來這邊？”

    “嗯，我媽媽在這里住院。”

    “什么??？”

    南風低了低頭，輕聲說：“她住在318?！?br/>
    陸江川一愣，318病房常年住著同一個病人，他剛來醫(yī)院時，聽同事提過，同事一副惋惜的語氣說，醒過來的幾率十分渺茫，可病患女兒一直不肯放棄，還特意請了看護專門照顧著，只要在哪打聽到對植物人有用的治療法，總要試一試，可沒少花錢，也真難為那小姑娘了。

    他沒想到，那個被同事贊賞的小姑娘，竟然是南風。他忍不住重新打量她，單薄瘦削的女孩子，眼神卻堅毅，胃痛成那樣，她也只是咬牙忍著，硬是沒有哼一聲。

    走到他車邊，南風說再見，陸江川卻將后車門打開：“上車，我送你回家。”

    “謝謝，不用了，我坐公車就好?！币呀?jīng)夠麻煩他了，哪能再讓他送！

    陸江川堅持：“把一個病人丟在路邊，我可做不到。更何況，這么晚了，公交車估計沒有了。上車吧?！?br/>
    話說到這份上，南風再拒絕就是矯情了，跨上車，說了個地址。

    “你吃的藥會有點嗜睡，回市區(qū)得一段時間，你躺著休息會吧?！标懡撓伦约旱拇笠逻f給她，“車上沒毯子，你將就下?！?br/>
    南風心里一暖，感激他的體貼，她之所以想坐公交車走，最主要還是怕兩個人一路上無話可說氣氛尷尬，畢竟不熟悉。而且她也真的覺得疲憊，不想多說話，上車，她躺下來，陸江川的衣服就搭在她身上。

    發(fā)動引擎，陸江川將空調(diào)打開，從后視鏡望了眼南風，才將車子駛出去。

    實在太累了，加之藥效，南風閉上眼就進入睡眠，還做了一個夢，夢里是十幾歲的光景，爸爸問她，小風，你喜歡什么樣的男孩子？季家父母不像別的家長，對孩子管東管西，相反他們與南風相處更像朋友。南風也就無所顧忌地回答說，我啊，對喜歡的男生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像爸爸一樣寵我！季爸爸哈哈大笑，小風，那你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呀！她就高調(diào)地哼一聲，說，不嫁就不嫁，我陪爸爸媽媽一輩子……

    “季小姐，季小姐……”

    南風恍惚地睜開眼，入目是昏暗的空間，她呆了呆，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還在陸江川的車內(nèi)，車已停下來，他正彎著腰在輕輕推她。

    她翻身坐起，側(cè)頭望向他，啞聲問：“到了嗎？”

    “你……”陸江川的話頓住，望著她的臉，神色訝異。

    車門洞開著，路燈昏黃的光線從他身后漏進來一些，隱隱綽綽打在她臉上，映著她滿臉的水光瀲滟。她眼眸中還帶著未睡醒的迷蒙，像是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霧后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情緒，輕易將人吸進去。

    那一瞬，陸江川的心，微微一蕩。

    “怎么了？”南風下意識伸手一摸，才發(fā)覺自己竟淌了滿臉的淚痕，她愣了愣，而后慌忙低下頭。

    陸江川忙直起身，扭過頭去。

    南風伸手拭去淚痕，微微閉眼，想要再次進入那個夢，卻怎么都找不到入口。她有點難過，她已經(jīng)好長時間沒有夢見過爸爸了，她多想聽到他后來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