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府中傳去的消息，遠(yuǎn)在北疆的晉王，終于按捺不住了。

    這一日，莫管事雙手捧著一封信，一路小跑到天斕居的時候，臉終于不綠了。

    “娘娘，晉王殿下的信！”

    沈風(fēng)斕正坐在榻上，看云旗和龍婉一人捧著一碗南瓜泥，用他們爹爹親手雕刻的小勺挖著吃。

    聽見莫管事送信的聲音，忙讓浣紗接進(jìn)來。

    那一個厚厚的信封，像是沾著北疆的霜雪，又像是漫天的黃沙。

    帶進(jìn)來一股淡淡的寒氣。

    她親手接了信，浣紗把拆信刀拿了過來，平整地切開封口。

    里頭的東西似乎不少，她把切口朝下一倒，嘩啦啦地掉了下來。

    云旗和龍婉知道是自己爹爹寄回來的，便把碗放到了一邊，專心地看著。

    沈風(fēng)斕撿起信箋，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聽聞我不在京中這些時日，晉王府很熱鬧?！?br/>
    開頭就是這么一句，把邊關(guān)的苦寒之氣都沖淡了，只余下陳醋的酸味。

    “聽說陳墨把元魁打趴下了，我很高興。等我回京，一定會給陳墨好好封賞?！?br/>
    元魁不是被陳墨打趴下的，是自己把自己打趴下的……

    接著往下看，那信中又提到了北疆的風(fēng)土人情。

    “北疆寒冷，尤其是到了夜間，除了站崗的士兵之外，幾乎沒有人敢出門。我倒是出去過幾次，這里的星空格外好看，還在沙地里撿到了星星模樣的貝殼?！?br/>
    沈風(fēng)斕這才看向信封里抖落出來的東西，果然有一只五彩斑斕的貝殼。

    想來是古老的河流，留下的被沙子侵襲的沙灘。

    不過小指尖大小，難為他怎么看見的？

    寒冷到這個程度，也不知這仗好不好打，他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許多士兵受不得寒冷，加之水土不服，都染上了病癥。不過不必?fù)?dān)心，京中帶來的藥療效很快。我們暫時駐扎在玉陵城，伺機(jī)奪回玉面城。”

    果然。

    他信中沒提他自己，也沒提定國公父子，想來是無事。

    “這里還有一種顏色艷麗，會學(xué)舌說話的鳥。等我回京便帶兩只回去，一只給你玩，一只給云旗和龍婉。你瞧瞧這羽毛，好看不好看？”

    沈風(fēng)斕拈起那根羽毛，小小的一根羽毛竟然色彩多變，尾部是翠綠色的，頭部又是紅色的。

    再留心一看，頂上還有些許紅得發(fā)亮的橙色。

    想來他說的這種鳥，就是鸚鵡吧？

    兩個孩子見了這根稀奇的羽毛，怎么想也想不出，是什么毛。

    院子里頭有仙鶴，有鴛鴦，還有野鴨。

    都沒有這么好看的羽毛。

    龍婉好奇地伸手來拿，沈風(fēng)斕便遞給了她。

    “這是爹爹寄回來的，別玩壞了?！?br/>
    “娘親，這是什么毛？”

    龍婉把小羽毛在臉上蹭了蹭，癢得她咯咯直笑。

    云旗伸過手來，在那羽毛上頭捻了捻，似乎想看它掉不掉顏色。

    那一本正經(jīng)的小模樣，看得沈風(fēng)斕不由好笑。

    “那是鸚鵡的羽毛，是一種會學(xué)人說話的鳥。你們爹爹說了，等他打勝仗回來，就給你們帶鸚鵡回來玩，好不好？”

    會說話這三個字，無疑讓兩個孩子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們可還從來沒有見過，會說話的動物。

    沈風(fēng)斕把信放下，忽看到信封里頭還有一個小小的紙包，小得像一個玩具似的。

    云旗也注意到了，見那上頭只用細(xì)繩打了個結(jié)，便伸手將繩子一拉。

    蓬地一下，一大股孔雀藍(lán)的紗麗，像是花朵驟然盛開一般。

    把母子三人都嚇了一大跳。

    她伸手拿起那紗麗，這才發(fā)現(xiàn)它極長極大，卻又極為輕薄。

    折疊起來，竟然可以塞進(jìn)不足巴掌大的小紙包里，一拉繩子就膨脹了出來。

    她忙拿起信箋，見信中并未提及此物，狐疑地翻了過來，果然看到了惡作劇般的三個字——

    “哈哈哈，嚇著了吧？這是北疆的特產(chǎn)，女子用以遮擋陽光的。我特意選了一件天蠶絲的，薄的嚇人，給你玩賞。”

    什么給她玩賞，分明是故意嚇唬她。

    沈風(fēng)斕撇了撇嘴，將那紗麗展開，按著自己記憶中的模樣裹上。

    等她將頭發(fā)和臉都松松散散地裹起，只露出一雙美目在外之時，云旗和龍婉已經(jīng)看呆了。

    孔雀藍(lán)色的紗麗，襯得她肌膚欺霜賽雪，又平添了一分神秘感。

    若不是她那雙幽譚般的眸子格外醒目，一時之間，只怕是林中的花妖狐媚現(xiàn)了形。

    浣紗她們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贊嘆了起來。

    “娘娘穿這個真好看，真像異域的美人！”

    “殿下真會挑，知道娘娘穿什么最好看?！?br/>
    沈風(fēng)斕聽她們說的夸贊，不覺斜睨了一眼過去。

    這一眼更不得了，看得人仿佛被勾了魂似的，失了分寸。

    再看一眼，沈風(fēng)斕已經(jīng)解下了紗麗。

    “你們都喜歡？趕明兒我讓殿下多帶些回來，你們一人一件，豈不好？”

    浣葛笑道：“我眼睛小，哪有娘娘穿得好看？也就是紅妝眼睛大一點，約莫能穿得起來?！?br/>
    “紅妝哪里去了？”

    眾人都圍在這里看熱鬧，紅妝這個最愛熱鬧的，怎么反倒跑沒了影？

    見沈風(fēng)斕這樣問，眾人吃吃地笑了起來。

    “娘娘還說呢！這個丫頭趁著殿下不在家，心都野了！”

    沈風(fēng)斕好奇地細(xì)問，才知道原來自陳墨和元魁在府門前一戰(zhàn)之后，紅妝這丫頭就動了春心。

    要說起來，天斕居中浣紗、浣葛和紅妝，這三個大丫頭年紀(jì)都不小了。

    也該是時候嫁人了，沒得耽誤了青春。

    便對浣紗和浣葛二人道：“她動了春心，那你們兩個呢？你們年紀(jì)也大了，是時候該尋一個婆家了。若有中意的，說出來我替你們做主?！?br/>
    兩個丫頭原是編排紅妝呢，沒想到沈風(fēng)斕把話說到了自己身上。

    “我們做丫頭的，年紀(jì)越大越吃香呢，不急著出嫁?！?br/>
    浣葛說著推了推浣紗，“浣紗比我大，要嫁也是她先嫁。她先嫁了人，我就是娘娘身邊一把手了！”

    “呸，別叫我啐你?！?br/>
    浣紗有些面紅，罵了浣葛一句，便沒了動靜。

    沈風(fēng)斕隱約想起，從前聽古媽媽說過，浣紗是許過人家的。

    后來她隨著嫁入了晉王府，那門親事也就沒再提起。

    按照別家的規(guī)矩，陪著小姐出嫁的丫鬟，日后都是伺候小姐和夫婿的通房丫鬟。

    軒轅玦并無此意，沈風(fēng)斕更沒有這個打算，故而浣紗和浣葛，她們是肯定要嫁的。

    “你不好開口，改日我問問古媽媽就是了。若是你從前許的親事好呢，就再聯(lián)絡(luò)起來。門第家私都不必過分看重?！?br/>
    “只要人品端正，為人上進(jìn)便是。你們就如同我的親妹妹一樣，我給三妹什么，將來你們出嫁也會給什么?！?br/>
    浣紗和浣葛都惶恐起來。

    她們自然知道，沈風(fēng)斕待她們倆，并死去的柳煙，都親如姊妹。

    沒想到她真的把她們，跟沈風(fēng)翎一樣看待。

    親如姊妹這種話，在主仆之間說來，是形容感情極深。

    可又有幾個主子能做到，真的像姊妹一樣對待呢？

    在沈風(fēng)斕這里，卻不是說說而已。

    二人忽然哽咽了起來，目中含淚，欲言又止。

    沈風(fēng)斕連忙打斷，“好了好了，這個毛病多早晚才改？沒出事也要哭，我可不愛看?！?br/>
    說著揮了揮手，讓她們退了下去。

    她可不想聽那些肉麻的話。

    與此同時，天斕居高高的屋頂之上，一個身著紅裝的女子出現(xiàn)了。

    她顫顫巍巍地挪動著，身子搖搖晃晃，生怕自己落下房頂。

    直到她身形晃動越來越厲害，站在房頂上寸步都挪動不得，面上現(xiàn)出了驚恐之色。

    此人正是紅妝。

    她是特地跟著陳墨上來的，沒想到在陳墨腳下猶如平地的房頂，對自己而言如此難行。

    想要趴到房梁頂上保持平穩(wěn)，又怕被人看見了出丑。

    一時之間，進(jìn)退兩難。

    不遠(yuǎn)處高高的梧桐樹山，交相掩映的樹枝里頭，陳墨雙手抱劍看著她。

    他面上沒有什么多余的反應(yīng)，倒是蔣烽在一旁看了，嘿嘿一笑。

    “人家小姑娘喜歡你呢，巴巴得連房頂都追上來了，你躲在這做什么？”

    說著擰開腰上的酒袋，仰脖喝了一口，又遞給陳墨。

    陳墨接了過來，正要喝一口取取暖，便聽得對面房頂上啊地一聲尖叫。

    死要面子的紅妝，終于從斜斜的屋脊上滑了下來。

    他迅速將酒袋一甩，飛身而出，將紅妝滑落的身形卡在了屋脊上。

    再晚一點，她就要掉到院子里去了。

    紅妝嚇得不輕，抬眼一看，可不正是她要找的陳墨嗎？

    可陳墨只是用腳把她卡在屋脊上，一點要扶她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底下院子里的一眾婆子丫鬟，聽見紅妝凄厲的大喊，都朝頂上看來。

    一面看，一面指指點點地議論什么。

    “陳墨，你……”

    陳墨冷淡道：“你再不爬起來，我就走了?！?br/>
    紅妝笑著朝他拋了個媚眼。

    “人家才不信呢，你救了我，怎么會忍心讓我掉下去呢？”

    陳墨對她的媚眼毫無反應(yīng)，只是當(dāng)即松開了腳。

    “啊——”

    紅妝嚇得大喊了起來，底下的一眾丫鬟婆子，看著也緊張不已。

    好在陳墨只是嚇唬了她一下，很快又伸出腳去，把她固定在了屋脊的邊緣。

    紅妝顫顫巍巍地側(cè)過臉，看見了院子底下黑壓壓的幾個人頭，卻分不出到底誰是誰。

    她現(xiàn)在總算知道，陳墨不是同她開玩笑了。

    便再顧不得形象，七手八腳地爬了起來，勉強(qiáng)在屋脊上站定。

    嗖的一聲，陳墨沒再管她，飛回了梧桐樹的樹梢上。

    紅妝不雅地趴在瓦片上頭，看著陳墨飛去的衣角，心生怒意。

    這個不識趣的呆木頭，一點都不知道憐香惜玉！

    她朝著那處樹上大喊，“陳墨，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沈風(fēng)斕聽說了紅妝和陳墨的事情，紅妝原是晉王殿下的通房丫頭，也怪不得陳墨避之不及。

    她自己又不敢直接說出來，只能和陳墨你追我趕，妾有情而郎無意。

    古媽媽知道沈風(fēng)斕要給浣紗議親，又提到浣紗從前許了人家的事，便把那戶人家的事告訴沈風(fēng)斕。

    “那原是在先夫人留下的嫁妝鋪子邊上，一個姓朱的掌柜的兒子。因為兩家鋪子在一處，彼此有了了解，浣紗十五歲那年便說定了親事?！?br/>
    那是沈風(fēng)斕出嫁前兩年的事了。

    “那家的兒子人品如何？怎么這么多年過去了，也沒一點消息？”

    她這一問，古媽媽不禁嘆了口氣。

    “這個后生生得干凈又端正，也算儀表堂堂。家里做的胭脂水粉，生意也算興隆。小姐被軟禁在桐醴院那時……大約他們是聽了消息，便退了這親事。”

    沈風(fēng)斕一聽，眉頭便蹙了起來。

    “好勢利眼的人家，就算我不得父親喜愛了，浣紗還是府中的一等丫鬟，媽媽也是府中的管事。他們竟然就這樣等不及，直接退了親事?！?br/>
    古媽媽嘆道：“正是。前兩日娘娘說起此事，老奴同當(dāng)時說親的中間人露了個風(fēng)。她還去找了朱掌柜，那個朱掌柜卻說……卻說……”

    古媽媽猶豫了起來。

    那個朱掌柜的話實在難聽，她當(dāng)著沈風(fēng)斕的面，實在說不出口。

    “他說了什么？”

    “說朱小郎已經(jīng)娶妻了，浣紗她進(jìn)了晉王府的門一年多了，難保干凈，他們家更不要了?！?br/>
    沈風(fēng)斕忍不住一拍桌子，“豈有此理！媽媽何必去找這樣的人家，明知道他們是勢利眼，還要把浣紗往火坑里推嗎？”

    古媽媽道：“這京城是個富貴地方，哪個人不勢利眼呢？他們家家底還算殷實，朱家小郎又和浣紗登對，浣紗她自己……也頗為滿意?！?br/>
    沈風(fēng)斕忽然想起，她那日提到嫁娶之事時，浣紗面紅的模樣。

    看來她是真的對這個朱小郎有意。

    見沈風(fēng)斕陷入思忖，古媽媽又連忙道：“等她年紀(jì)再大一些，您給她放出去配個前院的管事，那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古媽媽自己當(dāng)初就是這樣，嫁給了古管事，在一眾大丫鬟里頭算得上是極大的體面了。

    “那怎么行呢？”

    沈風(fēng)斕不以為意，“當(dāng)然要選一個浣紗喜歡的人，我才能把她嫁出去。這人得人品心地好，容貌也要過得去，不能委屈了浣紗?！?br/>
    古媽媽心中一暖，暗自感慨，沈風(fēng)斕的性子還是很像已故陳氏的。

    對自己人，她總是格外善良。

    不同的是，沈風(fēng)斕愛恨分明，該狠的時候也知道怎么狠，不像已故陳氏那么優(yōu)柔寡斷。

    “可是浣紗這丫頭……”

    “媽媽放心吧，我有法子。”

    隔了幾日，沈風(fēng)斕挑了一個晴好的日子，帶著幾個丫鬟出了門。

    美其名曰，趁著晉王殿下不在家，帶她們出來玩一玩。

    沈風(fēng)斕嫌一堆女子在街上太過顯眼，除了浣紗和浣葛，便讓余者都扮了男裝。

    紅妝身量高挑一些，五官在幾個丫鬟之中，算得上是最精致的。

    她扮起男裝來格外好看，活像是個英姿颯爽的少年郎。

    臨出門前，她還提著衣角在陳墨面前晃來晃去，問了好幾遍好不可看。

    陳墨面色如常，像是趕蒼蠅一樣，在自己面前一揮。

    紅妝果然停了下來，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難道有晉王殿下好看？”

    沈風(fēng)斕聽見這話，差點沒笑噴出來。

    紅妝好好的一個美人，就這樣輸給了晉王殿下，真是欲哭無淚。

    “娘娘。”

    她一臉沮喪地走回來，問沈風(fēng)斕，“陳墨他，會不會是個斷袖啊……”

    遠(yuǎn)在北疆的軒轅玦，忽然打了一個寒噤。

    奇怪，他分明穿著裘袍，怎么忽然覺得背脊一涼呢……

    一行人上了街，身后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馬車，并不靠近。

    浣紗道：“娘娘今日是想逛街嗎？晉王殿下說了，東南大街都是咱們王府的產(chǎn)業(yè)，不如咱們?nèi)ツ枪涔?？?br/>
    反正都是買買買，不如到自家的產(chǎn)業(yè)去買。

    沈風(fēng)斕一向教導(dǎo)她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沈風(fēng)斕笑道：“今兒先不去了。你還記得我嫁妝里頭的那幾間鋪子嗎？跟那個朱小郎家的鋪子在隔壁的，是哪一家？”

    她是明知故問，提醒浣紗。

    果然，浣紗的面色一下子猶豫了起來。

    最后，她小聲道：“就在東邊第三條街上，拐角旁邊。”

    沈風(fēng)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guī)闳デ魄疲〉媚阈睦锓挪幌?，如何？?br/>
    浣紗知道自家主子是好意，豈有不從的？

    她的確也有幾年沒見過朱小郎了，心中頗有些想念。

    哪怕她知道，朱小郎已經(jīng)成婚了……

    沈風(fēng)斕笑著點了點頭，朝身后道：“今日我高興，帶你們買首飾去。喏，那個七寶齋看見了沒？”

    紅妝對這些穿戴打扮的東西，素來最用心，聞言一喜。

    “那個七寶齋是不是京中最好的首飾鋪子嗎？那些官家女眷都喜歡買的，我們這些做丫鬟的，誰能有一件，那可是值得炫耀大半年的事！”

    沈風(fēng)斕豪氣地大袖一揮，“去買吧，一人一件，人人有份！”

    眾人看著沈風(fēng)斕，恨不得朝她臉上親兩口。

    自己是積了幾輩子的德啊，主子不僅帶出門逛街，還賞她們一人一樣七寶齋的首飾！

    眾人各自去挑起了首飾，沈風(fēng)斕也親自看了看。

    這鋪子里的首飾雖比不得官造的，在市面上來說，已經(jīng)是上品了。

    怪不得紅妝她們都?xì)g喜成那個樣子。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外在的穿著打扮，對女子而言實在是太重要了。

    給她們白花花的銀子，他們未必有地兒花去。

    還是金銀珠玉的首飾好。

    “這一套喜歡嗎？”

    沈風(fēng)斕問身邊的浣紗。

    那掌柜的極有眼色，笑著道：“夫人真是好眼力，這套點翠步搖，乃是用上好的翠翎制成的。別看這翠色不多，足足用了二十只翠鳥最頂級的毛色，才能制出來?。　?br/>
    沈風(fēng)斕笑了笑，想起軒轅玦寄給她的那根鸚鵡羽毛。

    “掌柜的不必吹噓了，這套點翠步搖的確好看。只是還用不著二十只翠鳥這么奢靡，最多十只?！?br/>
    掌柜的被她這一說，當(dāng)下面色一變。

    他見沈風(fēng)斕一行人是走進(jìn)來的，沒看見車馬轎子，以為只是尋常的富戶人家。

    如今細(xì)看沈風(fēng)斕，只見她面上罩著一層厚厚的面紗，叫人看不清容貌。

    衣著不算鮮艷，定睛一看，卻是上等的官造面料！

    穿得上這種料子的人，必定是朝廷二品大員以上的家眷！

    掌柜的自覺瞎了眼，那腰幾乎都要躬到了地上，連連點頭附和沈風(fēng)斕的話。

    “夫人說的是，說的是，是小的胡言了?！?br/>
    在內(nèi)行面前，他哪里還敢哄抬價格？

    “若是夫人喜歡，這一套點翠步搖，只要五十兩就給您?！?br/>
    “五十兩？”

    浣紗一驚，“掌柜的，你剛才還說一百二十兩呢，你這……”

    沈風(fēng)斕阻止了她的話，只是笑道：“好，勞煩掌柜的請個妥帖的妝娘，替我家這姑娘把這套步搖戴上?！?br/>
    無奸不商，五十兩這個價格已經(jīng)很公道了，沒必要再給這掌柜的難堪。

    掌柜的連連應(yīng)是，朝那鋪子里間喚了一聲，“秋娘，快出來替這位小姐梳妝！”

    他把浣紗當(dāng)成是小姐了。

    也是，誰家主子會親自帶著丫鬟，來買這么貴重的首飾？

    浣紗低聲朝沈風(fēng)斕道：“娘娘，奴婢一個月的月例銀子是三兩，一年就是三十九兩。再加上過年的賞賜，也不如這一套步搖貴重?。∨驹趺磽?dān)得起？”

    沈風(fēng)斕笑道：“你是我身邊最得力的人，你擔(dān)不起，誰擔(dān)得起？不好好打扮一番，見到那朱小郎，豈不丟了你主子我的面子？”

    待浣紗戴著這一套點翠步搖，步履輕搖地走進(jìn)朱家的胭脂鋪子，柜臺里的年輕女子眼前一亮。

    “小姐，買胭脂水粉嗎？”

    那女子忙從高高的柜臺后走出來，一面招呼浣紗，一面不自覺朝她發(fā)髻上看。

    這一套點翠頭面，在黯淡的冬日里光彩異常，一看就十分貴重。

    那女子露出一臉羨艷來。

    那鋪子對面的茶館里頭，沈風(fēng)斕帶著一眾丫鬟，圍坐在一起喝茶。

    一面喝著，一面聽她們聊對面的情形。

    “浣紗姐姐進(jìn)去了，進(jìn)去了！”

    浣紗被人稱作小姐，還有些不習(xí)慣。

    見這年輕女子眼生，一時又不知如何開口。

    那女子卻以為自己不周到，忙朝鋪子后頭喊道：“孩兒他爹，你快來，有貴客上門！”

    對于他們這樣小小的鋪子來說，浣紗這樣穿著打扮的人，就是少見的貴客。

    “來了來了，叫你招呼個客人你都不會，你說說你還會什么？”

    男子的聲音顯得有些不耐煩。

    那聲音十分熟悉，說話的語氣又很是陌生。

    浣紗不禁轉(zhuǎn)過了臉去，假裝看架子上的胭脂水粉。

    朱小郎從后頭一走進(jìn)來，便見眼前的“小姐”衣著光鮮，穿戴不俗，的確是個貴客。

    他一下子變了臉色，態(tài)度恭敬地趕上來兩步，面上帶著周到的笑意。

    那女子委屈地小聲道：“我這不是怕自己招待不周，才讓你來嗎……”

    朱小郎壓低了聲音，沖那女子低吼一聲，“還在這啰嗦什么，還不快滾？一天天就知道吃白飯，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你還能做得好什么事？”

    那女子嚇得忙朝后頭去，卻聽得浣紗開口。

    “慢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出言阻攔，或許是覺得這女子太可憐。

    又或許，只是覺得現(xiàn)在的朱小郎，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他們剛剛定親的時候，朱小郎還是個羞澀靦腆的少年，說起話來謙和極了。

    就算后來朱家要退親，她也不曾對朱小郎失望，只想著必定是他的父母逼迫的，他也沒法子。

    今日一見，她才發(fā)覺，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聽聽他對自己妻子說的話，難道生不出兒子來的女子，就該被他這樣辱罵嗎？

    看他妻子驚恐的模樣，想來平時沒少挨打挨罵。

    浣紗轉(zhuǎn)過了臉，直視著朱小郎。

    都說相由心生，從前生得斯文秀氣的朱小郎，不過短短數(shù)年，竟然是滿臉橫肉。

    對著她這個貴客，諂媚。

    對著他妻子，兇悍萬分。

    朱小郎正眼看見浣紗的臉，一時吃驚，只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見過似的。

    他何嘗認(rèn)識一位這樣富貴的小姐？

    “朱小郎，你忘了我了？”

    浣紗再度開口，語氣有些生冷。

    朱小郎恍然大悟，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

    “你……你你，你是浣紗妹妹？怎么可能，你不是在晉王府當(dāng)丫鬟嗎？你怎么會打扮得……”

    浣紗倨傲地笑了笑，“我們家小姐掌著晉王府的中饋，她待我如親生姐妹一般，這樣的打扮，不過是我尋常出門的規(guī)格罷了。”

    他的妻子也聽說過浣紗，此時一臉驚訝地看著朱小郎。

    “你不是說，這浣紗姑娘是伺候太師府小姐的，那小姐失了勢，這丫鬟對朱家也沒什么幫助了，你才不娶她的嗎？”

    朱小郎的心思，被他傻傻的妻子全說了出來，不禁惱羞成怒。

    他一巴掌揮過去，將他妻子打倒在地，面上露出了狠辣之色。

    “你個無知婦人，你懂什么？你嫁給我兩年多了，就生了一個女兒出來，你還好意思說話？浣紗妹妹——”

    他說著轉(zhuǎn)向浣紗，急切地露出笑臉，在浣紗看來卻極其猙獰。

    “你聽我說，這個下不了蛋的母雞，我早就想休了她了！你心里還有我的，是不是？不然你也不會來鋪子看我。我休了她，我娶你，好不好？”

    他原以為沈風(fēng)斕在晉王府，不過是個側(cè)妃，她身邊的丫鬟肯定也沒什么地位。

    沒想到浣紗竟然穿戴得這么好，還說沈風(fēng)斕掌著晉王府的中饋，那浣紗的身份可就水漲船高啦！

    見浣紗不言語，他又道：“你是不是嫌我娶過妻，不想給我做續(xù)弦？沒關(guān)系啊，那我去給你當(dāng)?shù)共彘T，我跟著你去晉王府當(dāng)差去！”

    他的最后一句話，暴露了內(nèi)心的本意。

    他的妻子聞言，忍不住驚恐地大喊，“小郎，你……你不能這樣??！你不能休了我，我還會再生的，我會再生兒子的……”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看著浣紗一身的華貴，自慚形穢。

    她拿什么和浣紗比呢？

    要是她是個男子，一定也選像個小姐一樣的浣紗，而不是她這個黃臉婆……

    浣紗看也沒看朱小郎一眼，繞過了他，走到他妻子身旁。

    而后她伸出手，扶起了那女子。

    “傻姑娘，他這樣對你，你還想留在他身邊嗎？”

    女子怯生生地站了起來，看了朱小郎一眼，被他一瞪嚇得收回了目光。

    “我出身不好，家里只是賣油的，能嫁給一個鋪子掌柜的兒子，已經(jīng)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了。怪我肚子不爭氣，不能怪相公……”

    浣紗聽了她這番話，簡直荒唐。

    虧她以為朱小郎是被父母逼迫的，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一個無恥之徒。

    她轉(zhuǎn)過頭去，對朱小郎道：“要是我嫁給你，也生不出兒子來，你豈不是也要這樣打我？”

    朱小郎原以為她不肯答應(yīng)，沒想到她又問出這話，以為自己還有希望。

    “哪能??！你是晉王府的大紅人，我怎么敢打你？生不出兒子不要緊，只要在晉王府謀個好差事，將來還愁沒女人和兒子嘛……”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浣紗用力地打在了朱小郎面上。

    “你這個無恥之徒，為了權(quán)勢就想做出拋妻棄女之事，你怎么變得這么混蛋？！”

    她不由覺得自己可笑。

    為了這么一個混蛋，她還日思夜想的，真是愚蠢至極。

    “去死吧，混蛋！”

    浣紗一改往日的文靜，狠狠地踢在朱小郎身上，竟將他踢倒在了地上。

    他的背磕到了貨架上，一下子瓶瓶罐罐的胭脂水粉都落了下來，砸得滿地姹紫嫣紅。

    “你，你這個女子好生不講理，你怎么打我相公？”

    那個先前挨打的女子，反而護(hù)起了朱小郎。

    浣紗看得又是心酸，又是可悲。

    她從腰包里摸出一塊銀子，在朱小郎面前晃了晃。

    “這塊銀子足夠買下你這一堆胭脂水粉了，算是我賠的損失。你要小心點，日后別在我面前出現(xiàn)，我見一次打一次，而且不賠醫(yī)藥費！”

    說罷將銀子朝他身上一扔。

    “還想讓本姑娘嫁給你，也不照照你那副模樣，配是不配？！”

    說罷走出了鋪子門，揚(yáng)長而去。

    對面觀望著這一出的浣葛等人，幾乎都看傻了。

    “天哪，那還是浣紗姐姐嗎？太霸氣了！”

    “浣紗姐姐太厲害了，我簡直崇拜她！”

    眾人七嘴八舌地夸贊，弄得剛回來的浣紗，特別不好意思。

    回到沈風(fēng)斕面前，她又恢復(fù)了那副小女兒的模樣。

    “謝謝娘娘今日帶我來這，要不是親眼看見朱小郎變成什么模樣，奴婢只怕還想著他……”

    現(xiàn)在的朱小郎對浣紗而言，就像是路邊的一坨狗屎，她連看一眼都覺得惡心。

    紅妝罵道：“可氣的是那個朱小郎的妻子！她被那樣又打又罵的，竟然還蠢得去維護(hù)他，舍不得離開他！”

    浣紗卻道：“她固然可氣，然而哪個嫁了人的女子不是這樣？再怎么不好，也只能委委屈屈過一生?！?br/>
    幸好沈風(fēng)斕今日帶她來此，否則她要是真的被朱小郎蒙蔽，做了他的續(xù)弦，將來的日子還不知道如何。

    沒有了靠山，沒有了利用價值，怕是比他那個妻子更慘。

    沈風(fēng)斕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這外頭茶館里的茶，自然比不上晉王府里，喝起來有微微的苦澀。

    那一點苦意，讓人更加清醒。

    “這世道不公，只有男子可以休妻，女子卻不能休夫。然而越是世道不公，你我身為女子，就更加要自強(qiáng)，要有識人之明?！?br/>
    “與其嫁一個朱小郎這樣的男子，莫不如不嫁。有我在一日，我就會為你們尋一個好夫家。但你們不能一輩子靠著我，要靠自己?！?br/>
    “要能夠做到，就算被丈夫休棄了，也能憑自己的本事衣食無憂?？擅靼祝俊?br/>
    她嘴上這樣說，其實心里也知道，在大周女子想靠自己獨立，是很難的事。

    所以要緊的，只有……

    “所以，這就是娘娘帶了十里紅妝，嫁人的原因嗎？”

    浣葛傻傻地說了出來，沈風(fēng)斕被茶嗆著，忽然咳了兩聲。

    “對，你們出嫁的時候，我也會給你們嫁妝。不過你們要記得，自己守好自己的嫁妝，別輕易給你們的夫君。身為女子，還是要有些傍身的東西啊……”

    她說著也有些汗顏，原是要教她們擦亮眼睛，學(xué)會看人，學(xué)會獨立地活著。

    沒想到教到后頭變了味兒，只能勸她們守好錢財，為自己留一條退路。

    她不禁想，日后會不會有人說，天斕居里出來的丫鬟，個個都是守財奴？

    眾人若有所思，想到那個朱小郎妻子的下場，越發(fā)覺得沈風(fēng)斕所言有理。

    “娘娘，我明白了?！?br/>
    年紀(jì)最小的小衣，忽然握緊了拳頭。

    “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就沒有好東西，見你沒錢沒勢就不會對你好。小衣要一輩子伺候娘娘，不嫁男人了！”

    “我也是我也是！”

    浣葛搶著道：“在娘娘身邊吃穿不愁，走到哪里都有體面。這要是出嫁了，還要相夫教子當(dāng)牛做馬，還要時刻擔(dān)心挨打挨罵……我也不嫁人了！”

    沈風(fēng)斕：“……”

    她什么時候教這幾個丫頭，不要嫁人了？

    天色漸晚，眾人買了許多精巧的小玩意，并街上的糖葫蘆等吃食。

    大包小包地幾乎放了一馬車。

    沈風(fēng)斕索性帶她們在外頭用了晚膳。

    府里的再是珍饈美味，也吃得膩了，嘗嘗外頭新鮮的菜色也不錯。

    隨意挑了一家看著順眼的酒樓，逛了一日早就饑腸轆轆的眾人，很快走了進(jìn)去。

    “諸位里頭請，二樓雅間——”

    浣紗遞了一塊銀子過去，“要最好的雅間，清靜些的，我們夫人不喜歡嘈雜。”

    那小二看浣紗的打扮，還以為她是小姐，沒想到一張口卻是丫鬟的語氣。

    我的乖乖，丫鬟都打扮得比小姐還華麗，這是哪家的夫人這么闊氣??？

    那小二低頭，好奇地從眼角飛快瞄了沈風(fēng)斕一眼。

    可惜面紗罩得密不透風(fēng)，看不出樣貌，卻能看出是個風(fēng)華絕代的美人。

    那周身的氣派，絕非一般的富貴人家。

    小二頓時覺得遇著了貴客，恭敬地低下腰去，“是是是，樓上天字間，是我們這最好的雅間！”

    沈風(fēng)斕點了點頭，眾人便朝那雅間而去，圍坐一桌。

    天斕居一向沒有那么多規(guī)矩，奴婢主子坐在一張桌子上，也是尋常事。

    當(dāng)然，要在晉王殿下不在的時候。

    酒菜還未上，卻聽見隔間傳來打斗之聲。

    隱約聽得一粗重的男子嗓音，高聲叫罵著什么。

    沈風(fēng)斕頓時起了好奇心，側(cè)耳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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